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凶》余假

8、第 8 章

　　一米九几的沈亦枫可怜兮兮地捂着胃蜷缩在沙发里。
　　沈亦廷没好气地递过热水和小药片，“冰淇淋和羊肉串一起吃！沈亦枫你可真行！你多大？三岁么？”
　　沈亦枫吞下药片，哼哼唧唧，“我饿了呀。晚上在单位加班，就吃了一碗米粉。还难吃的要命。后来闻着路边的羊肉串烤的那么香，就一个没忍住么。”
　　看到他这个样子，沈亦廷止不住地继续数落，“饿就回来吃呀。家里哪天少你饭菜了？就算你在外面吃，也挑些好东西。这种路边流窜摊点上的羊肉串，你知道新鲜不新鲜？”忽地又觉得不对劲，“哎？对了，你不是不吃冰淇淋的么？”
　　“买给穆星的。他爱吃。谁知道我巴巴送过去，他人却不在，法医室、值班室都没有。我只好自己吃了。那么甜，我才不爱吃呢，可丢了又舍不得，拿回来也化了，你肯定看不上。”沈亦枫揉着肚子，感觉似乎比刚才疼的轻些，“哦，对了，弟，明天早餐多做一点，嗯，就做那个千层饼好了，多放点芝麻和香葱，穆星肯定喜欢，我给他多带点。”
　　沈亦廷上下打量自家这位，从来没讨好过任何一个女孩子的哥哥，“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好了？”送早饭？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小男生追求女孩子。
　　沈亦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今晚加班，就为了这次的案子。”
　　“你们加班不是常事么？”以前怎么没见对谁如此殷勤？
　　“他跟我们这些燥汉子一样吗？”沈亦枫自动自觉地把刑侦队唯一女性杨柳也归入燥汉子行列，“他身子骨弱。每次熬完夜，小脸都煞白煞白的。遇到个不巧，案子多需要连轴转的时候，其他法医都这儿那儿的轮休去了，只有他什么都不说，傻乎乎地咬牙坚持到底。”
　　沈亦廷试探性地开玩笑，“心疼了？”
　　沈亦枫大大方方点头，“嗯，是挺让人心疼的。”
　　“你对他好像和对别人不太一样？”
　　沈亦枫坐起身来，“那他确实也和别人不一样啊。他特别的要强，特别的优秀。我跟你说，他有今天的成就，真的很不容易。虽然咱们……但至少咱们从来没因为钱发愁过吧？你知道么？他十五岁的时候，爸爸在工地上摔伤了，脊椎粉碎性骨折，可最后却说是他爸爸自己违规，只象征性地赔了一点钱了事。很快，家里钱用光了，穆星小小年纪白天上课晚上去夜市给老板刷碗赚钱。”
　　没想到，斯斯文文好像贵公子的穆星原来竟是这样的出身，沈亦廷坐直身子听哥哥继续说。
　　“他爸爸为了不连累家里，一天下午，趁家人不备，自己转着轮椅到河边，然后一下下爬进河里自杀了。”
　　沈亦廷惊讶地‘啊’了一声，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妈妈把他扔给年迈的爷爷奶奶就走了，这么多年再也没有回去过。他边读书边打工，以省城第一名的好成绩考入警校。”
　　沈亦枫说着说着就兴奋了起来，一拍大腿，“弟，你知道穆星多能干么？他除了本门法医专业，还自学了好多好多鉴定技术，他竟然能把瓶子上的新指纹剥离下来露出以前的老指纹，你说他牛不牛？”
　　沈亦廷好笑地打趣，“你这么兴奋干嘛？又不是你媳妇。”
　　沈亦枫面色一正，“你这话可别在穆星面前说。他外表坚强，内心敏感着呢。万一他觉得我对他有啥不好的想法，觉得我是个恶心的变态，那可咋办？”
　　沈亦廷觉得再和沈亦枫多说一句，都是拉低自己的智商，无语起身走向厨房，“小米粥应该好了，你喝一碗再睡。”

　　清晨，沈亦枫在值班室门口探头探脑想看看穆星醒了没有。猛地肩膀被拍了一下，吓得他差点摔了手里的超大双层保温饭桶。
　　“你怎么在这？”看清身后之人，沈亦枫由惊变喜。
　　穆星举起手里的脸盆，“我刚洗漱回来就看见你在这鬼鬼祟祟的，门又没锁，干嘛不进去？”
　　沈亦枫跟在穆星身后，讪笑，“我不是怕吵到你睡觉么？”
　　穆星白了沈亦枫一眼，挂好毛巾，“谁睡觉还虚掩着门？那个指纹，要今晚才能出结果呢。”
　　沈亦枫将保温饭桶伸到穆星面前，“我是给你送早饭的。我家亦廷做的千层饼、小米粥，一般人可吃不到哦。你闻闻，老香了，还热着呐。”
　　穆星耳根通红，“你还去麻烦你弟。我随便食堂吃点就好了。”
　　沈亦枫把穆星摁坐在椅子上，“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都不卫生，也不好吃。和自己家里做的没法比。”
　　穆星被‘自己家里’这几个字取悦了，内心不由得一阵小鹿乱撞。
　　虽然他知道钢铁直男沈亦枫的话并不是自己希望的那个意思，但，心里还是甜蜜的要命。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让刑侦队长办公室顿时鸦雀无声。
　　好半天，杨柳才磕磕绊绊地开口，“王，王昊认，认罪了？自杀了？死了？”
　　谢忠国沉重地点点头。
　　沈亦枫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认罪自白书，是他本人写的么？”
　　谢忠国再次沉重地点点头，“裴震宇和君子出的现场。已经确认了。”
　　“谁发现的尸体？为什么会一大早去死者家里？”
　　谢忠国叹气，“是他自己打的110，让咱们这派警察去抓他。也是□□中毒，估计打完电话就服毒自尽了。大门是虚掩的。认罪书就在手边，是他手写的，和他平时的字迹相符。”
　　座机铃声急促地响起，看了看来电显示，谢忠国挥挥手，让沈亦枫和杨柳先出去。
　　裴震宇一进办公室，等的不耐烦的沈亦枫和杨柳就迎了上去，“真死了？他承认自己是凶手？怎么杀的？还说了其他什么？”
　　裴震宇被吵的头大，却选择性的先回答沈亦枫的问题，“据他自白书里交代，他是早就准备好了有毒的饮料，然后把它放到冰箱里，他知道死者的习惯，喜欢喝冰镇过的，他故意在离开之前，让冰箱里只剩下那瓶有毒饮料。而且死者本来就不是很心细的女孩子，再说了，谁在自己家里喝瓶水还左看右看的检查？只要拧紧一点，死者根本不会注意到饮料已经被打开过了。”
　　“那300万的事情呢？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收到了死者的威胁，所以才杀了死者？”
　　裴震宇摇头，“他写的理由是，一年多前，他欠了赌债，不得已挪用了一大笔采购款，为了补上这个窟窿，他背着公司用仿造奢侈品代替真品在平台出售，却不想被一直暗恋他的死者给发现了。为了稳住死者不被告发，他假意追求本来就对他有好感的死者。可是，后来他发现，死者的胃口越来越大，一步步得寸进尺，生活上处处都要和前妻相比，他在金钱上越来越无法满足死者。在前妻来家里大闹过后，他和死者吵了一架，死者流露出想靠揭发他借公司平台卖仿造奢侈品一事，从他前妻那里再敲诈一笔钱的念头，毕竟，对于昊立这样的电商来说，这个丑闻是致命的。于是，他萌生了杀意。”
　　沈亦枫和杨柳面面相觑，“就这？这么简单？”
　　沈亦枫一拍台子，“绝不可能这么简单！他的□□哪来的？他三年前的300万现金哪来的？别告诉我他是靠赌博赢来的！”
　　其余几人刚想附和，就听谢忠国冷冷地打断他们，“结案！此案到此结束！”
　　众人纷纷诧异地看向谢忠国，异口同声地惊呼，“啥？”
　　跟着谢忠国一起走回队长办公室，确认门关紧了，谢忠国才重重叹了口气，“这是上面的意思。几方面的原因。一个，昊立是咱们市今年刚推出来的省市级优秀企业，刚树立的正能量典型，大力宣传的学习榜样，要是现在出事，那政府领导班子估计都得大换血；另一个，姚秀丽的爸爸根基很深，找了上头什么人，局里受到暗示和压力，要求我们尽快结案，不要因为一些无谓的猜测去伤害无辜的群众。”
　　沈亦枫‘嘭’的一拍台子，站起来冲着谢忠国嚷嚷，“无辜？谁无辜？你们相信姚秀丽是无辜的？骗三岁孩子呢吧。”
　　杨柳也一旁附和，“是的啊，谢队，这案子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查清，不能结。”
　　谢忠国一瞪眼睛，也拍着台子喝道，“啥问题？300万？这证据哪来的？说出去，咱们还没查人家，上头行政纪律部门就先把咱们几个先隔离审查了，甭管知不知情，参没参与，今天在座的，一个都别想跑。等最后好不容易查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就算知道你不知情又如何？你以为你还能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你到时候连个刑警都不是，你凭什么再去查人家？”
　　看着仍兀自不服气梗着脑袋的沈亦枫，谢忠国又放缓了语气，“姚秀丽无辜不无辜，你有证据么？人证、物证、任何证据，你能摆出一条说服我，我今天就拼着脱了这身皮，给你到局领导面前争取去！”
　　沈亦枫低下了头，的确，一切都是猜测，他们没有任何可以拿得出手的证据。
　　可胸中一口郁气，却怎么也散不掉。
　　谢忠国其实心里也很憋气，明明知道不应该就这样结案，明明知道事情并不像王昊自白书上写的那样简单，可没用啊。
　　他刚才也去跟局长拍着台子据理力争，可结果呢，还不是要反过来做这些下属的思想工作？真真是两头不得好，里外不是人。
　　谢忠国揉揉胸口，给被现实打击了一把的下属放了半天假。
　　把心情调整好了再来上班，别一个个在他面前哭丧着脸，他还没死呢。
　　沈亦枫没有回家，而是垂头丧气地走向法医室。
　　他觉得，只有穆星才能治愈他的坏心情。早知道这个结果，昨晚就不让穆星留下来加班了，值班室那张硬的要命还伸不直腿的小破床，肯定没法好好休息。
　　现在，就算在棕色瓶子上找到王昊的指纹又能如何？人都认罪自杀了。
　　一死万事休，万般皆尘土。

　　小小的更衣间，被悄悄改成了简易的灵堂。
　　惨白的蜡烛左右立于镜框两侧，一滴滴蜡油仿佛替代了姚秀丽早已哭干的泪水。
　　供桌前面摆了一排王昊生前最爱吃的几样小菜和水果。
　　姚秀丽努力睁着红肿的像水蜜桃似的双眼，指尖轻轻抚摸黑白照片上那张熟悉的温柔的笑颜，柔声细语，“我手笨，这几样小菜，也是我们分开后，我想你想的不行时学的。一直也没机会烧给你尝尝。你吃吃看，合不合口味？要是觉得好吃，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现在想来，你连着两个月都算好时间偷偷来找我，其实在那个时候，你就已经计划好了今天的一切，对不对？你让我怀孕，是因为你知道我离不开你，所以你用孩子来拴住我。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么？你以为自己算无遗漏么？你以为我还会事事都听从你的安排？”
　　眼泪又一滴滴落下，“你赢了，你真的很聪明，你真的算无遗漏，我没有办法不听从你的安排。我好想和你一起走，没有了你，我好害怕面对今后一个又一个孤冷的漫漫长夜。可是，我答应过你，会保护咱们的宝宝幸福健康的长大，我答应你了，我就一定会好好做到。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你要在下面等着我，别喝那碗汤，别过那座桥，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等我的办法的，对不对？等宝宝十八岁的时候，我就来找你。到那个时候，你可不许嫌弃我比你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