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歌无痕 （完整版）》罗夏

8、【第六章】莫惜

　　日沉西山，霞光如火。
　　倾月回到柳弋山庄南院已是奄奄一息，脸色苍白四肢无力。腹部丝线大小的刀痕，传来却是钻心掏肺的痛感。这定是“剜心散”的杰作。剜心散是一种毒，顾名思义，只要沾惹一丁点这个玩意，甭管伤口大小、深浅几何，传至大脑神经处都是走刀般的疼痛。瑰国七长老的鞋底嵌有暗器且淬剜心散，倒也不足为奇。
　　痛极之时，一个墨色身影映入眼帘。
　　玄衣如墨，紫眸如兰。
　　凌胤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绰约在丝绦之下。
　　见倾月容姿憔悴，他唇角一挑，讥诮道：“堂堂副庄主，在自己的地盘弄成这副德行，果真是人老珠黄不中用了么？”
　　倾月用仅存的一丝力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你这幸灾乐祸的功夫用在正事上，柳弋山庄早就雄霸天下了。”
　　凌胤笑道：“倾月姑娘太抬举凌某了，我守着柳弋山庄这秀水青山已是人生幸事，要那天下做什么？”
　　倾月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想训训这个不思进取的一庄之主，却再无力气开口，最终支撑不住缓缓倒下……落入凌胤早已敞开的怀中。
　　一个娇小伶俐的丫鬟经过，看见两位当家的，当即敬畏施礼：“见过庄主，副庄主。”
　　凌胤笑着点头，本是再简单不过的笑容，配上那双紫眸，却带有一丝令人无法忽略的邪魅。丫鬟不知不觉失了魂，小脸晕上一层绯色胭脂。
　　倾月心中怒火熊熊却无力发作。桃花瘴令她全身松软四肢无力，连张口发声都成奢望。先前剜心散还是缓解眩晕的良剂，可回来的这一路，桃花瘴噬尽内力，剜心散绞痛神经，倾月就是牛的精力也被这两种异毒消耗殆尽了。全身上下只有双眼还听从指挥，倾月就用一双碧水寒眸冷冷的看着凌胤。
　　脸皮厚如凌胤，在倾月锲而不舍的眼刀逐杀下，也只得认输：“行了，你别这么看着我。你这么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似的。”
　　如果眼神能真的化身成刀就好了，那倾月一定能把这没心没肺的人大卸八块。
　　“小青，去把莫阁主叫过来。”凌胤吩咐道。
　　“是。”小青礼毕便跑，才迈出几步，眼前霍然惊现一人！
　　“参见星使！”
　　杨泺微微点头，一步未歇，掠过小青，飞跃至垂柳树下。
　　如果说倾月看凌胤的眼神是刀刃的话，那杨泺眼中射出的便是利箭，还是淬了毒的那种。
　　对此凌胤视而不见，待杨泺走近，把倾月往他怀里一置，潇洒离去。
　　杨泺无奈轻叹一声，抱着倾月朝柳月轩走去。
　　至厢房。杨泺将倾月轻放床榻，为她遮衾垫枕。一双杀人如麻血债累累的手，此刻正做着世上最温柔的事。
　　见倾月双唇紧抿疼痛难耐，身上却无重大外伤，杨泺眉头紧蹙：“莫不是……”
　　倾月双目无神，似梦似醒，却轻眨了一下眼。
　　杨泺气极道：“该死的‘噬魂魔女’，下什么毒不好，偏偏是这恶作剧的‘剜心散’！”顿了顿，脸色更暗：“还有那燕归尘，布了‘桃花瘴’，却又不造解药！安的这都是什么心！”
　　再回神，倾月已痛极昏迷。杨泺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到小青敲门。“门外可是莫阁主？”
　　“正是莫惜。”
　　闻言，杨泺起身迎人。
　　莫惜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妇人。今年四十有五，却粉黛浓抹，美艳动人。她一身紫衣长裙，尽显妖娆身姿，加之怀中那柄四弦琵琶，惊采绝艳，傲视群芳。
　　她是一个能欺骗年龄的女人。
　　也是一个琴技冠绝天下的女人
　　“莫阁主，劳驾。”杨泺语气诚恳。
　　按理说杨泺在柳弋山庄的职位比莫惜高，唤她阁主大可不必。可职位是一回事，地位又是另一回事了。莫惜是柳弋山庄元老，性格又古怪得很，负才傲物眼高于顶，折磨人的手段狠辣奇绝。凌胤年少无知时招惹过莫惜一次，随后听了三天的“夺魂”曲，言行举止均不得控，洋相百出，闹得整个柳弋山庄鸡犬不宁。最后老庄主觉得这鸡飞狗跳的不成体统，好言相劝，莫惜这才休手。
　　连凌胤人前人后都得称莫惜一声“莫阁主”，杨泺身为星使这点礼数也还是有的。再且今日他有求于人，更是不敢怠慢。
　　莫惜瞅了杨泺一眼，又瞥了一眼倾月，了然于心抚琴落座。
　　片刻后，柳月轩传出一曲轻柔婉转的弦音，明丽悠美，游鱼出听。如一眼清泉，清洌如饴，蜿蜒流淌。又如月夜宵风，轻巧入帐，安抚人心。
　　作为当世琴艺无两的莫惜，她的琵琶曲当然不止音律优美这么简单。此刻弹奏的这首琵琶曲，又名“安魂”曲，音美且柔，不但能令人身心愉悦，更能安抚伤者的痛觉神经，抚伤减痛。
　　轻拢慢捻抹复挑，安魂一曲梦逍遥。

　　山里的早晨来得比别处晚。
　　晨夕时分，柳弋山庄峰峦蔽日，雾霭遮天。
　　杨泺在柳晨轩端坐，案上褐色酽茶仅余半盏。这是柳弋山庄独有的茶中珍品，其苦涩程度也是天下酽茶之最。凌胤第一次喝这茶时喷了一地，当即骇然：“这是人喝的东西么？”自此敬而远之，再无染指。
　　一刻钟前，凌胤路过柳晨轩，一眼瞥见案上茶盏，仅是旁观，便觉得口中泛起一阵苦涩。
　　“珍惜生命，远离‘素尖’。”
　　这等叫人苦不堪言的玩意儿居然叫‘素尖’。八成是发明这茶的人故意取的这么名不副实的茶名，为的就是让没喝过这茶的人放松警惕，一啜入口，赫然苦得肛肠寸断，苦不欲生。
　　“这么作贱生命，真的好么？”凌胤言辞关切，装模作样。
　　杨泺淡淡睁眼，睫毛如刷，轻抚眼脸，再轻轻弹开，漠然看着没事找事的无聊之人。
　　凌胤毫不在意，迎上杨泺冰冷的目光。
　　两人对视半晌，凌胤笑意更甚，恍然道：“哦，我忘了，你不是人。”
　　初饮“素尖”那会，只有杨泺是一声不吭喝进肚中的。凌胤当时如遇仙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杨泺，你还是不是人？”赠与“能喝下素尖的怪物”美誉。
　　纵如此，杨泺依旧默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动如山。打小凌胤就是这么个毒如蛇信的主，若每次都与之计较，几条命都不够他气的。倾月鞭不离手，针不离身，一半都用在堵凌胤的毒舌上了。
　　凌胤终于悻然离去。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倾月来了。
　　杨泺脸色微霁，多年的默契使得关切的言语变成多余，他直叙公事道：“笳岚已经发现了 ‘幻影’。”
　　倾月望一眼“素尖”熟悉的色泽，瞥开目光道：“不打紧，她没那么笨，敢独闯断崖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