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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如果没有林 ...

  •   卡达要塞上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夜雨,雨点打在窗台上,像一首回环往复的曲目。

      联邦元帅低下了半个多世纪的情商在那一刻报复性反弹,他像是坐了帝国4A战甲,以逼近第一宇宙速度的时速甩脱地心引力,从这女人近乎自白的剖析中听出了一点味。

      他突然插了句嘴:“你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女皇不易察觉地绷起了眼角。

      殷文静静地看着她,那一刻,多年前的往事浮光掠影般一一闪现,那时的林皓夜眼睛里烧着两团火,每每与她追逐自己的视线相碰触,殷文便觉得那两团火星像是落在自己心尖,就算他心里藏了一座万年积雪的昆仑冰峰,也不由烫得一哆嗦,被那点微不足道的火星摧枯拉朽般撕开一道裂缝。

      其实,那样鲜明的真心,他也不是毫无意动,只是联邦元帅自诩内敛,连意动也是极克制的,好像一坛子刚酿上的酒,水是水、料是料,一眼望到底,分明的很。

      可等他把这酒埋进地里整整五十年,再刨出来的一刻才发现,那滋味寡淡的清水已经发酵成经年陈酿,尚未开封,人已醉得醒不过来。

      “这七十多年里,我经常想起当年的事,”殷文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都极为艰涩,像是嚼了一口沙子,“有许多……我当初未曾留心,多年后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错过多少。”

      那些算无遗漏的筹谋、草蛇灰线的伏笔,还有“裂天之战”被击落后,留给战甲凤凰的最后一道指令,就像一条穿透迷雾的金线,在深渊中勾勒出隐隐绰绰的轮廓。

      他轻轻一眨眼,浓密的眼睫将诸多难以言述的情绪遮掩得密不透风:“皓夜,你是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很辛苦?”

      同样的问题,数日前他曾问过一次,女皇当时断然否认。这一回,她沉吟许久,想要开口时,却被殷文抢先一步。

      “之前我问你,你说当年没有——那现在呢?”他缓缓地问,每个字音都刻意放得轻柔,“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觉得累了?”

      女皇闭上眼,冰凉的手指搭住额角,许久,她轻声说:“……是。”

      一个字,撕开令人窒息的沉默,狠狠钉穿了联邦元帅的心脏。

      “和你在一起,我每时每刻都要揣度你的心意,掂量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一个眼神扫过来,我就要绞尽脑汁地琢磨,你现在是喜是怒、是恼是嗔。你随口一句话,我就得惴惴不安地思忖半天,你话里在暗示什么,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让你觉得不满意?”

      钉入心脏的利刃拧转过三百六十度,心血流了满地。

      “您说得对,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年里,我确实过得很累。”女皇轻声说,“朕不想再满怀忐忑地揣摩您的喜好,更不耐烦听人义正言辞地说教——殷帅,很感激您的不计前嫌,可当年的林皓夜已经回不来了……”

      她未竟的话音突然被截断——殷文握住她的手,用力克制而谨慎,就像联邦元帅一贯的作风。他的话音很低,语气依然没有有明显的起伏,只有熟识他的人才能察觉到,那隐忍压抑下发颤的尾音:“……我知道。”

      女皇话音忽顿,一直望向窗外的目光终于转了回来。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殷文声音干涩,吐字极为艰难,每发一个音都要深深喘息两下:“你怨我亏负,我可以弥补;你恨我背弃,我可以忏悔;你烦我说教,我可以闭嘴!你痛憎我冷心冷肺、不解风情,我也可以学着温柔体贴……”

      这一串表白来如疾风暴雨,在女皇毫无防备之际当头砸下,几乎把她给砸懵了。

      就在这时,联邦元帅悍然抛出最后一个惊雷。

      他说:“我做这些,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因为愧疚,更不是想从你这里为联邦争取什么好处,只是因为……我爱你。”

      最后三个字,殷文发音有些含糊,像是含在舌头底下。他其实并不想用这个狗血电视剧和玛丽苏小黄文里烂大街的说法来形容自己对女皇的感情,他与女皇之间的羁绊……那些一同经历的生死、恩仇、悲欢,还有过往半个多世纪中日复一日的思念,看似寻常无奇,却早已在不经意间,水滴石穿似的在他钢铁般的心脏上蚀穿了一角。

      就好像,本以为只是心头的一把浮灰,随随便便就能拂去,怎知掬水一泼,那痕迹反倒越发分明,竟是刻印其上,入骨四分。

      这连着心头血的一段羁绊,险些牵走了三魂七魄,又岂是那一个轻飘飘的字眼能形容尽的?

      女皇的视线有些涣散,她看着殷文,目光却像穿透了这男人的身体,定格在他身后虚空的某个点上。

      她一言不发,用沉默应对联邦统帅猝不及防的表白。

      殷文单膝跪在她面前,冰蓝色的双眼仿佛最深邃的海水,倒映出一天一地,中间当当正正,只容下女皇一人的影子。

      这一回,女皇没再开启嘲讽模式,她直觉意识到,联邦元帅这番话的分量非比寻常,像一座落在肩上的须弥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以致于她险些戴不住脸上的面具,居然有了逃避的冲动。

      女皇是个务实的人,从不心存侥幸,刀山尸海里滚过几遭,不管恩情还是愧意都该消磨的差不多,何况联邦元帅天生一颗钢打铁铸的心脏,无论私情还是酷刑,都不能让他产生半点儿动摇。

      她套上全副武装,心里修筑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铜墙铁壁足以抵挡4A战甲的凶猛炮火,以为再不用畏惧面对这个冷酷到无从诱惑也无法征服的男人。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谁也没想到临阵见了真章,当头斩落的不是寒铁白刃,而是一把扑面春风,绕着鬓角缠缠绵绵地打了个卷儿,便撒入领口不见踪影了。

      女皇的全副武装就这么半途吹化了,散成一把碎冰花,半凋不谢地戳在心头,像个不尴不尬的笑话。

      殷文把她的每一丝表情都收入眼底,明知女皇的心防已经裂出破绽,却不敢穷追猛打,唯恐她跟个成了精的海蚌一样,硬邦邦的外壳好不容易撬开一线,一旦受到惊吓,转头又缩了回去。

      他只能轻捧住女皇捏紧的拳头,就像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易碎品,声音沙哑:“我用七十年的时间找回了你,就算你变得面目全非……这世间还有第二个林皓夜吗?”

      最后一句话脱口的瞬间,巨大的恐惧突然席卷了联邦元帅,他只觉得胸口空落落的,仿佛随着气流呼出,吐出了一块带血的心肝。

      “如果没有‘林皓夜’……”殷文近乎茫然地想,“那‘殷文’还剩下什么呢?”

      联邦千万将士会为了他一记眼锋欢呼如潮,然而他们追随的是“联邦军神”,有谁在乎“殷文”?

      有谁会在乎那个躺在注射台上的死刑犯?那个病骨支离、躲在幕后搅弄风云的云梦阁主?那个身陷中东、差点死在炮火中的废人?

      殷文沉默的同时,女皇也没有说话,她靠着枕垫,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过透明的防弹玻璃,望向无穷无尽的长夜,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隐隐有光闪动。

      刚开始,殷文以为是星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泪光。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女人眼睛里看到泪水,即使当年被麒麟击落、身陷囹圄,惨遭万刃加身的刑罚,女皇也没眨过眼皮。

      片刻后,殷文低下头,颤抖着吻上女皇的指根。

      女皇瑟缩了一下手指,似乎想挣脱,却被死死攥住。她犹豫了两秒,电光火石间,脑子里不知转过多少念头,却终究没再挣扎。

      横跨半个多世纪的恩仇情怨如一道遥不可及的天堑,横亘在这一对宿敌之间,那由人血与硝烟浇铸而成、结着厚厚冰层的鸿沟,终于随着这一吻,乍现出破裂的端倪。

      两国统帅私下“会谈”极为机密,整个基地再无第三人知晓内情,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安枕无忧睡大觉。比如,在那两人密谈期间,两位帝国将军外加一个新闻秘书官一直躲在会见室外偷摸听动静,生怕那俩斗了多年的老对头一言不合掐起架来。

      可出乎意料的,房间里一直安静的很,那两人似乎真的放下了芥蒂,“平心静气”地坐到了一起。

      眼看三个小时过去,那扇紧闭的门里依旧没有动静,终于有人坐不住了——张啸把耳朵贴在墙上,扒着壁角听了半晌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忽觉脖颈一紧,被某个挨千刀的首席上将揪着领子,像拎小鸡仔一样提溜到一旁。

      以新闻官战五渣的小身板,要和帝国上将抗衡委实强人所难了些,只能梗着脖子嚷嚷:“荆玥将军,您干什么?”

      “你凑得那么近,是觉得自己脖子太硬,想试试阿夜的刀有多快吗?”某无赖上将咂摸着嘴,“前辈给你的良心建议,那两人之间可不是谁都能插一脚的,就你这样,不够他俩一口吞的,还是躲远些好。”

      张啸摸了摸脖子,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某块见不得人的心病被戳中,他一阵心虚,安了弹簧的舌头难得瘫痪了。

      荆玥提点到了,便顺势转开话头:“不过他俩关起房门这么久,都在谈些什么?该不会……一言不合就直接动刀子吧?”

      不必新闻官怼回去,抱胸靠墙闭目养神的卫朔已经睁开眼:“你以为陛下和殷帅都跟你一样?”

      荆玥:“……我怎么了?”

      那一瞬,帝国中将和凡尔赛新闻官不知是产生了心电感应,还是脑回路并了轨,不约而同地开口:“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言不合就操刀子砍人。”

      荆玥:“……”

      两位要不要混账得这么有志一同?

      嘴贱归嘴贱,眼看这么长时间,门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三位心里的那根弦也越收越紧。正当他们按捺不住,开始认真思考顶着女皇的怒火去敲门后,囫囵个出来的可能性有多高时,那扇紧闭许久的门突然自己开了。

      就跟扳动了某个触发装置,张啸和荆玥同时跳了起来,探头探脑向里张望。只见殷文一个人走出来,回手带门的动作十分轻柔,好像生怕惊动了谁。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张啸瞧见这人,百般心事登时勾了起来,他也顾不得遮遮掩掩,一个箭步冲到近前:“她怎么样了?”

      殷文:“她睡着了,大概是这两天太累了。”

      张啸从门缝往里探了一眼,宽大的沙发椅挡住女皇大半个身子,他隐约看到那女人伏在鹅绒软枕上,长发垂散而下,身上披着一件玄金两色的军装外套……看着很是眼熟,却不是帝国制式。

      张啸瞟了一眼殷文,这人来时军容严整,眼下却只剩一件衬衫,外套的去向不言而喻。

      他满心不是滋味,然而目光扫过女皇露出沙发的半张侧脸——这是多日以来,那女人头一回陷入沉睡,没有烦躁的皱眉,也没有不安地呓语。即便张啸看不清她的正脸,也能凭呼吸频率判断她睡得很沉。

      新闻官转头抹了把脸,连着眉间一点风声鹤唳的紧绷都不着痕迹地抹去,总算恢复正常了。

      恢复正常的不止他一个,卫朔长长吐出一口气,笔杆条直的站姿稍稍松垮下来。他伸手捂住额头,低声喃喃:“放联邦最高统帅和陛下单独会面,我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荆玥眼珠骨溜溜一转,瞅了眼卫朔,又瞧瞧殷文,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话说,咱仨似乎也好久没见面了,只差泰渊就够凑一桌麻将,要不把他也叫过来,咱哥四个喝上一杯?”

      殷文和卫朔的目光同时闪烁了下,不经意间,似乎有极细碎的微尘从流年的缝隙里偷偷溜出,不由分说地泛了上来。

      然而很快,联邦元帅和帝国中将回过神来,同时否决了这个提议。

      卫朔:“今天不太方便,改天吧。”

      殷文:“时间太晚了,等击退中东军,我请你们一起吧。”

      这两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的毫无回转余地,帝国首席上将登时垮下了脸,他用手背托着一张苦瓜脸:“你俩要不要这么煞风景啊?”

      殷文淡淡一笑,轻拍了拍他手臂,道了声“晚安”便要离开。

      旁边的张啸一直像外人一样围观这三人“兄友弟恭”,此时突然叫住他:“殷文元帅。”

      殷文站住脚,扭头看向他:“还有事吗?”

      张啸抿了下唇角,走上前两步:“我知道我这个外人没立场介入你们两位之间,但请您记住了,女皇陛下统领帝国三军,六百万军队都听命于她。”

      连殷文带两位帝国将军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笑意,新闻官这话并不委婉,神经大条如荆玥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殷文微微拧起眉头,短暂的沉默后,他彬彬有礼地点了下头:“谢谢提醒,我记住了。”

      这场发生在深夜中的私下谈话并不为太多人知晓,两国高级将领看到的只是第二日联军会议,出现在指挥中心的帝国女皇和联邦元帅泾渭分明地坐在会议桌两边。

      头顶的全息屏幕上投映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实验数据,联邦医疗组负责人唾沫横飞地汇报抗体实验进展。殷文耳朵里听着军医官的报告,一只眼睛盯着屏幕上纷繁拗口的数据和医学名词,另一只眼睛却见缝插针地瞟向女皇,一心二用,居然两不耽误。

      女皇不知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对军医官的简报不感兴趣,揉着额头似听非听,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过了半刻钟,她像是忍无可忍,突然毫无预兆地拉开椅子,连句话也不交代一声,径直走出了指挥中心。

      两国将领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大佬又在发什么神经,被打断的军医官更是一脸懵逼,茫然逡巡了一圈,不知所措地看向三军统帅。

      殷文沉吟两秒,对军医官点头示意:“你们这两天辛苦了,先休息一会儿,十分钟后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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