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凶》余假

14、第 14 章

　　裴震宇跪在一张黑白照片前，他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总之是从回来到现在天光大亮。
　　慢慢站起身，膝盖处传来的刺痛，一遍遍地坚定着他的决心。缓步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故意调整到凉水模式，冰凉的水珠打在肌肤上，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
　　谢忠国接到裴震宇电话时，不是不犹豫的，可听见说沈亦枫情绪很差昨晚又喝醉，且裴震宇去沈家也是为了找沈亦廷商议案情，这才略不放心地叮嘱道，“你最好乔装一下过去，虽然你来这的时间不长，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裴震宇乖乖答应。放下电话后，嘴角扬起个冰冷的笑容，他把一个不起眼的U盘装入上衣口袋，然后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很好，仍然是那么镇定、沉着、值得信赖。

　　门铃响起时，沈亦廷以为又是穆星不放心哥哥来探望他。毕竟，最近忙得连上网购物的时间都没有，不可能是快递。
　　他看都没看就直接打开了房门，笑容凝结在嘴角变成了诧异，“怎么是你？”
　　裴震宇礼貌地举起手里的购物袋，“我过来看看你哥。”
　　沈亦廷退后一步示意裴震宇先进来，“谢队知道么？”
　　“我跟他说了，他同意的。”说着又扬了扬另只手里拿着的帽子和墨镜，“我在楼下转了几圈，确定没人蹲守才上楼的，放心吧。”
　　沈亦廷点点头，接过裴震宇手里的东西，“我哥还在睡觉呢，你稍坐一会，我去叫他。”
　　裴震宇连忙伸手阻拦，“哎，他要是睡着，你就别去打扰他了。我今天来，除了看他，还是想和你讨论一下案子的事。”
　　将裴震宇让到沙发主位上坐下，沈亦廷才诧异地反问，“找我讨论案子？为什么？”
　　“哦，没什么，就是我觉得你思路很快很敏捷。”裴震宇的脸有些微红，掩饰性地低头轻咳了两声。
　　这个表情，沈亦廷在很多追求他的人脸上都看到过，不过，既然人家没有明说，他也不好端茶送客，毕竟这人还是哥哥的同事，他微笑谦让，“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茶。思维敏捷到不敢说，不过，也可以交流一下看法。”
　　沈亦廷端上来两杯茉莉花茶，这是他自己最爱喝的茶之一，裴震宇喜不喜欢，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好在，裴震宇似乎还挺满意，深深吸了下鼻子，“你也喜欢茉莉花茶？我最爱喝这茶，以前还总被同学嘲笑。”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爱喝茉莉花茶的，都是不懂茶的人。”
　　沈亦廷嗤笑，“爱喝花茶就不懂茶了？谁规定的？不同的茶品起来有不同的意境，需要不同的心境和环境。此时此地，一堆烦心事，正需要这浓浓的香气。”
　　裴震宇轻笑点头，“有道理。”不过，他没有再继续，而是把话题转到了案子上，“这案子你了解多少？有什么看法？”
　　沈亦廷看着茶杯上袅袅升起的雾气，并没有正面回答裴震宇的问题，而是略带困惑地皱眉反问，“你觉不觉得，线索断在这里很奇怪？”
　　虽然沈亦廷说的不尽不实，但裴震宇却听懂了，“的确，如果之前的推断没有问题的话，就不应该找不到有特种兵背景的这么一个人。”
　　就算断线索，也应该断在虽然知道嫌疑人是谁，却因为失去嫌疑人去向而暂时无法安排抓捕上。
　　裴震宇提议道，“不如我们用一问一答的方式再顺一遍案情？”
　　沈亦廷歪头不解地看着裴震宇，“一问一答？”
　　“对，我们打破时间顺序，从死者被害原因反推过去，我问你答，或者你问我答。这样提问的人可以对照被提问者的答案与自己心目中答案的差异性，从而找到之前忽略的线索，也说不定。”
　　沈亦廷觉得这主意挺新鲜，也有些跃跃欲试的点头应允。
　　“那先从我问你答开始。首先，本案是激情杀人么？”
　　“不是，从三个案发现场可以看出。”
　　“本案是无差别谋杀么？”
　　“不是，很明显，三位死者就是他的既定目标。”
　　“本案属于帮派内部的清洗么？”
　　“不属于，三位死者在虎头帮的地位较低，如果是内部对底层帮众的清洗，我们应该找到更多的尸体，而不仅仅只有三具。”
　　“本案属于帮派间的争斗绞杀么？”
　　“不属于，请个高手杀几位小喽罗，好比用牛刀杀鸡，得不偿失。”
　　沈亦廷指尖轻敲沙发扶手，若有所思的打断了裴震宇的接下来的提问，“实不相瞒，因为某些原因，我多少对道上的事情了解一些。这次虎头帮的三人被杀，我也找道上的关系打听过，这件事情，应该不是道上人做的。”
　　裴震宇点点头，并没有追问沈亦廷找了什么人，以及这人可不可靠之类的问题，他把关注点重新拉回案件，“我的看法和你一致。你觉得这个案件最可能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或者说，你觉得，应该排除掉哪些最不可能的杀人动机？”
　　沈亦廷看向窗外，“我觉得，最有可能的动机是仇杀。最应该排除掉的是情杀、抢劫。”
　　“我也觉得最有可能是仇杀，但这三位死者唯一的交集就只有同为虎头帮成员之一，并且共同参与过五年前的一起群殴事件，当年参与群殴的那些人我们也查了，并没有发现有这样身手的人。”裴震宇叹气道，“我们也没对外说嫌疑人可能有特种兵背景，否则，你哥哥现在就可能不是躺在家里睡觉了。说起来，你们这次也是被无辜牵连。”
　　沈亦廷猛地把头转向裴震宇，怔怔地盯着他，“无辜牵连？”
　　裴震宇只觉心跳加速，面颊飞红结结巴巴道，“嗯，对，我，我们都认为，”
　　沈亦廷却没等裴震宇把话说完，兴奋地从沙发侧位一屁股挪到了裴震宇身边，“你说，会不会是五年前群殴时，有什么路过的无辜群众被牵连了？”
　　“可当年的卷宗里没有提及啊。”裴震宇努力把注意力拉到案件上。
　　沈亦廷偏过头来，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可能那个被牵连的，当时一害怕逃离了现场，事后去医院治疗时，又可能因为什么原因，救治医生并没有惊动到警察？”
　　裴震宇觉得再不逃离沈亦廷身边，他就要失控了，“你说的对，我现在就回去查查看。”说着就站起身来。
　　沈亦廷却一把拉住了他，“你的电脑技术不是很好么？那就用我的电脑查呗。”既然警方的卷宗上没有，只能通过一些非常手段看看有什么蛛丝马迹。
　　沈亦廷认为，这么大的仇，十有八九当年受牵连的人已经死了。在城市里死掉一个人，可不是像在深山老林里，随便挖个坑埋了就算，一大堆随之而来的繁琐手续，一定会在相关行政机构的档案库里留下记录。只是，需要极大的耐心，去筛选出来罢了。
　　不过，也不是像沈亦廷想象的那样，只要给裴震宇一个网线，随便什么电脑他都能派上用场。最终还是麻烦穆星把裴震宇留在警局的笔记本带了过来。
　　穆星来的很快，沈亦廷开门时，他连气息都没喘匀，估计也是很久没以刚才的速度爬过楼梯了。
　　裴震宇也不废话，接过自己的电脑，跟着沈亦廷一头钻进书房，就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工作。裴震宇在电脑上敲击的程序指令，沈亦廷和穆星是完全看不懂的，不过看着裴震宇的表情似乎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他们互望一眼，皆在心中燃起了希望。
　　很快，裴震宇就指着屏幕上的几个还在不断滚动数字条的窗口，“根据刚才的分析，我们以五年前群殴发生日为时间原点，往后顺延五天为时间轴，以群殴发生地为圆心，半径五公里为地区轴，搜索那时那地所有的110、120、医院急诊记录、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警局销户证明等等，当一位正常公民非自然死亡时，因必须或者可能办理的一切手续记录，从中根据交叉点，也许就能找出我们所需要的异常事件。”
　　沈亦廷又想起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凶手为什么要事隔五年，才进行杀人报复？”
　　穆星推推无框眼镜，小鹿似的眼睛眨了眨，“因为他当时还小，没有能力？”
　　要不要这么萌啊？沈亦廷终于明白，他那个大脑不开窍的哥哥为什么对穆星会情有独钟了。他哥从小就对萌物无法拒绝，长大后觉得那样会破坏自己的铁汉形象才对外一直忍着，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沈亦枫真正的喜好，还都以为像他那样痞帅痞帅的男人喜欢的会是前凸后翘魔鬼身材的辣妹。
　　“会不会是因为他才知道，当年导致他的某位重要亲人的悲剧的是虎头帮？”裴震宇提出不同看法。打断了沈亦廷的胡思乱想。
　　裴震宇虽然没有回头，但通过沈亦廷的电脑显示屏，他看到了沈亦廷盯着穆星的眼神似乎有点暧昧。他心里酸酸的，危机感顿生。
　　沈亦廷的思路再次被裴震宇引到了正轨，他想了想补充道，“年龄和能力是个很可能的因素，你们说，明明是两派人互殴闹事，而他到目前为止，却只杀了这三个人，会不会是因为这三位死者在群殴事件中，共同做了一件什么事情，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穆星兴奋地以拳击掌，“当时不还引起了交通堵塞么？能不能查到当年的交通事故记录？”
　　裴震宇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电脑，完全公式化的语气，“如果说当时有没有因为群殴事件引起重大的交通事故，这点之前我们已经查过了，当晚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故，引起交通堵塞的原因是，群殴双方开来的车子堵住了马路，影响了交通而已。再说，这件事情毕竟过去五年了，我也只能从一些涉及公民档案记录的资料入手，如果是正常的出警、出车记录，那已经没有办法查到了。”
　　沈亦廷听出裴震宇似乎不太高兴，但想不出他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不高兴了，难道是因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干活，而其他人都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他安慰性地拍拍裴震宇的肩膀，弯下腰来医治胳膊撑着桌子，“辛苦你。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给你一些后勤支持了，我去烧饭，你有什么喜欢的或者忌口的？”
　　这么长时间了，裴震宇近距离的看着沈亦廷还是会心跳加速，需要拼命克制住自己，他连忙把眼睛死死盯着显示屏，假装很忙很专注的样子，“你随便。”又好像觉得自己语气有些生硬，解释道，“我不挑食，我什么都吃的，没有忌口的。”
　　沈亦廷不以为意，直起身体，示意穆星和他一起出去，“那就麻烦你了。我们不打扰了，你忙你的，等会饭好了叫你。”
　　直到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裴震宇才舒了一口气。他警告自己不要心软，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并不想伤害谁，尤其是不想伤害沈亦廷，他只想给自己的父亲讨回公道。
　　他心里再次默默告诫自己一番，直到心境再次恢复平静，侧耳细听，公寓里很安静，沈亦廷和穆星应该都在厨房。沈亦枫的房间门也是一直关着的。
　　裴震宇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早上准备好的优盘，插入到了沈亦廷的电脑里。一个小小的程序安装完毕，裴震宇相信，凭沈家兄弟的电脑水平，是绝对察觉不出来的。
　　对不起，亦廷，我喜欢你，但是，我必须，为父亲讨回公道。
　　等我为父亲讨回公道后，我会拿自己的一生，拿自己的所有，来补偿你。
　　裴震宇心中不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