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这意味着, ...

  •   自从凡尔赛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女皇和联邦元帅殷文登记成婚的消息后,青洛就知道,他和云烨之间迟早会有这一番谈话。

      过去半个多世纪中,两大政权征战不休,如今的盛世繁华都是在满目疮痍的灰烬中一点点重新建立起的。过往的教训越惨痛、吃过的苦头越多,提起联邦三军统帅殷文时,帝国将领的应激反应就越强烈,对殷帅的抵触和忌惮就似刻在基因里的编码,拿锉子都锉不掉。

      事实上,女皇的这个念头并非心血来潮,早在两国和谈之初,她就向青洛隐晦地透出过意思,当时青洛的反应和云烨没什么分别,都是有志一同的——女皇陛下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可听到女皇的理由后,他说不出话了。

      “朕已经出现加速衰老的迹象,元帅应该听说过,这是人体基因领域始终突破不了的瓶颈,一旦开始,就像树干被砍断一半,虽然短时间内瞧着还是枝繁叶茂,可时日长了,风吹霜打、日晒雨淋,总有彻底断裂的一天。”

      当时,隔着通讯屏幕,女皇和帝国统帅长彼此对视,像是要看进他的眼睛里:“军医的诊断是五到十年,可这场战争消耗下来,还有多少日子,连军医都给不了准话——青洛,我时间不多,总要给帝国留条退路。”

      “你我都知道,两国结盟,中东军只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此战之后,帝国最大的隐患只有两个,一个是联邦,一个是国会。”

      “帝国和联邦斗了那么多年,如今虽然议和,但那一个个万人坑不是三言两语就能一笔勾销的。可以想象,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两国政府都会心存戒备、彼此猜忌,那一纸盟书也会像踩在悬崖上的钢索,摇摇欲坠、如履薄冰。”

      “还有民主改制,朕筹谋了这么多年,离立宪只差最后一步,我们却死活迈不过去——因为拦在脚下的是帝国国会。”

      “如果不把帝都城里野心勃勃的世家铲除掉,朕就没法放开握着权柄的手,因为国家权力会像诱人的蛋糕一样,被这些拥有社会资源和话语权的少数人把控,而所谓的‘民主改制’最终会沦为当权者眼里的笑柄。”

      “……就如重蹈当初联邦合众国的覆辙一样。”

      没人想象得到统帅长当时的心情,那一刻,他没来由地生出某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女皇这番话像是交代后事,又似乎在三言两语间轻轻落下一颗棋子,敲定了帝国未来数十、乃至数百年间的国运走向。

      “朕需要一个继承人,”女皇盯着青洛双眼,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人必须名正言顺地握住帝国权柄,能和国会相抗衡,却没法大权独揽,只能按照民主改制的轨道一步步走下去。他又必须让联邦心存忌惮,有他挡在前面,联邦就会投鼠忌器,无法将炮口对准帝国。”

      帝国统帅长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

      “您想将殷帅作为制衡国会和联邦的棋子,这个想法本身没错,”他斟词酌句地说,“可殷帅是何等角色,以他的精明难缠,会那么容易任您摆布吗?”

      女皇淡淡一笑,笑容中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和笃定。

      “以前,朕也觉得联邦元帅铁石心肠,不能征服也无从诱惑,可现在朕明白了,只要抓准他的软肋,就像牵住了木偶的线绳,要他向东,他不会往西。”

      那时,青洛还不很明白女皇的意思,可随着两国正式达成盟约,帝国出兵协助联邦对抗中东军,他才逐渐醒悟。

      联邦元帅殷文心里有一杆刻度精准的天平,“家国”和“私情”就像天平两端的砝码,他能精确称量出每一块砝码的分量。女皇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她很清楚,就算殷文对她尚有余情,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洪流冲刷、风霜摧磨,余下的一点灰烬也绝不足以与联邦数十亿民众相抗衡。

      于是,她索性釜底抽薪,用一纸婚约捆住联邦元帅的同时,也将帝国的万里山河、百亿民众都压上天平的另一头——当相互征战数十年之久的敌国政权成为他肩上另一座沉甸甸的须弥山,压得他如履薄冰、步步为营,这男人还能像七十年前一样,说叛就干脆利落地甩手走人吗?

      女皇的这个意思,统帅长明白,首席上将明白,连帝国首相也在女皇的提点下隐隐回过味来,虽然依旧恼火,却终究没敢横插一杠,令女皇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可军部众将,乃至帝国六百万将士又不是女皇肚子里的蛔虫,连追随女皇多年的军情司负责人都是这个态度,何况其他人?

      “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女皇开始加速衰老是帝国最高机密,青洛终究没向心腹爱将吐露一字半句,只是四两拨千斤,“你没试过居高俯瞰、手握乾坤,又怎么敢揣度上位者的心思?”

      “陛下的考量……”统帅长的说辞显然没能糊弄住军情司少将,闻言,云烨轻嗤一声,“女皇陛下的考量,除了她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私情,还能为了什么?”

      他话音刚落,青洛猛地一拍桌子,整条会议桌都在微微颤抖:“够了,闭嘴!”

      云烨出身贫寒,母亲早亡,父亲是个酒鬼,根本不管他。早年间没人教导,他走过一阵歪路,差点被一个富家子弟买作替死鬼。走运的是,他机缘巧合下曾和微服的统帅长有过一面之缘,被青洛从监狱里捞出来,又带入军中,提携至军情司负责人的高位。

      这种种恩义叠加在一起,愣是在军情司少将心里竖起了一座神龛,他把统帅长的名字刻在神龛上,当作信仰似的存在,只要是青洛口中下达的指令,不论他是否认可,都会第一时间付诸执行。

      可出乎意料的,这一回,云烨居然没有顺从,反而自顾自地说下去:“您为什么这么愤怒,是觉得我说错了,还是因为……我说中了您心里的痛处?”

      “女皇陛下对殷文元帅的心思,凡尔赛的人只要长了眼睛都看得出来。七十年前,她就曾因一己私情差点断送了帝国基业,七十年后,难道您还要眼看着她重蹈覆辙,就这么把帝国的江山拱手送给联邦?”

      只听“啪”一声脆响,云烨的脸歪向一边,脸上赫然印着五只通红指痕。

      “我说够了。”青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女皇陛下是什么人,由着你在这里随意褒贬?”

      那一巴掌用了全力,云烨嘴角开裂,半边脸颊迅速肿了起来,活似一个不对称的猪头,他却不闪不避地迎向统帅长,眼神亮得吓人:“……我不明白。”

      青洛眯起了眼。

      “我不明白,这么多年来,您为女皇做牛做马,还要受她猜忌压制,堂堂帝国统帅长,手握帝国三军,却连说一句话、走一步路都要百般斟酌,您到底图什么?”

      青洛微变了脸色。

      当初“裂天之战”后,女皇“失踪”多年,联邦和中东武装没少趁火打劫,全凭当时的青洛上将调度三军,对内平定叛乱、对外威慑四境,几度击退蠢蠢窥伺的虎狼,才保住了女皇头顶摇摇欲坠的蔷薇冠冕。

      这是他的政治筹码,也是一张不定时的催命符。

      同舟共济、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这是历史上共同创业者逃不过的“四同”结局,周而复始,像一个生生不息的诅咒——尤其当御座上的帝国至尊是一位铁腕毒辣、杀伐决断的主,这“四同”的机率更是像坐上了云霄飞车,转瞬往上窜了一打。

      青洛不想步上联邦元帅的后尘,成了卸磨后挨宰的那头驴,即便女皇将其授为统帅长,把三军调度的大权都交到他手里,青洛也不敢端着三军统帅的架子先斩后奏,事无巨细必要问过女皇。

      如今看来,谨小慎微确是没错,也免了他“功高震主”的嫌疑,可落在部下眼里,就是女皇“刻薄寡恩”的铁证。

      青洛不由倒抽了口凉气,头一回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的谨慎过头可能已经给女皇惹来了麻烦。
      “女皇加冕这么多年,您扪心自问,可曾有过一日开怀顺意?”耳边兀自传来云烨的质问,“当年荆玥上将私自携走4A战甲饕餮,他自己倒是躲在博斯普鲁斯要塞不出头,国会找不到人算账,只能见天给您添堵,您整日里跟在他们身后收拾烂摊子,真的就没有过怨言吗?”

      青洛脸颊绷紧,从侧面看,统帅长由额至颔的一段轮廓仿佛刀削斧劈的石雕。

      他骤然打断了云烨的话:“……从来没有!”

      这简洁明了的四个字如一道当头落下的闸门,把帝国少将满腹的话都给干脆利落的拦腰截断。云烨皱了皱眉,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信”两个大字。

      青洛深吸一口气,却没多作解释,一时间,密不透风的军情司暗室里,他却觉得仿佛有经年的风拂面而过,把那些业已久远的过往吹到眼前。

      那确乎是太过遥远的回忆,他甚至已记不清确切的年月,只记得那也是一间暗无天日的密室,他被押在死刑台上,针头已经挑破血管,致命的药水即将注入。

      濒临死亡是个什么滋味?

      青洛不记得了。说来好笑,临死一线本该最刻骨铭心不过,他却全然忘了,只因当时那扇隔开人间和地狱的闸门豁然洞开,一道女音翩然而至,在这晦暗沉沉的死域中,她的语调是格格不入的明快,仿佛破晓时分乍露的曙光,笃定而不可逆转地撕开无边夜色。

      “骏马尚有陷蹄之时,何况偶一失手,非战之罪,大师兄也太锱铢必较了。诸位且先稍等,这次的事,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说来也怪有意思的,帝国至尊似乎一直有从死刑室里捞人的习惯,第一次捡到了帝国未来的统帅长,第二次捞出来的则是日后的联邦军神。

      青洛微低下头,狠狠掐了把眉心,把自己的思绪强行拽了回来,他想,怎么会有怨言呢?就冲她这句话,冲着她这么多年明为打压、实则维护的态度,纵然把这条命交到她手上又有何妨?

      他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将军,军情司负责人肩背挺得笔直,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整个人形如一把刚出鞘的长刀。

      可惜,即便是天纵良材,磨砺的不够火候,也只是凡铁一块,成不了气候。

      青洛突然感到一阵刻骨的疲惫,他后退一步,不高不低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陛下真是如你所言的‘刻薄寡恩’之辈,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吗?甚至于,我这个三军统帅就能稳稳当当的坐到现在吗?”

      云烨微微一震,无动于衷的面具绷不住了,露出一点货真价实的惊愕。

      青洛往后退了两步,颓然坐下,心累的不想开口。可那些关乎家国、恩义、纲常伦理,又岂能事不关己地当作视而不见?

      “我不管你对荆玥上将有什么意见,也不想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只是这些话,不要再有第二次。”他揉着太阳穴,深如刀刻的眉眼轮廓盛满了疲惫,抬手堵住军情司少将即将脱口的辩驳:“且不说你身为军情司掌令少将的本职……我能看明白的,你以为女皇陛下会毫无所觉吗?”

      云烨顿时愣住了。

      “陛下没说什么,或许是因为你还没触及她的底线,也或许是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但你若就此认为女皇陛下懵懂可欺,那就大错特错了。”青洛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最引以为傲的爱将——年轻的帝国将军钢铁铸就的眼神里终于现出一丝动摇,可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似一棵雪压不倒的青松。

      统帅长眼中泛起一丝波澜,他想起多年前在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那少年正被几个人高马大的警察压在地上狠揍,鼻青脸肿的几乎睁不开眼,却执拗地抬起头,目光也是如此刻这般倔强,隐隐带着股野兽似的狠劲。

      “之前陛下在帝都广场遇刺,所幸有惊无险,女皇陛下并无大碍,不然你我也不会这么轻松地站在这儿。”统帅长疲倦地摆摆手:“这话我只说一遍,记不记得住都随你——你是个聪明人,可绝对不要在女皇陛下面前自作聪明。”

      他用肢体语言示意部下退下,然而云烨非但没走,反而又往前蹭了一步,像是还有话要说。
      紧接着,他突然一皱眉,伸手捂住胸口,露出痛苦的表情,原地晃了两圈,毫无预兆地往前栽倒。

      青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他,正想召唤军医,忽忽然觉得裸露在外的手腕微微一痛,像是被一只蚂蚁叮了一口。

      那一瞬只在电光火石间,纵然统帅长反应飞快地将云烨推开,那一点剂量轻微的强力麻醉药已经渗入皮肤,渗透血管,不过一呼吸间便随着血液循环流遍全身。

      青洛踉跄着后退两步,感觉到肌肉不由分说地松弛下来,很快站也站不住,腿脚发软地跌坐在椅子里。他惊怒交加地抬起头:“云烨,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元帅请放心,那不是毒药,只会让您睡一个好觉。”军情司负责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我们,只是为了帝国的将来,等事情结束后,就算您枪毙了我我也毫无怨言。”

      青洛死死抠住桌沿,凌厉的青筋几乎撑破手背皮肤,可惜再强硬的意志也抵不过科研司新出品的强力麻醉剂,他的手渐渐滑了下去,终究身不由己地在心腹爱将面前栽倒下去。

      而在他陷入黑暗的一瞬,帝国建国以来最大的叛乱也由此揭开序幕。

      帝国历二十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当晚,帝国军情司负责人云烨少将劫持三军统帅。两个小时后,国会议长萨塞尔·博尔吉亚以帝国首相青羽与统帅长青洛的名义发布联合声明,声明中痛斥帝国与联邦结盟之举,称其为“把洗干净的脖子送到了人家的屠刀下”,并要求女皇立即停止倒行逆施,发表公开讲话,当着帝国六十亿民众的面撕毁和约、宣布退位。

      如果这些还不够刺激,那帝国科研司紧随其后的声明就相当劲爆了——据科研司负责人灵枢少将的副手爆料,帝国女皇凯瑟琳·博尔吉亚并不是母体孕育出的,她,或者“它”,是用当年蔷薇公爵的基因片段培育出的复制体。

      这意味着,无论从帝国还是联邦法律而言,帝国女皇都不拥有人权。

      或者说……她压根不是“人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