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蔷薇》皓夜

130、第一百三十章 威廉·李斯

　　殷文追到休息室时，女皇刚给自己泡了一杯浓缩黑咖，联邦元帅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她把一杯高浓度的咖啡灌了半杯下去。

　　他把眉头皱成了螺丝圈：“你别喝这个，咖啡因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女皇瞥了他一眼，脸上习惯性地露出某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惜尚未成型，她突然想起前一夜刚和这男人深谈过一场，两人之间不说化干戈为玉帛，好歹已经有破冰的迹象。

　　她把勾起的嘴角强行抹平，矜持地点了下头：“没什么，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殷文不由分说地抢过她手里的杯子，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倒进水槽，冲了杯热巧克力后塞回女皇手里：“以后要是觉得犯困，就喝这个。”

　　巧克力甜腻的味道夹杂在热气中扑了女皇满脸，她嫌弃地皱起脸：“太甜了，我从不喝这个。”

　　殷文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深如渊水的眼睛看着她。

　　女皇抬起下巴，和他对峙了片刻，眼看这男人没有让步的意思，她转念一想，突然觉得为这种鸡毛蒜皮寸步不让的自己挺无聊的，于是抿了口热巧克力，不说话了。

　　联邦元帅大约是把攒了半个多世纪的告白技能点都在昨晚用光了，眼下两人单独相处，他几番想起个话头，搜肠刮肚，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好半天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之前……麒麟的战甲外壳在西伯利亚行省叛乱中被炸毁了。”

　　女皇：“朕知道，和谈协议上不是白纸黑字地写着‘帝国会共享五维合金技术’？两国的科研团队除了联手攻克空间跃迁技术，也在研制新的麒麟机体，应该很快会有进展。”

　　她话音刚落，忽觉手腕一紧，已经被殷文死死攥住。她错愕地抬起头，就听这人耳语似的说：“……这是你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女皇微微一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些年来，联邦智能战甲研发直追帝国，然而论及第一战甲，仍非麒麟莫属，这不仅是单纯根据单兵武器的性能与火力装备得出的结论，更重要的是，自第三次世界大战起，麒麟就是联邦元帅殷文的专属座驾，他个人的战斗史从某种意义上几乎就是联邦合众国艰难求存的建国史。

　　在联邦军团乃至亿万民众的心目中，这架冰冷的战甲已经成为联邦合众国守护神的象征。

　　可谁又想的到，守护联邦近百年、凝聚了整个联邦军团信仰与精神支柱的绝世神兵，最初竟是由帝国亲手打造？

　　“麒麟……头上有角，角上生肉，设武备而不为害，是为仁兽。”殷文低声说：“你当初把麒麟交到我手上，告诉我，哪怕有一天你真的被权欲和杀戮迷失了本性，我也有力量阻止你……这番话，我一直记得。”

　　女皇沉默了许久，缓缓勾起一丝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的笑意：“……你确实这么做了。”

　　这是两人再次相遇后，她头一回提起七十多年前的往事。

　　“麒麟的诞生就是为了守护你，如今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像你必须履行自己作为联邦统帅的职责一样，这不是最理所当然的吗？”女皇扭头看向窗外，阳光挥洒一地，她的眼睛却深如夜色：“殷帅，选择了这条路，无论前面是血雨腥风还是荆棘丛生，你都得硬着头皮走下去，不要想往后退，你也没退路可走了。”

　　这话乍一入耳好像是在告诫殷文，可联邦元帅心里明白，女皇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扣住那女人的手不由加了两分力，手指不堪重负地打着颤。

　　“对不起……”殷文突然打断她，他绕到女皇身前，与她视线保持平齐：“对不起。”

　　女皇有点发愣，认识这么久，她从没从这男人口中听到过三个字，甚至一度以为，这男人的字典里压根没收录过这三个字。

　　联邦元帅不是热血上头就不管不顾的愣头青，他的每一道指令都担着成百上千条人命，每一个决定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乃至其中的一字一句都要反复斟酌、再三推敲。

　　他从不给自己留后悔的余地，更没有道歉一说。

　　而此时此地，这心如铁石的男人紧紧攥住多年宿敌的手，力道不算大，手背上却暴起枯瘦的青筋，仿佛一个挂在悬崖边上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女皇沉默半晌，微微叹了口气。

　　“该说的话，您昨晚都说得很明白了。”她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喝了口热巧克力，“只是殷帅，你我都不再是孑然一身，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扯到亿万人的身家性命，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朕没法立刻给您答复，还请见谅。”

　　虽然还是不上不下的没个准话，客套的近乎疏远，可比起数日前动辄冷嘲热讽，一提起话头就胡搅蛮缠如封似闭，已经算是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殷文温和地笑了笑，这男人情商常年为负，这一刻罕见地顽石开了窍，他把临阵对敌时的杀伐决断团吧团吧丢进垃圾桶，率先做出让步：“好，那就等这场战争结束。”

　　女皇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然而她肩膀还没放松到位，殷文突然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低下头，轻轻吻住女皇眉心。

　　女皇：“……”

　　不是说好了暂且搁置争议，这男人转头就搞突然袭击，到底是几个意思？

　　这还没完，就听联邦元帅下一句问道：“中午一起吃饭好吗？”

　　女皇：“……”

　　正当她绞尽脑汁地琢磨，这人到底有没有把她方才的话听进去时，房间内置的音响设备忽然响了。

　　音响终端连着基地广播站，舒缓哀伤的背景音乐缓缓流淌而出，载着上一次战役中阵亡将士的临终遗言，盘桓在整座基地上空。

　　这是两国军队近五年来开发出的系统，能自动记录并实时传回将士的临终遗讯，以便让死难者的家属寄托哀思。而在战争爆发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国联军达成了不成文的默契，每场会战后，基地广播中都会公放死难将士的遗言，以安抚生者之心，告慰死者之灵。

　　联邦元帅和帝国女皇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殷文闭上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自己额角。女皇捧着咖啡杯，向后斜靠在墙壁上，所有的情绪沉淀下去，某种坚硬冰凉的东西从退潮的眼睛中露出头来。

　　不论寻常还是非寻常人，死到临头之际，都会下意识地回顾生平，即使号为“军神”的联邦三军统帅也不例外。虽说比起五百年前，人类寿命大为延长，可在战火中化为飞灰的这些人，满打满算也不过一百来岁，和永恒的宇宙与漫长的时光相比，就像萤火一样短暂的不值一提。

　　无数人类文明在光阴长河中来了又去，看似宏伟壮阔，却像那海滩上的千里沙堤，一个浪头打来，登时化为乌有。

　　连横流砥柱的万里长城都没挡住洪流的冲刷，何况一介人类？

　　可再如何微小，世间来过一遭，总有自己的牵挂与寄托，临到终了，或慷慨或遗憾，或英勇或怯懦，总之不会像石头一样无动于衷。

　　指挥中心鸦雀无声，一见面就乌眼鸡似的两国将领也难得消停下来，他们半垂下头，静静听着死难将士最后一刻的牵挂与遗憾。

　　……直到一条留言突然响起。

　　这条“遗言”大约有一位画风清奇的主人，内容也相当不走寻常路，似乎刚和某发致命的炮弹擦肩而过，通讯线路有些不稳，这人说话断断续续，不过却不影响人们听清遗言的内容。

　　那人说：“什么，遗言？我好像没什么想说的……啊不对，还是有一桩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很快认出了“遗言”的声音来源，齐刷刷地将视线转移到左侧倒数第二位身上——幽云第十六卫丹宁·加西亚震惊地瞪大了眼，似乎没想到调试了无数遍的遗言系统会出这种bug，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紧接着，“遗言”里跳出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名字：“李斯特，威廉·李斯特中将，你有在听吗？妈蛋，我应该早点问清楚的，你结婚了吗？有女朋友吗？如果没有，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不过……算了，你听到这条消息时，我大概已经进帝国英烈纪念馆了，早知道该早点跟你说个明白，像我们老大一样别别扭扭，煮熟的鸭子迟早被她放跑了……”

　　听完现场直播的女皇：“……”

　　生死一线间，遗言注定不会太长，到这里就结束了。帝国将军默契十足地闭紧嘴巴，纷纷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联邦方面却集体转移视线——落定在威廉·李斯特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生死不畏的云十六恨不能自己是只鸵鸟，一头扎进地缝里，再不用抬头去瞧某位联邦中将的反应。

　　十分钟后，两国统帅踩着秒针回到指挥中心，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和十分钟前有着天壤之别。帝国将军们一脸嗷嗷待哺地看向自家老大，分明揣了一肚子百爪挠心，却出于某种顾虑不方便问出口，只能指望自家老大出这个头。

　　女皇淡淡一掀眼皮，视线从面红耳赤的怂包丹宁头上掠过，面无表情地挑了下眉梢。

　　帝国将军登时噤若寒蝉，谁也不敢闹幺蛾子了。

　　医疗组负责人战战兢兢地看向三军统帅，得到示意后，就着十分钟前被打断的话头继续往下汇报。

　　不过这一回，开小差的不止帝国女皇一位，帝国阵营中，自首席上将荆玥以下，一帮战场上铁血无畏的将军们摇身一变，成了八卦小报的狗仔娱记，瞅着自家老大没留神，互相挤眉弄眼，又用手肘推来搡去，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一路推搡到了丹宁跟前。

　　帝国女军官就如那风暴中心的台风眼，被墨鸢连着捅了两回，终于忍无可忍。她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墨鸢一眼，可惜一个凶神恶煞的眼神还没瞪到位，余光冷不防越过会议桌，和联邦中将威廉·李斯特撞在一处，还没看清那人表情如何，她已吓得浑身一激灵，很没骨气地夹紧脖子，重新扮回了鹌鹑。

　　底下人的暗流汹涌逃不过女皇明察秋毫的双眼，只是当着联邦的面，她懒得理会这帮没出息的部下，索性装成没看见，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军医官汇报。

　　这时，忽听军医官说：“……虽然抗体研制取得初步进展，可临床试验的效果不死很理想，病毒溶解的速度十分缓慢，治愈后也有很大的可能留下后遗症。”

　　女皇心头一凛，瞬间回魂了。

　　殷文若有所思了片刻：“医疗组的意见呢？”

　　军医官斟酌再三：“医疗组还是希望能知道您当初感染病毒以及治愈的详细经过，对我们研发药物应该有所启发。”

　　殷文下意识地看向女皇，这女人依旧是一脸八风不动的漫不经心，然而认识这么久，殷文已经能分辨出这女人是真不走心，还是故意装逼，她微垂着眼，手指间转着一支红外激光笔，从拇指转到无名指，又从无名指转回拇指，漆黑的瞳仁深处爆出一星火花。

　　殷文：“那是个意外，没必要再提了。”

　　医疗组负责人契而不舍地刨根究底：“元帅，有时候意外也许就是契机，如果能知道您身体里的病毒是怎么自愈的，我们或者能……”

　　联邦元帅竖起手掌，掌心向外，军医官没说完的话登时消失在喉咙口。

　　“我说了，那是个意外，没必要再提。”殷文淡淡地说，“如果需要我配合临床试验，随时都可以，但是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军医官：“……”

　　联邦元帅一锤定音，医疗组负责人再不甘心也没了辙，只能无可奈何地坐回去。

　　会议的第二项议程是探讨下一步的作战方案，鉴于殷文是联军总指挥官，而帝国女皇摆出一副冷眼旁观，压根不打算参与讨论的架势，殷帅没费多大劲就敲定了作战计划。

　　他合上个人终端，环视过所有人：“诸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联邦这厢鸦雀无声，下意识地服从了三军统帅的指令。另一边的帝国，高级将领们不动声色地交换过一阵眼神，几道视线聚光灯一样打在首席上将荆玥身上。

　　荆上将不负众望地举起一只手：“我有一个问题。”

　　殷文将目光投向他，恰好和帝国上将的视线半空撞车，眼看这小子露出一脸见牙不见眼的贱样，他心头忽然生出某种不太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殷帅征战多年，直觉也是无人可及，他那突如其来的预感还没消停下去，就听某上将咧着嘴问道：“我想问一下，威廉·李斯特中将结婚了没啊？”

　　殷文：“……”

　　李斯特：“……”

　　女皇一捂脸，有几秒钟的光景，恨不能揪住这混账玩意儿的衣领，把人塞进地板砖里。

　　指挥中心安静的能听见长短不一的呼吸声，殷文掩住嘴唇低咳了两下，抬头见荆玥眨巴着一双眼睛，还在“纯良无辜”地瞧着自己，那深棕色的瞳仁里几乎往外冒出粉红泡泡。

　　……还是心形的！

　　他干咳一声，没花多少功夫就在心腹爱将和昔日挚友之间做出了选择：“……没有，李斯特中将还是单身。”

　　李斯特青红交加着一张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顶头上司。

　　殷文推了下眼镜，故作不知地挪开视线。

　　荆玥得了便宜还卖乖，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那李斯特将军有女朋友吗？”

　　丹宁：“……”

　　当众拆台的要不是军部首席上将，她铁定把人揍得这辈子不会囫囵说话。

　　联邦将军们互相看着，大约都没想到堂堂帝国上将，扒开铁血杀伐的皮囊后，里面居然装了一颗八卦娱记的内芯，一时相顾无言。曼斯坦因在桌底下偷偷拽了拽李斯特衣角，却被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打开手。

　　殷文又推了推镜框，沉吟良久才道：“好像……也没有吧。”

　　被接连“出卖”两次的联邦中将顶着一张五颜六色的脸，看向三军统帅的目光近乎控诉。

　　好端端的作战会议，到最后却变成了八卦记者会，这神转折也是让两国将领叹为观止。眼看殷文一声“散会”后，主角之一的李斯特中将瞬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始作俑者的荆玥非但没有反省悔过的意思，反倒手欠地将阅读器卷成一束，隔着老远丢出去，恰好砸中丹宁的头。

　　云十六愤怒地扭过头，看清“嫌犯”是谁，又很怂包地把头扭了回去。

　　荆玥两条眉毛几乎要飞出额角，他把手拢在嘴边，刻意“压低”过的音量足够全场人听见：“喂，小十六，李斯特中将还没女朋友，你有机会哦。”

　　丹宁脖子上蹦出一条欢快的小青筋。

　　就在她认真思考是否要冒着触犯军法的风险当众殴打上司，一直冷眼看戏的女皇终于坐不住了，虽说她人模狗样的皮囊下同样藏着一颗热爱八卦的灵魂，可这并不意味着她有兴趣当着联邦的面丢人现眼。

　　鉴于某上将的座次紧挨着她，女皇很方便地一伸手——揪住荆玥的耳朵，在首席上将呼天抢地的哀嚎声中，像拎一条流浪狗似的把人提溜起来。然后，她保持着这个奇葩姿势，在所有人惊悚的目光中温文尔雅地点头一笑：“如果没别的事，朕就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