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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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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真在晚上接到永野的电话。前队友告诉他自己明天开始接受康复训练。
奇怪,平常出一点小事都会慌的人现在反而是最平静的那个。
“队长,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神大看你打球的。”
出事那天正好是神大校内考,两人约好一起到考场最后只有藤真一个人站在考点外直到翔阳来陪考的老师让他赶紧进场。出来花形就拉着还在感慨试题出奇简单的他直奔医院,赶到时篮球队几个三年级主力都在,手术室的红灯已经熄了,套着手术服的医生推开门,胸前袖口的血迹格外扎眼。
命还在就行,命还在就行。永野的父亲搂着含泪妻子笨拙地安慰,跟着医生进了诊室。藤真在外偷听见医生说这场车祸伤到了脊椎。
他瞥见花形也神色异常,深吸一口气,但愿是误诊。
在这通电话之前他还一直祈祷着情况不可能会这么糟。
“那可不能像上次一样放我鸽子。”藤真勉勉强强开了个玩笑,永野连忙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怎么都不会骗队长,又多聊了几句就挂了。
藤真坐在客厅里,转播的NBA常规赛也索然无味,披上外套和家里人简单打声招呼就出了门,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开始慢跑。
跑步能把脑海里所有全部放空这话真不假,当下藤真只感觉这月神奈川的风是整年里最温柔的风,它在试图抚平他心中不小的波澜。把电话听筒放下的一瞬间,他还稍稍庆幸不是自己串演悲剧主角,旋即吃惊于自己竟会有如此过分骇人的想法。停下脚步准备回家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跑到了翔阳高中的大门口。
“这不是藤真同学吗?”
整个学校只有保安室亮着灯,门卫清癯的脸上满是遗憾,“你要是早点还能和附近来借场地的学生打球呢。”
藤真笑笑。
“那我一个人来打你借不借?”
“这是什么话,那篮球场不是一直都是你的篮球场吗?”
“哈哈您说笑了。”
已经不再是我的篮球场了。
他畅通无阻地走到体育馆,拿门卫给他的备用钥匙开了门。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只不过翔阳篮球队在今年突然有了寒暑假。
那帮低年级一定在庆幸自己没有遭遇魔鬼教练藤真健司。他晃着钥匙,没有开体育馆的灯,借走廊上的光看着没有收起来的篮球收纳筐摇摇头。真不省心。
他上前取出篮球闭上眼一点点摩挲,上头的纹路已经熟悉到像是刻在心里的程度。
就这样呆呆地站了好久,再睁眼,藤真举起球不由分说就往篮板上砸。
南把篮球杂志和海报都仔细地叠好,用尼龙绳捆了起来。
不会再打了!他不耐烦的向父母保证,这次趁上大学要离开家好久,索性打算把和篮球有关的一切都撒手扔个干净。正午大阪的太阳突然被云藏了起来,像是要下雨。
“北野先生,我打算阪大开学之前去找您一趟。”南打电话给恩师,语气毕恭毕敬,“就……虽然不打了但是有些东西我觉得还有用,您送给您现在的学生好了。”
北野爽快地答应了。
挂完电话南开始整理球鞋,看着不算多的两三双都是用自己打工的钱买来的,想到一个月前藤真提到的沉没成本。
随随便便送人也太不尊重自己的付出了,要不去向他们要钱吧。南恶毒地想。
也只是想想。
一开始接触篮球只是因为好奇。
而好奇很容易就会变成喜欢,热爱,无法自拔,最后将自己青春期的满腔热血全部倾注在这之上。
他惋惜地看着因为崇拜皮蓬不假思索就买下、然而只在秋体上穿过的纯黑Nike Air More Uptempo。那时候的自己还觉得能打下去,能一直打下去,没有人能阻止他的三分,也没有人能阻止他的梦。
现在梦自己醒了。
就留这一双吧。
就这一双……
他把鞋收进鞋盒,放到衣柜顶上。
——是你,自己觉得要收心了……?
靠。南颓废坐在地上,脑袋埋在双臂之间。
靠,谁会心甘情愿放弃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东西啊。
“烈啊有同学找你。”母亲在楼下喊。
他揉了揉眼睛,“噔噔噔”下了楼,想不到除了岸本岩田他们还会是谁,但如果是这几个母亲一定不会这样叫。
“哟南队,别来无恙。”
来者扎眼的绿色运动服胸前一行白色大印花——DAIEI GAKUEN。
又是绿色。
土屋淳。
收纳筐里的篮球被藤真扔了一地,藤真还是觉得胸闷气短。
他模模糊糊认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却总抓不住要领,最后干脆躺地上抽丝剥茧整理脑海里大量的信息好让自己不要再继续失常——也有部分原因是这里没有东西能让他接着发泄。
最近懊恼的是永野出了车祸,往前推是好大学录取无望,再往前,退队、冬选无缘问鼎、唯一想打败的对手缺席冬选、去年IH没出线、翔阳从未在海南手上夺得胜利、高二一撞让学校首轮游、高一在球场第一次遇见能完全克制自己的同龄人……追根溯源,多半和三年以来一直横在自己面前的牧绅一有关,其中南烈横插一脚。
上来就动手的野蛮人先不提,牧绅一着实让人恼火,虽然和他在野球场配合得很愉快——加上秋体,那便是他俩三年以来唯二合作。
集训过程中每次和湘北队员们小打小闹提到县内赛,牧都没有对翔阳折戟有过多的反应,无论是惋惜或是遗憾。
比赛后和所有人击掌的力度也是一样的。
冬选县内最后一场硬仗时间和深体大走形式的校内考时间重合,牧内定,参不参与都无所谓,但他没有来。
当然当时觉得无可厚非,然而现在叠加上一系列时间差距不大的变故,兜兜转转,藤真自以为被抛弃了,从牧开始。
“藤真健司你好好想想,他就没把你放在眼里。”想到集训时候牧和湘北队长惺惺相惜的样子,想通透了的他从地上蹦起来,开了灯,准备收拾乱糟糟的体育馆。
从没让人困扰过的对手,下了球场,就该被抛到脑后。这件事到了冬选,藤真才切实明白,牧绅一,神奈川帝王,三年以来,没轻视也没重视过翔阳。
敢情自己连造反都不算,也只是小打小闹。
浪得虚名的双璧。
高二时他和来看望他的金平教练也聊过关于海南的话题,两人就如何克制牧这一点针锋相对,藤真执意认为自己能力不足导致翔阳败北,而金平帮他放缓了输液速度一遍又一遍提醒他小球战术一般赢不过大球。成年人走前说,你执着起来真是和阿南一模一样,拉都拉不住。藤真听罢感觉伤口有点发痒,努力克制自己不伸手去抓。
藤真同学,解铃还须系铃人,有机会的话你不如单独去找找牧同学……会和阿南一样成为心病的。
金平教练诚恳地建议,病床上的少年眼神黯淡。
谢谢教练。我和他……无话可说。
他把篮球一个个捡回框里,离得远的地方藤真就直接当做练习远投一样扔回去。球落进收纳筐的一瞬间他仿佛听见全场的欢呼和前队友们兴奋地大喊:
“做得好!藤真!不愧是王牌!”
转头连个击掌碰拳的人都没有。
好在篮球并不会抛弃自己。这个橘黄色球体是能把他们这群性格迥异的人联系起来的唯一载体,来者不拒。
他也不会想到第二天偶遇到的那个“横插一脚”的混蛋,连这唯一都抛弃了。
“真不打了?”
土屋拎着篮球网袋走在南前头。南踢开面前的石子,他出门前披了一件阿迪达斯的外套还是觉得有些冷,“就愿意和你队里那个眼镜中锋当对手?”
“你怎么就觉得我俩以后就不是一个大学咧?”
南鄙夷的神情扎在土屋的小眼睛里,他也知道对方开不起玩笑:“球赛而已,实哥也不是个记仇的人。”
他在神奈川的时候还骂你呢。南觉得土屋在人际方面真是迟钝:“行,我是。”
“不一定要参加校队。”
“读医,很忙。”
他很实在地回答,小时候见识过父亲书房里快堆到天花板的药理偏方和各种杂七杂八的外科医书,随便翻开一本,里面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令人心烦意乱。
“为什么去年县内赛不上场。”
南本能翻了个白眼。果然是为了这事,至于念上这么半年?
“我不和你一对一。”他话说完又觉得这样把话说死了不太好,指了指天空示意快下雨了,“至少现在不行。”
“哎呀。”土屋失望的情绪在脸上一扫而过,“我岂不是白带球来了。”
南转身往回走。
“南你知道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第一得分王的交椅?”
“我知道,”他没有停下来,“你是其中之一。”
气氛不言而喻。
“别来找我了。”南还是说出了真心话,“看着你那张脸和……凯尔特人一样的球服就头疼。”
土屋不知道自己这张脸以及绿人一样的球服犯了什么错,但他心领神会南的停顿里大有文章。既然不愿意说,继续追究下去只会招人反感。他追上前拉住南。
“南队别走啊,今天下午大荣和丰玉练习赛之后聚餐当做给你饯别了。”
整个下午南就站在场边,看着学弟们穿着主场球服和一帮“凯尔特人”满场飞奔。跑轰打阵地,丰玉一贯漂亮华丽的进攻节奏被拖得乱七八糟,看到眼镜中锋抢下篮板传球给土屋,后者迅速跑回前场,他终于按耐不住暴脾气喊了出来,一声吓得丰玉刚找来的代理教练计分本子都掉了:
“板仓你他妈的快回防!!!”
看着南恨不得自己上的模样,板仓和土屋互相打了个暗号。
耶,得逞了。
傍晚,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支篮球队队员现在打成一片,以包场之势往学校附近的饭馆走。板仓偷偷带了四扎啤酒,对着坐在包厢门边的两校教练拱手示意多多担待,大荣教练拉住想上前阻止的丰玉教练,摆摆手表示难得疯一次,再说是给你们南队饯别岂能不喝酒,全场高呼教练万岁。
南接过易拉罐,心中充满了自己成为队友放纵借口的罪恶。
彼时藤真收到了永野要出国去澳洲进行最新治疗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