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歌无痕 （完整版）》罗夏

9、【第七章】密道

　　地下五尺，一条昏暗的地道，地面凹凸不平。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晦暗潮湿的地道里回响，火光隐隐烁烁，照亮斑驳的岩石。
　　为首的人是一名弱冠男子。他身着月白长衫，腰间斜挂一支玉笛，极显轻柔雅致。笳岚紧随其后，短发如削，裙似蔻丹，一双利眼寒芒如箭，脸上表情冷漠孤傲。与两位气质绝佳、相貌非凡的岸国瑰国佼佼者相比，雪痕似是遥远天际的星辰，若有似无，白色纱裙包裹着霜雪肌肤，如同飘落进地道的一羽羽毛，随着看不见的微风幽幽而行。
　　时间回溯至半个时辰前。
　　笳岚领着林殇和雪痕来到昨日打斗的地方。
　　周围的环境与昨日不无二致。残枝败叶，潮泥腐土。正前方一棵粗壮挺拔的苍郁大树，树干上利刃划伤溢出的汁液已经凝结。
　　三人在附近搜寻良久，一无所获。林殇撑着额头，歇在一旁。笳岚仍不死心，在潮土上肆意踩踏。
　　“七长老，会不会……是你看错了？”雪痕怯声问道。
　　笳岚蓦然回头：“我亲眼看见倾月和杨泺在这里消失的，岂会有假？”言毕脸色更差，脚下的功夫也变本加厉，似与一方败叶腐土有不共戴天之仇。
　　雪痕吃瘪受挫，悻然瞥开目光。右侧一株被噬魂刺环绕的松树忽然闪过一丝亮光。“这是什么？”
　　林殇循声望去。噬魂刺太过密集，从他的位置看不到树的主干。
　　这时，雪痕的右手向刺丛伸去——
　　“小心！”
　　为时已晚。
　　“啊——”更令林殇始料未及的是，惊叫声不是来自眼前，而是身后。
　　林殇回身望去。
　　笳岚呢？噬魂魔女呢？那抹熟悉的赤艳红装，去了哪里？
　　瑰国七长老，消失了。
　　还是在林殇和雪痕眼前消失的。
　　冷静睿智如林殇，碰上这等怪事，也不免诧异蹙眉。再看雪痕，她颤悠悠地举着右手，拇指与食指间捏着一枚银针，同时还有被噬魂刺划伤的几丝猩红。
　　林殇疾步行至雪痕身前，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花小玉瓶，在雪痕的伤口上倒了些许。
　　雪痕疼得拧眉挤脸，却先行道歉道：“是我鲁莽了。”
　　林殇抬眸看了她一眼，复而垂首，接着替她上药。
　　雪痕又道：“因为你曾说过，能解这噬魂之毒……”
　　林殇面色一滞，心中暗道：所以你就这么肆无忌惮，以身试法么？感情还是我怀璧有罪了。
　　腹诽归腹诽，林殇同时也在思考，雪痕手里的银针是否与笳岚的消失有关？
　　林殇一面思索，一面朝笳岚消失的地方望去。雪痕心领神会，走至笳岚原来所立之处，站在那踏得无比平整的赭土上。
　　林殇会心一笑，举手示意雪痕，随后将手里的银针飞掷而出。“嗖”的一声，银针不偏不倚，恰好刺入雪痕拔针时的位置。
　　眨眼间，赭土上便没了雪痕的身影。
　　不过这一次，林殇看得一清二楚。
　　所谓“幻影”，不过是一个孩童般的把戏罢了。待下去与笳岚会面，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地道狭小逼仄，一次只容得下一人通过。雪痕横七竖八摔进来时，笳岚已点燃附近的几盏油灯。随着火焰的闪烁，笳岚精致绝艳的脸忽明忽暗，像极了陵墓里的鬼魂。虽然她平时的脸色比这也好不了多少。
　　相比灰头土脸的雪痕，林殇就飘逸多了。他飘忽而入，风采翩然。雪痕恍然以为回到了幻影客栈时初见林殇那一幕，月白仙衣从天而降，惊鸿一面。
　　笳岚手执油灯，冷眼看着随后进来的两人：“还挺快。”不待俩人答复，便傲然转身，径直朝地道深处走去。
　　地道蜿蜒曲折，走了半个多时辰，还是昏暗一片，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猜疑，揣测，不安……三人各怀心思，静默无言。
　　既没有岔道，也没有机关设伏。显然，这条密道直通某个重要之地。
　　半晌，笳岚的脸上褪去一丝寒意。她放轻脚步声，步伐却未减：“尚有一事不明。”
　　“何事？”林殇轻柔温雅的音色在空寂的地道里尤为动听。
　　笳岚道：“‘幻影’的机关如此简单，为何我与倾月交手时丝毫不曾察觉？”笳岚向来自负，若是别的玄妙机关还好，偏偏倾月是用遁地这么浅显的手法在她眼前匿去踪迹的。
　　知晓她心里的计较，林殇失笑道：“这点你倒是不用在意。昨夜与你交手时我便注意到了，你中了‘幻时散’。”
　　幻时散？
　　无色无味，不痛不痒，仅仅是令身体反应慢上几分的幻时散。
　　笳岚回忆片刻，继而冷戚一声，道：“怪不得，一人施毒，一人触发机关发动‘幻影’,把我诓了个彻彻底底！”
　　“幻时散那不是瑰国二长老秘制的毒物，为何会出现在幻影林？”雪痕问道。
　　笳岚眼眸浮现一抹异色。林殇也就罢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为何会知晓幻时散？
　　林殇果然接话道：“幻时散会出现在幻影林，七长老对此事当不该一无所知吧。”
　　笳岚的目光扫过两人，她沉吟片刻，转身朝地道深处前行。她的声音随着轻盈的脚步在地道中回转：“十五年前，二长老和五长老拜访柳弋山庄，至今音讯全无。”
　　什么？瑰国二长老燕归尘和五长老莫惜失踪了？而且已经失踪了十五年？
　　闻所未闻。
　　林殇思绪陡转，忽而轻笑道：“千机阁与红叶坊，竟对此事一无所知？”
　　笳岚眼底寒波一瞟，道：“千机阁，红叶坊，他们也敢与我瑰国为敌？”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道江湖的生存法则。贩卖情报是为了赚钱，保留不言是为了保命。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那现今瑰国那两位长老是？”
　　“找人假扮的。”笳岚面色冷凝，把一件关乎国家大计的要事说得轻描淡写。
　　林殇得闻此言，即刻把目光从笳岚身上撤离，点到为止，不再打听敌国内政。
　　雪痕对此事的关注点与林殇略有不同，她问道：“幻时散出现在幻影林，这岂非说明二长老的秘制奇毒可能被柳弋山庄所用？”
　　一语点中笳岚痛处。不是可能，是已经。因为使用者是柳弋山庄副庄主及其下属。二长老会轻易将幻时散的配制秘方交付于人吗？又或者，是二长老亲自制得幻时散为柳弋山庄所用……会不会，连二长老也……想到最坏的可能，笳岚心底一颤。
　　笳岚沉思之际，忽而感觉到一阵凉意从前方传来。
　　是风。
　　离出口不远了。
　　三人心照不宣，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