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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七十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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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军基地中,女皇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午后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挥洒而入,后背是无限的暖意融融,迎面却被人猝不及防地扬了一把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前尘。
“我很不能理解,从您过去二十年间的行为模式分析,您其实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当初卫朔中将追随您多年,在三战中立下汗马功劳,深受您信任倚重,可您一旦发现他和联邦藕断丝连,当即毫不留情地将人打入军情司,要不是青洛统帅长连夜赶回求情,卫朔中将恐怕骨头渣子都化成灰了。”
女皇:“这关你屁事?”
“按照这个逻辑推断,您再见殷帅,很应该将他大卸八块,或者直接扒去一层皮,可您是怎么做的?”画外音轻言细语,裹着蜜糖的毒钩稳准狠地刺入女皇软肋,将她苦心遮掩的伤疤连皮带肉撕扯下来,“您非但没为自己讨回公道,还处处护着他,甚至不惜拿自己做诱饵,为他铺好重返联邦的路。”
“您做这些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因为七年前陷害了他,所以感到愧疚,想要弥补?还是对他余情未了,想着能破镜重圆、再续前缘?”
女皇低声道:“只是出于两国和谈的考虑,跟这没有关系。”
“我猜,您会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都归结为不想破坏两国结盟吧?”云中君仿佛看穿了这女人的想法,隔着全息屏幕和千里之遥,一口道破她自欺其人的窗户纸,“您扪心自问,如果联邦三军统帅不是殷文,如果换成李斯特或是曼斯坦因,他们还有命活到今天吗?”
“出于对您的尊重和仰慕,我需要提醒您,您现在的所作所为和赌博没什么两样——七十年前,您曾在殷帅身上押下重注,结果输得一败涂地,差点没有翻身的机会。七十年后,您还打算押上帝国国运,赌他心头那杆秤上,您和联邦的分量孰轻孰重?”
女皇挺得笔直的肩背微微一震,像是被谁在心窝处楔进一根钉子。
“您是个聪明人,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未必信得过,所以才把青羽首相留在帝都,借机加以试探,又怎么敢相信一个已经背叛过一次的人?”画外音微微笑着,毫不留情地把钉子楔到最深,“还是说,您已经做好了再遭一回千刀万剐的准备?”
说到这里,视频戛然而止。
女皇一把扣上个人终端,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她揉了揉因为盯着屏幕过久而有些酸涩的眼角,整个人如同处于应激状态的猛虎,绷成了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
她很想像往日里应付国会一样,摆出一副八风不动的架势,以不变应万变。可惜女皇再如何凶残,总没超脱肉体凡胎的范畴,一具血肉之躯,哪怕她自己强行抽离了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也不意味着她能像泥塑木雕一样,被人一刀捅入要害,眼皮也不眨一下。
时光如洪流,大浪淘沙过后,或许能冲刷掉一些泥沙积淤,可也总有一些印痕深深扎入河床底部,任凭潮涨潮落也挥之不去。
女皇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紧闭了一个下午的门才被敲响。
“陛下,”张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殷文元帅有要事求见。”
女皇像个重度的人格分裂患者,属于“林皓夜”的一半恨不能将一个“滚”字狠狠砸在门上,可属于“帝国女皇”的那一半却牢牢压制住“她”,就像给七情六欲套上了玻璃罩子,任由“她”在里面撕心裂肺、呼天抢地,只是冷漠地旁观着。
女皇垂了下眼,狠狠吸了口气,把那些理智的情绪强行关回罩子里,闸门闭合的一刻,她分明听到有什么东西撞击着心脏,发出撕裂般的悲鸣。
两分钟后,帝国至尊若无其事地打开门,脸色十分平静,至少张啸用足了他媒体人察言观色的眼力,也没从她脸上发现不妥。
就听女皇问:“殷文元帅在哪儿?”
时隔一日,帝国会客室的门再次缓缓闭合,为两国统帅隔出一片独立的空间。听到脚步声,殷文放下已经捂凉了的茶杯,匆匆站起身,刚转过头,就和女皇没有情绪起伏的目光当空相撞。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皓夜!”
女皇不动声色地垂了下眼,抬起头时,神色间已经没有任何异样,嘴角甚至微微勾起,带出一丝浅浅的微笑:“这么着急见我,是中东军送来的存储设备里还有些别的东西吗?”
殷文一路过来,千百个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满腹思绪快要纠结成一团乱麻,还没来得及理出一个线头,就被女皇单刀直入的一句话堵在了闸门另一头。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仓促咽回去,略有些狼狈地咳嗽了一声,才状若无事地说:“是有些别的东西——当初、当初卫朔事发后,你将计就计,期间都有谁知情?又是在什么情境下谈论起这件事的?”
他这问得语焉不详,然而女皇不知是太熟悉他,还是作对久了,彼此的脑回路趋于并轨,她第一时间领会了联邦元帅的意思:“怎么,当年的事……中东军,或者说阴阳家,他们拿到证据了?”
殷文思忖片刻,出乎意料地摇了下头。
“是一段视频,看上去像是你和云烨正在经过镜廊,”他说,“场景很逼真,不过熟悉凡尔赛的人还是看得出来,那应该是临时布置的。”
女皇:“所以阴阳家找了两个演员,在临时搭建的摄影棚里演了一出戏?”
殷文:“……可以这么说。”
女皇在沙发上坐下,眉心依然十分舒展,殷文瞧不出任何端倪,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这女人又把那张面具严丝合缝地挂在了脸上。
“就算视频是假的,也不意味着这颗埋下的地雷就不会引爆了。”她沉思了一会儿,不疾不徐地说,“阴阳家最擅长的就是引导民意、操控人心,不论真假,只要散布到网路上,就足够掀起十级飓风了。”
殷文想起半年多前的屠杀公祭日,眼神微微一沉。
“我刚和首府联系过,对这件事,军部和议会的看法一致,不能让视频在网路上流传开。”联邦元帅说,“技术部已经设置了防火墙和过滤网,一天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绝不会让七个月前的事再发生一次。”
女皇看了他一眼:“您所谓的‘军部’和‘议会’,是指您和凌昊天议长达成了共识吗?”
殷文默认了。
“视频是一颗不定时炸/弹,如果我是阴阳家,事先绝不会只埋下一根引线。”女皇用手肘撑着沙发扶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太阳穴,“星魂处心积虑,以有心算无心,我们已经沦为被动了。”
她这话才像一枚落下的炸弹,将殷帅的万千心绪炸得烟消云散。他勉强收拾起心思,问道:“以你对星魂的了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女皇没说话,她翻看着个人终端上殷文传来的视频,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事实证明,女皇对中东军背后这位金主的了解无人能及,虽说在联邦军部和议会的联手镇压下,视频没能传上网络,可这位大金主似乎早已料到眼下状况,居然做了二手准备——他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直接把视频交到了联邦时报主编手里。
当然,时报主编华特·克朗凯特是个头脑清醒的人,又有联邦元帅受冤下狱的前车之鉴,他一开始并不打算把视频内容直接公布出来,而是找上议长办公厅,把那段莫名其妙出现在邮箱里的视频交给新任联邦议长。
早有准备的凌议长第一时间启动应急机制,可惜正如女皇所言,中东军以有心算无心,他们再怎么严防死守,终究慢了一步——收到不知名邮件的不止时报主编一位,其中一位年轻编辑点开了视频附件,那附件里还体贴地附赠了唇语翻译软件,哑剧似的对话转录成白纸黑字,年轻编辑登时被里面的内容惊呆了。
什么叫“证据已经交到联邦议会手里”?难道真如网路上谣传的那样,七年前元帅下狱,是帝国一手推动、甚至主导的吗?
震惊与义愤填膺左右了他的理智,年轻编辑来不及细想,甚至没经过上司同意,已经把视频传到时报官网的主页上。虽说十分钟后,总编室手忙脚乱地删除了相关页面,却还是晚了,这粒投下去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最终汇聚成气势汹汹的滔天巨浪。
整整一个上午,首府办公厅的电话几乎被各路人马打爆了,新闻发言人忙不迭地四处灭火,两只耳朵不够用,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来。
与此同时,被议会吵得不得消停的联邦议长也接通了三军统帅的个人终端。
“目前情况还算可控,毕竟类似的伎俩中东武装曾经用过一回,民众再不聪明,也知道吃一堑长一智——只不过,我们能想到的,阴阳家也不会遗漏,星魂会有什么后手,你我谁也没法未卜先知。”
全息屏幕中,新任议长用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沿,条分缕析地说:“当然,这事虽然棘手,可阴阳家用上伪造视频的手段,就说明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要您打定主意一口否认,民众和舆论也没有更多理由声讨帝国……问题在于,您是否愿意这么做?”
殷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在看联邦最高元首,倒像是看着一个毫不相干的陌路人:“没什么否不否认的,这本来就是无稽之谈。”
凌昊天略感诧异地挑起一侧眉梢,似乎没想到三军统帅会这么说。不过很快,他已经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摆出一个公事公办的微笑:“这样当然最好,相信民众和凯瑟琳女皇也会乐意听到您这样说的。”
殷文打断他:“议会那边就交给你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听到任何不利于两国结盟的言论传出。”
凌昊天好脾气地笑了笑:“这个自然,只是这件事一爆出,最难应付的不是舆论和议会,您应该心里有数。”
殷文没说话,薄如刀裁的唇角紧绷成一道直线。
不知凌议长和帝国女皇有什么渊源,这两人不仅思考问题的角度如出一辙,连乌鸦嘴的功力也旗鼓相当。这边联邦元帅刚合上个人终端,那头曼斯坦因已经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李斯特和飞廉追在他身后,连拉带拽,还是没挡住。
血气上头的联邦上将连军礼都忘了敬,直接冲到三军统帅办公桌前,铁塔一样往原地一戳:“元帅,那视频说的是真的吗?”
殷文:“……”
他纹丝不动地坐在原位,扬起下巴,一言不发地迎上曼斯坦因质问的眼神。
两边无声地隔案对峙,只是短短片刻,追在身后的李斯特和飞廉已经流了一升冷汗。
不过事实证明,终究是三军统帅道行更高,没过多久,梗着脖子的联邦上将就觉得脑袋上像是压了一座须弥山,不由自主地低下视线,像之前无数次较量一样,主动退避三舍。
眼看着曼斯坦因有夹紧脖子扮鹌鹑的趋势,殷文终于缓和下气势:“这么明显的离间之计,你执掌军部那么多年,还看不出来吗?”
曼斯坦因揣了满肚子狐疑,又有些不甘:“可是……”
“如今两国结盟已成定局,中东军黔驴技穷,只能狗急跳墙,”殷文低下头,翻过一页军报,漫不经心地说,“这种拙劣的伎俩,值得你跑这么一趟吗?难道你眼看着地上有陷阱,还要往里跳?”
曼斯坦因被他轻描淡写的三两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李斯特拍了拍同僚的肩,适时插口缓和气氛:“元帅说的自然有道理,只是视频已经流传出来,曼斯坦因上将也是关心则乱,才想问个明白。”
“技术部已经给出分析鉴定,视频是伪造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殷文头也不抬,“当初我流落中东,被阴阳家扣押了数月之久,还会不清楚前因后果吗?”
三军统帅咬死了没这回事,几位联邦将军就是有再多的疑问也问不出口。
就听殷文十分淡然地反问一句:“你自己的事解决了吗?和加西亚上校把话说清楚了?”
李斯特:“……”
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顶头上司一刀捅进软肋,一时张口结舌,从里往外蒸出热气。
“按说你的私事我不该过问,只是加西亚上校再怎么大大咧咧,到底是女孩子,你若有心,不妨试试,若是无意,也要直接说明,别一味含糊其辞,反倒耽误了人家。”
智计百出的联邦中将被三军统帅剑走偏锋的一记反击正中要害,脑子里像中了某种病毒,一路上整理好的千思万绪惨遭格式化,眼睛上天入地地逡巡一遭,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殷文一句话堵了两名部下的嘴,眼看这两位再无还手之力,他顺势将目光转向紧随其后的飞廉。
联邦少将忙不迭地后退一步,抬手做了一个封嘴的动作,表示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跟班,元帅大人大可把他当成省略号忽略了。
打发走了前来兴师问罪的部下,殷文重新埋首军务报告,那些字眼飞蛾一样在眼前打转,从左眼钻进去,又原封不动地从右眼钻了出来。
他心不在焉地看了半天,实在看不进去,索性将文件夹合上,紧跟着长身而起,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联邦这场风波瞒不过女皇,张啸着急忙慌地找上门时,她正斜倚在长椅上,托腮看着网路论坛上的评论留言。
……清一色是关于七年前联邦元帅下狱真相的揣测与分析,以及对帝国这个潜在幕后黑手的鞭挞。
如果文字能化为实体,那女皇大概已经遭过一轮万箭穿心了。
新闻官眼尖地瞥见屏幕上投映出的字样,心虚地咽了口唾沫:“陛、陛下,您还好吧?”
女皇随手撩开一缕挡住眼睛的长发:“朕有什么不好的吗?”
伶牙俐齿的新闻官难得被她问住了。
“针对帝国的言论只集中在论坛上,这其实是个好现象,”女皇淡淡地说,“至少官方和主流媒体态度一致,都认为流传出来的视频只是中东军挑拨离间的伎俩,就算网路上有些过激的论调,也掀不起大风浪。”
张啸:“可这次的视频事件已经影响到帝国,这两天媒体一直在追问凡尔赛,还有舆论认为这是联邦贼喊捉贼的障眼法,某些鹰派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安娜问您的意思,看是否需要联合鸽派压制下去。”
女皇走神了一会儿,摇摇头:“要是朕猜的没错,这场大戏才刚开了个头,戏肉还没端上桌,没必要这么早就拆了戏台。”
女皇秉持鬼谷派的神棍作风,什么话都只说透七分,剩下三分得靠自己连猜带蒙地琢磨,跟打哑谜似的。新闻官跟不上帝国至尊玄之又玄的脑回路,听的一头雾水,恨不能揪着顶头上司的领子,好好控一控她脑子里的水,再大吼一句:“您能不能说人话!”
他刚想问清楚所谓的“戏肉”是几个意思,耳朵里的内置通讯器突然响了,卫朔的声音从中传出:“转告陛下,殷文元帅求见。”
张啸:“……”
这个,能不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