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么傲娇》除夕初一

3、第三章 那你爱我吗

　　每一个上学的早晨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在周家，周妈妈会把一切她认为的有营养的东西拿给周晓久吃，让她补身体。她端着昨天剩下的一小碗鲫鱼豆腐汤放到周晓久面前，“把汤喝了，多吃点，不准剩饭。”

　　周晓久撇嘴，“腥死了，我不想喝。”

　　“医生说了你要多补充营养，你这么瘦身体抵抗力弱，最容易生病，快喝，专门给你做的汤你还嫌。”周妈妈敲敲碗，又一次吩咐。

　　差周晗六岁的周晓久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是瘦巴巴的一团，精心照顾十年，还是一副只有骨头不长肉的小身板，因而周妈妈特别担心她，总是炖各种汤汤水水要她多吃。

　　周晓久象征地喝了两口就推开放到一旁，“这碗太大了，我喝不下了。”

　　周妈妈和所有一心为家庭的母亲一样，牺牲自己奉献他人，好东西永远是孩子优先，周晓久不吃，自然就该周晗吃。

　　但周晗，最不喜欢吃别人的剩菜，尤其是周晓久的。

　　她不喜欢那种周晓久不要才轮到她的感觉。

　　见周妈妈有意推给自己，她头也不抬地吃掉最后一颗速冻水饺，说道：“吃好了，我上学去了。”

　　身后是周妈妈教育周晓久的声音，“都喝掉不许浪费，就用这个碗。”

　　穿上羽绒服，周晗和和等在门外的徐来碰了头，两人一起结伴上学。

　　周晗喜欢和徐来呆在一起，可以说她是一路观察着徐来长大的，他的眼睛总是亮亮的，盛满了无所畏惧跃跃欲试的光，那是周晗无比欣羡的明亮。

　　可七岁的时候，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有一段时间，那里面盛满了周晗看不懂的黝黑，再后来，那光亮变得内敛直到现在。

　　但有一点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变，那就是不通人情。或者说，他的时间都花在他感兴趣的计算机领域了，他没有多余的精力花在人情世故上，也不想花在那上面。

　　从小到大，他都沉迷于自己的世界，非应酬不可的社交就交给了周晗。

　　两个人并肩下楼梯，周晗对他说：“对了，初中同学马骁说想问你一些信息竞赛的事，叫我转告你中午他在一食堂门口等你。”

　　“马骁？”徐来说。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吧？”周晗不放心地问。

　　徐来关心的人和事实在寥寥，曾经还闹出过同班同学和他打招呼，他因为不认识，一口咬定对方认错人了的笑话。

　　“怎么会？”他搜寻着他的记忆库，试图从中找出马骁的身影。

　　“怎么不会？当初告诉同学你不认识他，是他认错人的是谁？”周晗更不相信他了。

　　“相同错误我不会犯两次，”搜寻完毕，徐来颇有点自负意味地说：“马骁，男，脸上有痘痘。”

　　这个描述真是让人一言难尽，“你就凭痘痘认人？”

　　“痘痘是他独一无二的特征，不可代替性强，食堂门口，等人，加上这几个条件，不会再出错了。”显然，他对从前的糗事也有些耿耿于怀。

　　周晗的兴致到是被他挑起来了，“那现在我们班的同学你认识吗？”

　　徐来点点大脑，眼神写着‘你小看我吗’。

　　“陈安宁什么样？”周晗说。

　　“眉心有痣。”他也想给她展示他的记忆能力，准备一雪前耻。

　　“胡佳慧？”他停顿两秒，“······招风耳。”

　　为了便于分辨他总是记忆最明显的特征，但因为对象是女生，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吧。

　　“噗，那钱伯宁呢？”

　　“······”他憋出一句：“他的腿是小括号。”

　　周晗哈哈一笑，难为他给罗圈腿找了这么一个别致的说辞。

　　周晗踩在最后一道台阶上，对着徐来的背，突然认认真真地问：“那我呢，你是怎么记的？”

　　徐来裹好自己的围巾，头也不回地漫不经心地说：“想什么呢，你就是你，要我怎么记？”

　　周晗说不清对这个结果是失望还是满意，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似乎朝哪个方向理解都能解释得通。

　　“走啊。”见她没有跟上来，徐来回头催了她一句。

　　“是我不需要编码，独立于记忆库之外的意思吗？”周晗追问。

　　“你，小珏，我爸妈，是不用特别记忆的，问这个做什么，上学了。”说完，率先走进寒冷的空气里。

　　周晗跟在他后面，掩饰性地揉揉鼻子，觉得自己真是被昨晚那张膏药刺激大了。

　　#

　　“我的病刚好，难道不该请我吃饭庆祝吗？走走走，教工食堂走起。”说话的是杨珏——周晗徐来从光屁股起一起长大的发小。

　　“你生病了？”徐来问。

　　这次的询问不是徐来不关心发小，而是——

　　“是的，重病，两个喷嚏。”周晗有意在‘两’上加重语气，一听就知道是在揶揄杨珏。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这次装病亏大发了！不但没能出去玩，我妈还特意看着我，让我躺了整整两天，灌了我六顿白粥，现在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啊！”杨珏说。

　　三人在教工食堂吃了饭，杨珏拍着肚皮，满足得不得了，“炸鸡腿，炸里脊，炸大排，这些才是人吃的东西啊。”

　　“对了，小来，借我点钱，我这发型该换一个了。”杨珏说。

　　“要多少？”徐来摸出钱夹。

　　杨珏伸过头看着那一沓钱，重重感叹了一声：“我靠，小来你身家不菲啊，你还缺男朋友吗？你看我怎么样？”

　　周晗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她是知道小珏很没气节的，但没想到，他能一直刷新底线。

　　徐来皱了下眉，收回了钱包，杨珏急得跳脚，拉住他连声说：“男人一言九十鼎，九百鼎，不带反悔的啊，小来。”

　　“我觉得你说的不是什么好话，所以不想给你了。”徐来说。

　　“好话，怎么不是好话，夸你有钱呢！”杨珏贱兮兮地说，伸手从他钱夹里掏出了钱，又诡异地反手拍拍徐来的小腹，有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我们小来，心思很正啊。”

　　周晗听不下去了，出声岔开话题：“小来你哪来那么多钱？”

　　“压岁钱。”徐来说。

　　“年纪小就是占便宜，小来今年还能收压岁钱啊。”杨珏说。

　　“还有人给你压岁钱吗？”周晗不信。

　　徐来点点头，“一个叔叔给的，我就收下了。”

　　“你没有拒绝吗？”周晗问。

　　“为什么要拒绝，他要给我说声谢谢就拿着了。”徐来同样不解。

　　杨珏和周晗同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们都知道徐来有点不通人情世故，但是到这种程度，也真是有些过了吧。

　　“是我应该拒绝吗？怎么做？”徐来问。

　　周晗和杨珏默契地对视一眼，开始表演——

　　周晗：“小珏过来过来，给你压岁钱。”

　　杨珏：“不要不要，我都这么大了，不能再拿压岁钱了。”

　　周晗：“压岁钱不能推，赶紧拿着。”

　　杨珏：“不行不行，这多不好意思啊。”

　　周晗：“这是第一阶段的表演核心，长辈要给，小辈要推。第二阶段就是带上肢体动作，情绪更加激烈但要带着笑地推让。”

　　周晗抓着杨珏的口袋，硬要往里塞红包，杨珏也抓住口袋，坚决不让周晗往里塞红包。

　　“快拿着，再不拿着我要生气了啊！”周晗强硬地要拿开杨珏捂着口袋的手。

　　“真不要，我这么大了再拿要被我妈骂的！”杨珏左闪右避就是不让她得逞。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大方！给你你就拿着！”周晗假装生气了。

　　“真不要你给其他人吧！”杨珏抢过口袋，躲远了。

　　“这一阶段结束，结束要以小辈硬扭开身体，全身心拒绝为标准。第三阶段，最考验演技的阶段，长辈需要对小辈的拒绝表示一点点不满，不能露出高兴的表情，不能立刻把红包收回来，以免让人觉得小气。小辈需要心存感激，但不能露出遗憾的表情，不能盯着红包，以免让人觉得贪财。”

　　“哎呀，真是的，你再大在我面前还是小孩子，拿压岁钱怎么了？”周晗笑呵呵地说。

　　“不行的，小时候拿还行，现在再要说不过去了。”杨珏笑眯眯地回。

　　“这样虚应几句，转移话题，完美结束。你都不需要表演这一套吗？”周晗和杨珏又看他。

　　徐来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个叔叔去了趟厕所才把红包给我。”

　　逼得人家去厕所现场包红包，真是······

　　“你不是扮猪吃老虎吧？”周晗问。

　　“吃老虎就吃，我需要扮猪吗？”徐来反问。

　　好吧，这骄傲的语气，果然很徐来。

　　“这一招挺好用的，我也要这样去讨红包，小来，你是用什么表情接红包的，这样高兴的？这样平淡的？这样单纯的？快教教我。”杨珏连做了好几个表情，诚心诚意地向徐来请教。

　　杨珏追不到答案，干脆自己发散思维，“我今年要不要穿地幼稚一点？”他摇摇头，“还是混在小朋友一堆跟着一起伸手？”

　　看着不通人情的徐来和财迷心窍的爱美男孩杨珏，周晗觉得自己长成一个正常人真是太不容易了。

　　放学回家的时候，周晗推翻了自己的结论，她不是一个正常人，她是一个小气不肯谦让妹妹学不会大方的坏姐姐。

　　电话亭样式的卷笔刀上，被贴满了各色hello Kitty贴纸。

　　“我说过卷笔刀不给你的吧。”周晗背对着周晓久，冷冷地说。

　　“妈妈说让我们一起用。”周晓久弱弱地分辩了一句。

　　周晗不说话，厌恶地撕去那些她讨厌的贴纸，贴纸的胶粘在铁皮上，周晗拉开抽屉准备找橡皮擦擦掉，然后她发现，她的抽屉被动过了，装着钢笔的锦盒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一小块不太明显的黄色绸缎被压进了盒子的缝隙里。

　　旋开笔帽，笔尖上蓝色墨水的痕迹清晰可见。

　　“我告诉过你不许用这支钢笔的吧？！”强压着怒火，周晗的胸口气得一起一伏。

　　而留心她的动静的周晓久一听，慌张地大声辩解：“是妈妈叫我用的！”

　　周晗再也忍不住了，‘嚯’地起身盯住她，“妈妈妈妈！你真乖真听话啊！？妈妈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椅子砸到地上的巨响惊动了周妈妈，推开门，周妈妈就开始教育她：“又怎么了，又怎么了，姐妹俩要互相谦让，不要吵架，小晗，你是姐姐，让着妹妹一点，你妹妹身体不好，你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发脾气，怎么越长大越不懂事了······”

　　“所以永远都是我不懂事，是吗？！”愤怒地吼完这句话。

　　巨大的委屈涌上周晗的喉头，噎得她眼睛里冒出了水光，明明想要冷静说明情况，可一开口，却是哭腔：

　　“不管什么事都是我不懂事不谦让是吗？我也喜欢卷笔刀，为什么要和妹妹共享，那支钢笔是我得奖的奖品我都舍不得用，为什么我说不要用却偏要用？我可不可以有一点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可不可以有一次，不要忽视我的意见，听听我说的话。”

　　她明明想要痛快地发一次火的，可这段话一出口就变了味，变成了哭诉着向母亲寻求爱，变成了祈求母亲的关注。

　　也许是吃惊于听话懂事的大女儿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哭泣，周妈妈有片刻的怔愣，“说话就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哭。不就用你一支钢笔嘛，什么大事你还委屈上了。”

　　“呵呵。”周晗哭着从鼻腔里哼出两声讽笑，难道她还没死心，还在期待周妈妈能明白她的心情吗？

　　也许是没能明白女儿哭泣的原因，又或许是明白了但不敢深究，因为——那意味着她的失职，她不是一个好母亲。

　　周妈妈急于解决眼前这一茬麻烦，她的眉开始拧起，语气也有了些许不耐：“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和大人说话的？我供你吃供你喝，就是让你这样和我作对的？！你眼里还有没有家长？从小到大我是这样教······你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周晗已经转身冲出了家门，周妈妈一脸错愕地对着门，呐呐说完了最后两个字。

　　周晗擦掉眼泪，有些怪自己——长女和身体不好的幼妹，自然更该关心幼妹不是吗？她不是早就明白的吗？为什么今天就忍不住了呢？

　　可是，真的好难过啊······

　　“小晗啊。”

　　周晗的抽噎一梗，随即，一双手从后面摘走她的眼镜，一顶绒线帽被戴上，从头顶一直罩到了她的眼睛。

　　是小来呢。

　　她不说，他就不问，这是属于徐来的特有的体贴。

　　“是风大吹迷了眼。”

　　“我知道。”

　　从小到大，她一直被他这样关心着，这样一想，她又觉得不那么难过了。

　　她背对着他，也不摘掉帽子，认真地发问：“为什么会忽视我呢，为什么会无视我的意见，是因为我······什么也不是吗？是我······可有可无吗？”

　　“不是，你很重要。”徐来温柔地回答她。

　　“那是我不够好吗，是我······不值得爱吗？”周晗进一步求证。

　　“你很好，会有人能看到你的好，你值得全世界最好的人爱。”徐来隔着帽子，轻轻在她的脑袋上揉了一下。

　　“那你呢？你爱我吗？”

　　呼啸的风停了，空气顷刻间安静下来，狭小的楼梯间，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徐来惊得连连眨眼，根本没顾得上说话。

　　而不说话其实就已经是回答。

　　像是意识到问题的不妥当，周晗摘下帽子还给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那样，罕见地十分诚恳地向他道谢：“谢谢你，小来。”

　　周晗上了楼，站在楼梯口的徐来，以聪明著称的徐来，罕见地十分迷惑地挠了挠头——小晗害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