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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贪心你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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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时间,周晗和陈安宁合力把黑板报出好了,两位女生相视一笑,都有一点亲近和自豪在其中。
心情是好的,但身体还是累的,周晗转着圈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右胳膊,和徐来一起走回家。
“自己受累也要帮人?”徐来问。
“没人搭理很尴尬的,你一个人也能自得其乐,但很多人不行的。”
“自讨苦吃。”徐来冷嘲。
两人陷入轻松的沉默,踩着一地寒风向前走。树枝被风吹动,在路灯下投射出交错的暗影,俩人的影子浮在地面上,一时合上又一时分开,就这样慢慢地飘到了单元楼下。
九十年代建的教师新村,在当时的北方小城不可谓不高级,底层划给住户当自行车车库,单元楼楼梯口安装了呼叫器,声控开关更是让年幼的周晗觉得新奇不已。
不过在十几年后的2008年,这些配置都有些落伍了。自行车车库现在停放的也是电瓶车,大门的门锁已经坏掉失去保护作用,连声控开关,在住户都睡觉的晚上十点,也不再那么好用了。
“小心点,这里有个垃圾袋。”徐来出声提醒她。
徐来的夜视能力比周晗好,所以一贯是他在前她在后扶着扶手摸索着往上走。
周家次卧里,周妈妈给次女周晓久检查好所有的作业,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妈妈的面容不年轻,眉间有为生计担忧的深刻的皱纹,作为一名小学班主任,长久需要说教的工作让她的面相有些严肃,同时,她也把说教的职业习惯带进了家庭。
“都到四年级了,学习该抓紧了,四年级不比一二三年级,你姐小学一直都是年级第一,我也不要求你考得和你姐一样好······”
周晓久撇撇嘴,妈妈就是这样,眼里只有成绩,还爱把她和姐姐做比较。
“给我钱买钢笔,学校公告栏要展示硬笔书法,老师也给我分配任务了。”
“你写得又不好,你们老师叫你参加做什么?”
“顾忌你这个同事的面子呗,班级里的初试要什么紧,就顺手给个机会喽。”周晓久对事情总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那就别浪费钱,你姐不是有钢笔吗,你去拿来用。”周妈妈也不询问大女儿的意见,直接做了安排。
还是等姐姐回来和她说一声吧,周晓久这样想着,就准备找些东西打发时间,瞄来瞄去,她拿起了那只红色铁皮电话亭卷笔刀,开始给自己削铅笔。虽然她已经用不着铅笔了,但她就是想用用这个卷笔刀。
周晗刚进入房间,躺在床上的周晓久立刻坐起身来,粉色镶蕾丝边的被子滑到胸口又被她拉到下巴处,似乎有话要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不大的房间里摆了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有着笔筒玩偶粘贴画各种粉嫩嫩的东西的,是周晓久的书桌。另一张靠在窗边的,书本竖放排列整齐,桌面除了台灯空无一物的,则是周晗的书桌。一个房间,两种风格泾渭分明,明明没有任何阻隔,却有无形的界限。
“有事吗?怎么还不睡?”周晗放下书包,一眼就发现卷笔刀到了周晓久的桌子上。
周晗有点生气,走过去把卷笔刀拿过来,对周晓久说:“这个不行,我不想给你。”
“可是妈妈说可以给我。”
“我说不行。”周晗冷淡地说。
一场架还没吵起来,周妈妈已经走过来,开始教育她:“小晗,做姐姐的要让着点妹妹,不就一个卷笔刀吗,你又用不着,送给你妹妹怎么了?”
让给妹妹,送给妹妹,谦让点,懂事点,十年来,无论东西是是什么,她都要让着妹妹。久而久之,她不再发表意见,都随便周妈妈安排,但卷笔刀,不是周妈妈买的,是徐来给她的,她不想听从周妈妈安排卷笔刀的去向。
“我不想给。”周晗淡淡地说。
“你怎么变得这样小气,越长大越不懂事了,卷笔刀不给就算了,把你的钢笔给晓久用一下。”周妈妈直接命令。
“你借你同学的用吧,我没有多余的钢笔借你,得奖那支不行。”周晗的声音仍是淡淡的。
周妈妈不理会她的拒绝,继续教育她,“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大脾气!?钢笔用一下怎么了,你妹妹不能用你的东西了?你是姐姐你要让着点妹妹,不要学这么小气听到没有。”
“我要学习了。”
只有这句话,是制胜周妈妈的法宝,因为周妈妈最爱——能让她长脸的周晗的好成绩。
周妈妈:“越大越不知好歹!尊重师长不知道学到哪里去了!”
周晗在心里反驳她,我曾经是很尊重很信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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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之前,小周晗是无忧无虑的百灵鸟,直到周晓久出生。
周晓久一生下来就因身体原因住进了保温箱,周爸爸和周妈妈得知这个消息后,抱头痛哭。小周晗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难过,但她敏感地察觉到,家里的氛围变了。
她被教导要爱护妹妹照顾妹妹,当她努力读通了一篇文章兴冲冲地想要念给妹妹听时,却被周妈妈大声阻止,说她一点也不懂事,这么大声音把妹妹吓坏了。
她战战兢兢地,过了好久都不敢说话。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生活被懂事两个字包围了,夸奖就是她很懂事,批评就是她一点也不懂事。
渐渐地,她明白了,不要求买东西,不花钱,乖乖吃饭睡觉不用大人操心就是懂事,如果能像一棵栽下去就自动成活长大的小树,那就最好不过了。
就这样她上了一年级,班主任是个姓胡的女老师,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含沙射影地说:“我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个别人不要以为你的父母是老师你就高人一等,我不会给某些人特权的。”
年幼的周晗不明白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的父母是老师,她也敏感地察觉到这段话不是好话。
后来,胡老师总爱叫她起来读书,然后挑她的刺,诸如‘前后鼻音都不分,还老师家孩子呢?’,‘结结巴巴结结巴巴,你是结巴啊?’‘念经呢,一个字一个字朝外蹦,话都不会说还能上学?’,偶尔一次她读得顺,她也是冷嘲热讽:“看把你能的,尾巴翘上天了。”
次数多了,小周晗每次上语文课都很害怕,她恨不能把头缩进脖子里来躲开胡老师的视线,但她还是躲不掉,她还是会被叫起来,然后,她读得越来越糟糕,越来越结巴,自然又受到胡老师更大的奚落。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无论怎么做都是错,就像春天被修剪到枯枝不留一丝树叶的灌木,她朝哪个方向发芽都不行,她就该保持枯枝的状态。
她把这件事告诉同样在小学当老师的妈妈,她说胡老师总是批评她,她不想去上学了,可妈妈告诉她:
“老师不批评别人就批评你,你要想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不要老想着怪别人,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还告老师的状,还不想上学?你还想干什么?!一点也不懂事!”
小周晗羞耻极了,她觉得自己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伤心,更没有资格得到妈妈的安慰。
但她又觉得,在不知名的地方有个年幼的孩子死了一次。
当大人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孩子就会在一瞬间长大,成为‘大人’自己保护自己。
窗口延伸下来的黑线动了动,黑线上坠着的铃铛响了起来。周晗笑了,这是徐来给她弄的小玩意,她没有手机,徐来想要找她时,会用铃铛传讯。
周晗拉开窗户,快速解下来一个东西。
一贴膏药。
转转右臂感觉不到任何酸痛了,周晗笑了一下——傲娇的小来,真是让她,让她没办法对他使坏啊。
小来会一直对她这么好吗?周晗心想。
如果小来一直对她这么好就好了。她又想。
周晗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贪心。
懵懂的少女不知道,当你贪恋一个人的好的时候,那常常也意味着,另一种感情在萌芽。
小来的好又岂止是这么一点呢?一路长大的时光,她的目光可从没有过片刻动摇。
没有从周妈妈那里得到任何帮助,也因为觉得向周妈妈告状的行为太羞耻,周晗决定不再和周妈妈说任何自己的问题,她要观察别人来学习自己解决问题。就这样,她观察到了徐来。
徐来在语文课上做数学题,不听胡老师讲话。
胡老师很生气,她撕了徐来的数学题,批评他不守纪律,徐来高声反驳他都学会了,他可以做自己的事情,这大大挑战了胡老师的权威,她用食指使劲戳着徐来的额头,骂他:“你都会你都会,都会你背来给我听听,小小年纪不学好,撒谎成性!准备一辈子蹲监狱吧!”
周晗觉得徐来真勇敢,因为他偏头躲开胡老师的指甲,大声地说他没有撒谎,并且背完了新学的文章,最后要胡老师赔他的习题册。
周晗从胡老师的眼里看到了惊慌,一瞬间,‘欺软怕硬’四个字闯入了周晗的脑海,她大口地呼吸,胸腔里仿佛充满了一种名为‘勇气’或者‘斗志’的东西,让她忍不住挺起胸膛,她不用怕胡老师!
慌乱过后,胡老师更加怒不可遏,像是要打到他不敢顶嘴那样拿着书本下狠力扇他,可徐来不会任由她打,他撒腿往学校外面跑,一边跑一边喊:“我要找我妈,我妈会保护我的。”
胡老师涨红了脸追在他身后,周晗趴在窗户边暗暗给他加油,祈祷他逃出胡老师的魔爪。杨珏也趴了过来,语气里有小大人似的担忧:“他不会给他妈妈惹事吗?”
周晗也颓了,如果小来的妈妈不站在他这一边,那该怎么办?
但徐妈妈没有让他们失望——她很快来到学校,像一只被激怒的母狮子,愤怒地咬上敌人的咽喉,她冲进办公室,大声吼着:“谁给你的权利打我儿子!谁允许你对我儿子动手的!你有什么权利敢这样伤害我儿子!我告诉你,我儿子谁也不能打,谁打我跟谁拼命!”
周晗躲在办公室门后偷听着里面的谈话,心里生出了羡慕。
似乎有人在劝徐妈妈。
徐妈妈的怒气平了一些,她说:“我儿子语文课上做数学作业,这没有遵守课堂纪律,不对,你可以在学生手册行为规范上给他打不及格,但这不代表你有权利在人格上侮辱他,体罚他!”
周晗的眼睛湿润了,是啊,她读书读得不通顺,前后鼻音不分,咬字不清楚,胡老师可以在成绩上扣她的分,但不能在人格上羞辱她,虽然她不知道‘人格’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得到那是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
大人也许是觉得小孩没有人格,被打被骂不要紧,但周晗记得那种恨不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羞耻感,直到二零一八年,她还没有忘掉。
那天晚上,周晗去看望脸颊受伤的徐来,她希望他快点好起来,继续让她学习。
可徐来把他非常珍惜的蜂蜜,舀了满满一勺送进她嘴里,反过来安慰她,说他没有受伤,又指指她的胸口,说她才是受伤的那一个,她才需要蜂蜜的安慰。
周晗有点疑惑,她的胸口没有受伤啊,可确实又有什么东西被轻柔地抚慰了,周晗喜欢和他呆在一起。
后来,她仍然经常观察徐来,她发现徐来不在语文课上做数学题了,她问他为什么,徐来告诉她:“妈妈说做数学题不尊重老师,如果我都会了,剩下的时间可以放空大脑想其他的事情,但不能做数学题,也不能影响到其他同学。”
周晗目瞪口呆,原来,原来还有这样的妈妈。
“你妈妈告诉你她会保护你的吗?”
“当然,妈妈都会保护自己的孩子的啊,我妈妈说不用惹了麻烦就不敢回家,她会一直相信我保护我!”
周晗大开眼界,她觉得自己隐隐触碰到了什么,只是她一时还说不出来。
现在她想明白了,周妈妈没能像小来妈妈一样支持她的原因是——那时候父母要挣钱,要照顾生病的周晓久,真的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和精力来应付任何麻烦,任何一点小事都是对他们额外的负担,所以,只好要求她听话,懂事,要求她不对他们提出任何物质或情感上的需求。
周晗躺到床上盖上了被子,许久未做的噩梦又一次被催动——
那年冬天她得到了第一张三好学生奖状,爸爸很高兴,妈妈很高兴,他们高兴,她就高兴,她缠着爸爸坐到他的腿上要他讲故事,在妹妹出生后,家里第一次有了笑声。
但下一刻,她被爸爸提起来放到地上,爸爸奔到妈妈身边,和她一起抱着妹妹往外走,她想跟上去和他们一起,却被爸爸理解为缠着他要他讲故事,他把她厌烦地推到一边,斥责她‘不懂事’,和妈妈匆匆下楼了。
门被锁上了她进不去,她倔强地站在门口,等啊等,期待他们能回头看她一眼,但一直等到天黑,她都没有等到。
黑暗中,下班回来的邻居和她开玩笑,“你爸你妈不要你了,有小妹妹就不要你了。”
她大声地反驳,“才不是!”但眼泪却流了下来。
徐妈妈叫她去吃饭,她不走,叫她去她家等,她也不走,叫她去她家睡觉,她还是不走。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执着,坚持要一动不动地等爸妈。
她不明白那种想要跟上爸妈,却又不肯走上前,固执地只等爸妈回头看她的心情是什么。
她只记得,那天又黑又冷,她等啊等,等到睡着了,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没有等到爸妈回头看她一眼。
每次到这里,她都会抹着泪醒过来,可这次的梦突然有了后续,她梦见小徐来牵着她的手,走进了一扇明亮的大门。
懵懂的少女噙着笑醒了过来,随即她想到了那个名叫舒艺璇的女孩子,她的表情暗了一瞬——
小来的好以后会属于其他人吧?
想要小来一直对她好,真的太贪心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