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番外一】百年魇歌 ...

  •   正月初九,岸国国丧日。年初大祭,众皇室成员前往太庙,祭拜先祖。
      立春已过,稻田里青草茵茵。几个牧童在草垛上嬉戏,嘴里哼着一首岸国童谣:“正月九,礼花落,小小皇城唱魇歌。天残阳,地残血,殷殷彼岸成汪洋。”
      车马停歇,惠贞轻掀帷裳。倚窗望去,除了几块瘠田上有几分绿意,周遭一片寒芜,乱石荒岗,长不了林木。惠贞阖眼,思绪流转,苦涩难言。秋收之后,这里便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彼岸花丛。
      亦如,那日流淌在这片土地上的血色汪洋。
      七年前,岸国还不叫岸国,叫济国,悬壶济世的国度。七年前的那个夜晚,济国皇城内外礼花阵阵,绚烂夺目。然而,在那片斑斓的夜空下,一曲人世魇歌,正以潮鸣电挚之势收割着人命。
      隔着七尺厚的石板,惠贞听见了这首魇歌的每一个音符。主音是那片惊破苍穹、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嚎啕声,那是化骨溶肤、血肉成泥的剧痛,是生命刹那离世的本能,是魂魄脱离本体前的最后一次挣扎——尽管徒劳无用。伴奏是噼啪作响的漫天烟火,爆破声打着节奏,烟火嗖嗖,礼花绽放,嗤嗤啦啦,簌簌而落……绚丽的色彩亮彻夜空,毒粉随着烟火余烬飘撒,纷落满城。
      负责燃放礼花的有百余人,他们分布在曼城各个角落,点燃烟火,撒下满城岸毒。惠贞突然想知道,在这场自己亲手奏响的魇歌里,在明知自己必死无疑的境地下,还在点燃引线的他们,最后留存脑中的,是这个国家,还是至亲的脸庞。
      “陛下,吃点东西吧。”
      惠贞摇头。处在这种境地,没有人吃得下。密道里苟且余生的人们,听着外面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愧疚和悲痛两柄利刃插在心头,难以入食。
      惠贞张张干裂的唇,“多烧几壶水吧。”
      近侍领命而去,步伐颓败而沉重,一无往日的骄傲。他经过坐在地上的人群,惊惧和悲怆双重折磨,没几个人有心进食,很多人开始体力不支,昏了过去。伴着魇歌魂曲,他们有的梦见阎罗地狱,有的梦见魑魅魍魉。鲜血不仅流淌在土层之上,在土层之下,她还以更凶恶狰狞的面目,撕开活人的梦境,喷涌出一个又一个的梦魇。豆大的汗珠沁在他们苍白的面容上,善有一丝活气,却早已魂飞魄散。
      终于毒粉落尽,密道里的人们再没能听见外面传来一丝声响。死寂笼罩着曼城,在活下来的人心里烙上屈辱的印记。
      巡查的侍卫在角落找到三具尸体,即刻上报给了侍卫头领李骁。李骁查验完尸体,当即禀明惠贞,“启禀陛下,霍将军他……”
      “他怎么了?”惠贞至今未眠,气虚体弱。看李骁的脸色,只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与他的两名副将一起……自杀身亡了。”
      惠贞来到三人的尸体前。他们用的都是特制的匕首,一刀封喉。这是每个济国将领随身携带的武器,用于落入敌手后的自我了断。三人脸上是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诀别,而是一种超越了死亡的平静。一国大将,听着自己的袍泽兄弟呼天喊地的尖叫声,自己却躲在密道里,心中所受折磨不言而喻。外面的声响消逝后,生与死的界限越发令人迷惘。生,不如死。于是,他们选择了死。
      “把尸体处理了。”惠贞转身离去。在这样惨绝人寰的时刻,作为一国之君的她,决不能有丝毫动摇。否则,这个国家就真的完了。
      三天后,善后部队出动。仅洗去皇城内的毒血,就赔上了一百多人的性命。最终清查人数,曼城里的瑰国部队全灭,而济国幸存人口,包括王室在内,不足一万。
      八万人口殒命,免去济国亡国命运。这笔代价,终究是太大了。
      朝堂秩序恢复后,立即有人递来奏折,建议废除天字号诏令,言之凿凿:瑰国来犯,皆因天字号诏令,废除之,保国之安宁。以李丞相为首,多数大臣都站在废除一方,魇歌惨胜,众人心有余悸。只有少数几位老臣执意反对,坚称天字诏令乃国之宗旨,不可数典忘祖。此案商议无果,朝堂上争论不休,一拖竟至暮秋。
      暮秋,曼城内外,彼岸花开成海。
      “惠贞廿三年九月初三,济国改国号为岸。今日伊始,纪年岸国惠贞元年。”
      诏书发布后,惠贞按礼节章程,前往太庙祭祖。
      翌日,岸国朝仁殿。众大臣就昨日陛下把六位先帝的灵位从太庙带回了宫中一事议论纷纷。
      “陛下此举,有何用意?”兵部尚书问李丞相。
      李丞相何等聪明一人,当即劝诫道,“陛下远虑深谋,我等不可妄加揣测。”
      “是是,丞相大人所言极是。”
      辰时,惠贞驾到,李丞相等人未及上奏,她便让人捧出先帝牌位,呈在朝堂之上。见此情境,满朝文武纷纷匍匐跪地,噤若寒蝉。
      惠贞从龙椅上起身,一步一步走下朝堂,与众大臣一起,跪拜先帝。侍卫和宫女见状,双腿一软,就地落膝。惠贞双掌朝上,咚的一声巨响,磕在青石砖上。那响彻朝堂的磕头声,沿着砖石,传至众人伏地之额,颤耳震脑。
      咚!
      咚!
      又是两声。头磕在惠贞女王的额上,痛感却深达每个人的神经。无人敢起,无人敢言。
      六个手捧灵位的宫女,一一念出六位先帝尊号:
      “太初。”
      “明理。”
      “孝譐。”
      “扶世。”
      “怀瑾。”
      “仁泽。”
      一字一句,回响在朝仁殿上。
      惠贞挺身而立,掷地有声:“济世悬壶,是为济,普济众生,是为岸。没有天字诏令,济国何以为济,岸国何以为岸?如果谁,对着六位先帝,能说出‘废除天字号诏令’这样的话,我惠贞,即刻应他所言,拟旨宣布,天字号诏令,绝迹岸国,永世不复!”
      此后,岸国上下,无人再对天字号诏令提出异议。
      “身处岸国,不论何人,病得医,毒得解。天字诏令,纵国亡,令犹存。”
      惠贞在心里默念着这条天字号诏令,她看着黄牛在初春的田地里吃着青草,几个牧童一遍又一遍的唱着自己并不理解词意的童谣:“正月九,礼花落,小小皇城唱魇歌。天残阳,地残血,殷殷彼岸成汪洋。”惠贞心里十分清楚,终有一日,自己会归于尘土,岸国的每一个帝王都会归于尘土。而这首童谣,会恒长久远的传唱。这是岸国的国难,国殇,也是国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