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歌无痕 （完整版）》罗夏

6、【第四章】幻影林 说到红色，

　　说到红色，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地方是岸国。那里每年都盛开一望无际的彼岸花，将整个天空都映照成一片梦幻般的绯色。
　　说到红色，人们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噬魂魔女”，笳岚。
　　笳岚，瑰国七长老，掌管瑰国分刃。十六岁出道，以一副双噬魂、一袭赤艳短裙和墨色短发名动江湖。
　　众所皆知，双噬魂是有记忆功能的认主奇兵，手刃一人，武器的红色就增添一分。只要现任持有者还在世，旁人即使拾到或者夺得，也不能使原本积累的颜色增减一分。如若易主，双噬魂则会褪成最初的白玉色，重复颜色逐渐变红变深的过程。
　　瑰国的最高统治者是国君，其下有七位长老，笳岚担任的七长老负责的部门叫分刃，惩戒瑰国叛乱者。这些叛乱者，以叛逃岸国为最甚。笳岚十六岁现身岸国，杀伐叛逃的瑰国毒士。那时，人们见到的双噬魂就已是赤色。这意味着，死在笳岚手里的双噬魂下的人，已然过百。
　　十八岁，笳岚由瑰国三长老钟桧亲自委任为瑰国分刃，继承瑰国七长老之位。尔后四年，笳岚穿梭在各国之间，惩戒瑰国叛乱者，一副双噬魂手起刀落，噬魂夺魄。
　　幻影林客栈里的双噬魂，是令人心惊胆寒的殷红色。
　　白衣少女和月白衫男子离开后，噬魂魔女笳岚举箸用菜的手倏然而止。方才瞥过众人时，客栈边角这个月白衫的男子，似乎是避开了自己的目光。直到男子出手救人，笳岚坐在杌凳上不动声色，仔细听闻他的气息和动作。这熟悉的感觉是……他。
　　一定是他！
　　意识到月白衫男子的身份，笳岚稍稍朝门口瞥去一眼。月白衫男子正回身取剑，动作飘逸，剑至手，脚离地，倏忽间已带着白衣女子飞出客栈。
　　笳岚了然于心。
　　参透之后，笳岚以手抵额，垂目沉思。
　　是从未见过的面孔不假，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笳岚不但见过，还见过多次。
　　男子善易容，在江湖上的名字也变幻不定，用得最多的一个名字则是：林殇。
　　在岸国，在俞国，甚至在逍遥岛，笳岚都曾与林殇交过手。瑰岸两国本就不共戴天，一个岸国暗客，一个瑰国分刃，狭路相逢自然是针尖对麦芒，争锋相对。
　　笳岚执行分刃任务，一般不用下毒这种瑰国烂大街的方法。相比之下，笳岚更喜欢用双噬魂直取对方性命。被双噬魂割开的身体，血管渐渐肿大，最后挣裂皮肤流出绯色的血……不错，双噬魂与噬魂刺的毒性相同，江湖少有名医能化解此毒。
　　不过林殇，显然是个例外。
　　笳岚杀人，林殇在后面救人，两人斗智斗勇，直到笳岚收拾完分刃的任务拿其他武林人士试刀，林殇才放弃较量。
　　易容可以改变外貌，改变身形，唯独改变不了的，便是眼神。
　　想不到，林殇居然会追来柳弋山庄。这个人为了监视和限制自己，还真是费尽心思。
　　正好，为了救那个病怏怏的女子，他现在无暇顾及自己。离天黑还有一点时间，笳岚决定去幻影林走走。
　　落木迎萧风，翳林蔽焱阳。
　　这片葱郁野林叫“幻影林”。
　　幻影之林，鬼魅无形，神出鬼没。
　　很多到过幻影林且得幸生还的武林人士，都宣称自己曾在幻影林里见过“鬼魅”。噬魂荆丛中，“鬼魅”一闪而过，飘忽无形。噬魂剧毒的厉害众所周知，噬魂刺溯梢而上，缘枝而长，在密林中万万不可施展轻功。否则稍触魂毒，便会毒发身亡。再者，就算他不畏剧毒，不畏生死，也不可能在一瞬之间影踪全无。武林人士对这样的怪事难以想象，又无从解释，只好将之称为“幻影”。“幻影”流言越传越广，“幻影林”这个地名也因而叫开了。
　　有不少人在江湖上言说，自己曾看清过“幻影”的容貌，这样面孔的画像积存在千机阁和红叶坊，竟达上百幅。随便在大街上拉来一人，都能找到一张九分相似的，无从查验。就此“幻影”愈发成迷，真假莫辩。
　　未曾踏入幻影林之前，笳岚对这样家喻户晓的“幻影”一说，也是嗤之以鼻的。直到三年前，十九岁的她，亲眼见到了那闪现的“幻影”，才知道无风不起浪，无根不长草，幻影林中的“幻影”是真实存在的。
　　那天，笳岚非但看见了在她眼前消失的“幻影”，还看清了那“幻影”其实是人，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三年前，幻影林，一个无风无阳的下午。从幻影客栈去柳弋镇的路上，笳岚遇见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俊，女的俏，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两人候在小道上，一浅一深两抹蓝色身形，在绿意盎然的丛林里尤为瞩目。
　　“我叫倾月。”浅蓝纱裙的娉婷女子道。
　　笳岚心下一悸，倾月！柳弋山庄副庄主。
　　“在下杨泺，见过七长老。”墨蓝长衫的白发男子拱手作揖。
　　杨泺，柳弋山庄星使，倾月庄主的副手。
　　怪不得两人看上去如此绝配。
　　“二位有何贵干？”
　　倾月莞尔一笑，如银铃般悦耳，“来见见江湖上赫赫大名的瑰国七长老，仅此而已。”
　　笳岚道：“如今既已见到，又当如何？”
　　倾月道：“不如何，见到了自然就无事了。”
　　笳岚眉头一锁，这两人打的什么算盘，特意等候在此，就是为了打个照面，然后各回各家？
　　再抬头，密林如盖，枯叶缓缓飘落，魂刺锋芒如箭，穿刺落叶，黄绿交错，教人眼花缭乱。
　　倾月和杨泺，却已不见踪影。
　　笳岚在原地勘查许久，以至于耽搁了当天去往柳弋镇的行程，最终也没找着能解释倾月和杨泺在她眼前凭空隐去的线索。
　　自那以后，笳岚便知晓，“幻影”绝非“鬼魅”，而是人形。只是，人是如何在须臾之间幻化成空、匿去行踪的呢？三年里，笳岚一直在找寻幻影林中凡人幻化成影的真相。
　　苦寻无果，倾月和杨泺也再没出现过。
　　这一次，不知能否有所收获。
　　带着一丝微小的期许，笳岚在密林中穿行。
　　一阵轻微的划空声飘忽入耳。
　　竟然出现了……
　　跟前三丈处，一男一女两个身影。
　　男子身姿矫健，立于旁出的侧枝，一头束冠白发，墨蓝长衫迎风飘扬。
　　女子面容精致，白皙如雪，一身湖蓝纱裙，青丝如墨。
　　“又见面了，瑰国七长老。”倾月淡淡含笑，倾月索折在手中，像是蠢蠢欲动的蝰蛇。
　　笳岚心下窃喜，口中却蔑然道：“倾副庄主好生雅致，又来为本长老接风洗尘。”
　　一言既毕，杨泺在树上哗啦一声，栽倒下来。他提步走到倾月身后，手里捻着两枚寒光凛凛的冰魄银针。
　　倾月回身狠狠的剜了杨泺一眼，一把夺过暗器，急行两步，让出前阵给下属。
　　杨泺被迫上前，揶揄道：“三年不见，七长老的毒舌是越发的厉害了。”
　　笳岚看着杨泺，余光环顾四周，忽然冷然一笑，挥展双噬魂朝倾月的脖颈削去！
　　不宣而战！
　　眼看毒刃近身，倾月后仰急撤，退身而飞。
　　笳岚早有预料，稍一点地，以快至先前一倍的速度直逼而去。身后杨泺的软剑已经出鞘，快捷如电，凌利如风，从笳岚左侧掠过，剑锋急转，弯成锐钩，直指笳岚细长的咽喉。笳岚躺身后仰，双脚却更为迅捷的穿过软剑下方，翻身以掌击地，周身旋转，双腿划向倾月的腹部。
　　倾月心感不妙，盯睛一看，笳岚的鞋底赫然嵌着几排细薄的刃片！鞋的主人是瑰国七长老笳岚，这些刃片自然是淬了毒的。上一式轻功还未施展完毕，倾月避无可避，只得朝杨泺使了个眼色。伴随着纱裙的呲裂声，倾月的身影消失在魂刺丛中。
　　“幻影”！
　　笳岚一惊，却没有时间思量，辨认着鞋底落在树干上的触感，深吸一口气，借助强劲的反弹力，纵身飞离。
　　杨泺紧随而来，软剑如蛟龙般绕向笳岚的脚踝。
　　局势于笳岚极其不利，杨泺的软剑不偏不倚，笳岚的左脚若是下坠避开，剑势朝右，削去的则可能是一整只右脚。利弊显而易见，笳岚毫不迟疑，左脚迎上剑锋！剑头刺入脚踝，登时血红一片。弯曲的剑刃与笳岚脚底的刃片相击，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软剑受力外弹，飞出一道血流。
　　一个吐息之后，两人落定。
　　笳岚的左脚被弯曲的剑锋钩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鲜血直流。杨泺扬剑一甩，软剑上的血珠飞离出去。剑身抖动的魔音就像是午夜雕枭的狂鸣，令人不寒而栗。
　　笳岚柳眉轻扬，锐利的眼睛看着杨泺身后那颗挺拔的大树，惬然道：“我貌似知道了，一处发动幻影的位置。”
　　杨泺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红裙短发的“噬魂魔女”。鲜血已流满整只左脚，她还是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仿佛那只渗血的脚不是自己的，而是别人的。
　　当着笳岚的面，杨泺收剑回鞘。与一般的刀剑不同，软剑的剑鞘多环于腰侧，便于携带和隐藏。他走回倾月方才消失不见的地方，沉吟片刻，回头道：“奉劝一句，还没活够的话，就别跟上来。”
　　余音犹存，人迹无踪。
　　笳岚轻哼一声，不假思索的回了头，离开前一秒还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