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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成拙 妙笔不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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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这是我第一次等人,虽然只是短暂的一两个时辰,我却想到了...地老天荒。”
平淡而撼魂的话。
这就是他一路沉默的原因?
往昔何夕,我与他确实有过‘饭饭之交’,毕竟我们曾一起吃过几顿饭;也有过‘结臂之交’,他背过我翻山越岭;印象最深刻的应该是‘生死之交’了,第一次见面便拯救我于泥潭之中,之后又将平庸的我拉进了闪闪发光七色梦想的高校门槛。莫矢难忘,短暂的朝夕时光却贯穿了一生。
黑夜暗然,我毫不掩饰的想法,甚至可以做到妙笔生花。
戚戚然,辗转反侧中,我用被子蒙过头,虽看不清四面墙壁,耳膜边却循环回放着他的话。恼悔我最后回到家门前,不该意志不坚定微妙心理作祟地问出口,这犹如惊天霹雳的话让我惴惴难安。
此后的每个傍晚,下班前总能看到那道信步徐来的身影。
在黑夜的柔光中带着魔力。
不知不觉,店内的客人已走了一半,那道灯光下的身影随即逐渐清晰。
“那男孩是谁?长得不错...来接你的?”
话是女店长对我而言,她的视线却贯注在门外,眼中满是惊奇和悦色。
这时方晨希推门而入,正闲致走来。
“常客,这少年我最近老是见到。”女店长明察秋毫地笑言。
“你男朋友?”
“啊,不是...同学。”我从恍惚中惊醒,摇摇头,佯装轻松而镇定的样子,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方晨希,只见他眼里有秋波,而波澜不惊。
女店长似是看出了什么破绽,只是笑了笑,不再打趣。
她转身意味深长地瞟了我一眼,看得我发慌,随后便飘飘然地绕道走开。
那一眼,我理解为是我那面部绯红烟眉羞答的姿色吸引了她。
“可以走了吗?”方晨希敛了神问。
“嗯,走吧。”我后知后觉,长吁出一口凉气。
并肩走在繁闹的夜市上,心久久不能平静。
好在逆光而行,看不清彼此真实的脸。
“你为什么不解释?”我呐呐地问。
他停下脚步,本就高出我一个肩膀,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我,“怎么?”
“这是我的问题?你出色的表现无形中给了她决绝判断的理由,解释也只是弄巧成拙。”
我怔了怔,这话倒是一针见血而透彻。
“是吗?”我谄笑,当机立断,一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神魂忽怔,好个措手不及。
哈哈,这下不会误会了吧。
“哥,我们走吧。”我勇敢地朝着他笑,极尽真诚。
他满脸错愕地看向我,震惊中已说不出一句话。
施施然,我潇洒地先迈出步伐,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同涌入人群中,
已全然不顾身前后投来的是灯光还是目光。
不疾不徐走着。
忽而前方喧哗的吵杂音愈来愈近。
“老规矩,通宵开黑,咱三飞.大龙屠刀绝杀他方。”
“宝哥勇往直前,美人露骨了...”
“孙膑再世!”
“当代甄姬!”
顷刻间,前方的声音戛然而止,人也静止。
前方出其不意的缄默,令我慌乱。
我急急忙忙地收回我那乱放又略带友好的手。
等等,眼前的身影好熟悉啊!
天元宝不会察觉什么吧?
我赶忙收拾妥当,与旁人拉开距离,努力扯出一个姣好的笑靥。
天元宝晃了晃脑。
他一惊一乍,嘴巴张了又合。身边的人倒神清自然,事无关已。
“我看到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进展得这么快?”
“我这个媒介好像一点用处也没有啊,我只是多余的摆设?”
“...她怎么这么主动?”
天元宝乱言乱语自说了一通,双手用力地擦了擦他那近视眼,似乎还想再看清些什么。
他眨眨眼,正式地看了我,眼线又不经意地掠过站于我身旁的人。
那人也同样回馈了他一个眼神。
下一秒。
他愣愣然飘走了。
嘴里叨叨:“我什么也没看见呀...”
我羞赧地垂眸,反应过来要解释,耳边声音又响起。
“震惊世界,宝哥还没开战,就被绝杀了?”随天元宝同行的二人起轰。
凌厉的寒意袭近,二人惶悚,上策开溜。
“保持战斗力,夜宵,走起!”
一瞬间,声音远去了,人也远去了。
我失魂地站立,仿佛与外界隔绝,周围静寂无声。
“你...没事吧?以前的话我是随口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方晨希双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深沉地说,声音中带着歉疚。
而我最看不惯别人愧疚的样子,立刻拍拍胸门,声情并茂地说:“别人误会没关系,我的世界你懂就可以。”
话毕,他微怔,嘴角不知何时却勾起了一抹弧度,之前的沉闷已荡然无存。
我追悔莫及,谨言慎行,却背道而驰;欲证清白,却越描越黑。
“还记得当初我是怎么说的吗?想想,毕业了那个称呼也就无效了,所以当时我说的话现在你不必放在心上了。”他笑得极好,心情似乎也极好。
套路,一切都是套路。 落入圈套的人是不能惹的,以免引火自焚。
“方晨希。”我心气郁结,睁眼看向他,他的眼神很温柔。这是我第一次因怒直呼他的名字。
“怎么?”他全神贯注听着,似在等我说出下一句话。
我只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将走。
手却从后方被拉住,他锲而不舍地追问:“说清楚?”
我向后倒退,将手从他那挣脱出,头也不回地奔跑。
冷言冷语我说不出口,那一刻我是凌乱的。
客观地说我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想法,只好将其压制,封存。
路边万家灯火向后倒退,可我知道有一道身影在不远的后方紧随着。
自那后我能避则避。
直到回到院中,房内投出一盏明亮的灯光,我推门而入,便看到床上桌子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画笔和素描纸。
“你回来了,快看看我成品画像,怎么样?”
天使姐姐无比兴奋地将画像推到我面前,要我给个评价。
我手拂过画像,画上是一个男孩在阳光下追逐,只能看到背影。
“嗯,很好。”我中肯地答复,心里默默地给了满分。
天使姐姐听后喜色溢表,哼着曲儿继续画画了。
确实很好,学了一两个月却能画得如此灵动出彩,她富有惊人的艺术天赋。
我洗漱了出来,正看到她坐在画架旁,手持彩笔给画中人物上色。那一刹那,我想到了四岁时初来孟家见到她的情形,我愣出了神,她安静而认真的仪容似那画中仙。
“你的梦想是当画家?”我凑了过去,狐疑问道。
“是...也不是。”她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刚开始纯粹个人爱好,后来觉得挺有意思的,一生只为喜欢的人而画,记住他的样子。”
一生只为喜欢的人而画!
“想要记住他的样子可以用相机啊。”
高清,简单,快速。
“那些都是缺乏灵魂的实物,灵魂是要用真挚的情感画笔描摹的,爱可以激发灵感。”
我默立良久,斟酌她的话。
“怎么,心动了?”她抬眼看着我问。
“嗯。”我下意识地点头。
“好说好说,我可以教你。”她答得轻快。
“难不难?”我犹豫着问。
“试试不就知道了。”
随后她认真地讲解了几个基础步骤,我提笔小心翼翼地随着她临摹:构图,起形,线条,层次,整体...几个步骤下来画好一个大概部分,我已是满头大汗,画画这门艺术,因人而异。
那晚我学到的是怎样画一个圆圈比较规范有美感,或者怎样画一个方形比较立体有棱角。
我坚持学了半个月,后来有一天,女店长放了我一天假,早上,我随着天使姐姐去她的培训学校,跟着美术老师学画了一天课,此后又加勤练习,终有所小成,那时天使姐姐已练就了大成。
我们的房间几乎成了描笔和画纸的储物室。
晚上,吃过饭,我在桌子上铺下一张白纸,下笔画了母亲的面部发线,到眼神处却顿了笔,数年间,原来母亲的样子已在我的记忆中模糊,我只记得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其他的却已随岁月而淡忘。
时间并不会让你忘记一个人,而会忘记她的样子。
我常常在梦中梦到过母亲,梦到她来找我,拥抱我,对我笑,却看不清她的真实样子。
因血缘关系,每个孩子与父母总会有几分相似的吧,比如某个眼神,笑容,动作或者神态...
裴阿姨进来时眼睛掠过桌上那张半画像,再看看我的紧皱的愁容,微微叹了口气,问道:“在画你母亲?”
“是的,我与她长得像吗?”我毫不掩饰对母亲的思念,只是平时很少在他们面前表露。
裴阿姨款款看了我良久,而后别了过身去,微微点点头,轻叹:“是...有些像。”声细如蚊,似在对我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我看向她的背后,眼神有些飘忽,她的手似在无意间抬起了一下,轻轻拭过眼角,随后又放下。
她回过头时嘴边却已挂上了浅浅的笑容,眼中却有水光闪烁。她说:“我记得,我说你画,可听清楚了哦,她的眼睛明亮有神,唔,跟你的有点像,大而亮,双眼线;眉毛不是这样,细一点,左边有颗朱砂痣;鼻子小巧挺直;嘴唇线条分明,微微上扬,那是最好的笑容...”
最后我画出了母亲的面部,画出了她完美的唇角,却画不出她最美的笑容。
接着依照裴阿姨的提示,我画出了母亲平时最爱穿的荷色端庄连衣裙,母亲的整体形象已经画成了。
“我母亲的性格是怎么样的?”我想加深对母亲的了解,想知道有关于她的点滴。
“温柔,善良...很爱你。”裴阿姨看着画像回答。
“她...”
“咳咳,不早了,这画像藏好。”她打断我,拍拍我的肩膀,“早早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吧。”
话后她走了出去,将门带上。
画上的墨水早已干迹,我默默地看着,泪水已盈眶,这是我第一幅完整的画像,也是我这一生中画得最好的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