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十五年》颜北

7、入职

　　那一年期中考，学校考上重点高中的共有两百三十个名额，而我以两百名考进了省城的长华一中，虽然这名次是为靠后了些。
　　感慨万分，当班会上老师念到我的名字时，无疑我是兴奋的，那时呀，我已顾不得班上投来的无数道或是惊诧或是祝福或是别有深意的目光，毕竟以我的成绩要考上这么好的一所中学，确实困难。结果很庆幸，付出后的回报，总算对得起那辛苦的三年以及那个陪我渡过风雨岁月的少年。
　　一堂课下来耳边总充斥着一些高分贝的声音:
　　“风萧萧兮易水寒，八千里路云和月，壮怀激烈，一片丹心....曲线救国。”
　　“曲线啊曲线...”
　　“...还是家教好，嘻嘻。”
　　“一名三好学生的背后总有一位品学兼优的家教。”
　　听后A君深思远虑，果断说:“不行，回去我也得请家教，为高考做准备。”
　　C君闻言立即来了兴致，“咳咳...我，我我，请我怎么样？”
　　A君瞪了他一眼，说“拜托，我也是有要求的好吗。”
　　C君不服气，从课桌抽屉内搜出一张成绩单，得意地在A君面前晃了晃，自信说道:“怎么样，简历合格吧，你...是要考清华还是北大？”
　　A君皮笑肉不笑，不屑道:“我还是看我的一点就通吧。”
　　“为什么？”
　　“这位同学，你学习好人美心灵美...不巧，我是个外貌协会，颜控。”
　　“切，肤浅，我就觉得我长得不错。”说着他歪着看向我问:“是不是？”
　　作为他们口中‘三好学生’的我决绝点头说是，不然对不起这个称号。
　　众人齐齐看来，一致讨伐:“嘘，做人要诚实。”
　　“我诚实不了...”
　　难得天元宝为我解围说:“她是善意的...家教好，家教好。”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的表情更加精彩了，我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城门失火，铤而走险，殃及自身了。
　　此后我谨慎发言，惜字如金，红着脸听他们文武滔滔，唇枪舌剑。
　　在这比正式上课还活跃的气氛中，最后一堂课就这么结束了。
　　校园外美玲向我走来，而后她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递到我面前，笑说:“喏，给你，上面有地址和电话号。”
　　我接过，说:“谢谢。”
　　她笑笑言:“没事。”
　　“高校见！”
　　“下学期见！”
　　短暂的分离也会让人想念，于是我们在这个熟悉的操场外上演了一幕‘世纪性’的拥抱后，各自告别学校回家。
　　一是长假没有功课，二是可以增长社会经验，中考过后我便白日外出找一份假期工，好挣个外块，救济我的高中生活。挨家挨户求职后，皆是以未满成年人理由婉拒，我把我的苦闷向美玲诉说后，很快她在熟人那帮我找到了工作，然这一切孟叔叔和裴阿姨都是不知情的。
　　当晚，裴阿姨设宴庆祝，她解下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向我和天使姐姐各盛了一碗汤，说:“快尝尝，味道怎么样，这道汤不易做，用小火熬了三个小时才好，老伴你也尝尝！”说时眼里带笑，给孟叔叔也倒了一碗。
　　孟叔叔小酌了几口后，语重心长地说:“好啊，考上了好啊，都考上了！”
　　我和天使姐姐相视一笑，她端起青瓷碗，说:“以汤代酒，庆祝我们革命胜利，干了。”话落我俩豪气地举着碗一饮而下。
　　“这两孩子。”裴阿姨无奈地笑了笑。
　　饭后，裴阿姨收拾了碗筷到厨房里洗涤，我至今记得，来到孟家这么年，这些家务琐事裴阿姨从不让我插手，她是个温婉贤惠的妇女，勤恳持家，无怨无悔。
　　孟叔叔喜欢看政事新闻，途中我出来接水，若有心事般在饮水机旁站立了良久。他似是看出了我的疑难，拿起遥控器将声音调小，拉过我往沙发上坐下，慈笑说:“孩子，不要觉得有什么忧虑，好好学习便是，我答应过你母亲，自然会照顾好你，学费的事不用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看到的是这一张慈父般的脸已爬上了皱纹，两鬂也生出了丝丝银发，那双扶慰我的温暖的手已长满了老茧。
　　我鼻子酸了酸，垂下了眉。
　　左右思索，学费，生活费，还有大学，天使姐姐和我，前前后后加起来，以我们家的前景来观，已是一方天文数字了。
　　孟叔叔是名小医生，近年来，陆续有出类拔萃的海龟回国，造成了镇上医士就业拥挤，年迈者再有三两年将逐退出医坛，光靠退休金是微乎其微。而裴阿姨多年前已患上眼疾，只能操持家中琐事。
　　“我已找到了工作...”我一口气呵出这几个字，却不敢看孟叔叔的眼神。
　　孟叔叔愣了良久，似在琢磨着我的话，再三叹息，“劳动法有规，未成年人怎么...”
　　“我同学介绍的，明天我要去上班了，叔叔放心，早些休息。”我快速地说完，便溜进了房间。
　　夜深，四处格外安静，虽隔着一扇门，便能听见外边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传来:“这孩子，像她母亲...”我高度集中精神，还想再听清楚后面的话，久久，却只听来了裴阿姨的叹息声，随后便是关灯的声音。
　　我母亲？这些年来能听到的唯一可靠消息却是:我像我母亲。
　　我以为自那后在我的人生中将不会再听到有关于他们的任何事。
　　那一晚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样睡过去的，第二天却是听着闹钟玲声而起。
　　孟叔叔外出得早，吃过早餐后，裴阿姨收拾桌子，不放心地说:“实在不行，就回来吧...”
　　我笑笑言:“不会，朋友介绍的，应该挺靠谱的。再说，上了高中，我和姐姐也要搬去学校住，自力更生的，难道你和孟叔叔也要过来陪读照顾我们不成？”
　　裴阿姨犹豫着，笑笑点了点头。
　　那天，我提前十分钟来到咖啡店，穿上店长发的一套工作服后开始上班。
　　来的路上我惶恐不已，我以为一般老板都是雷言厉色的，面试前一惯要事先出题刁难一下员工，或者制定严格的规章条约，或者我因紧张摔碎了几个盘子，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店长只简单地陈述了上班时间，工作内容和规定以及工资发放等情况。那时我几乎忘了我只是一名童工。
　　一天下来还算顺利，无非是几项繁琐工作的累加。
　　那晚我向孟家二老汇报了当天的工作情况，总算完美地交了差。
　　二老皆是欣慰地笑点了头，“这下她母亲要是知道也该放心了...”裴阿姨自言自语地说着，孟叔叔在一旁推了推，裴阿姨瞬间变了脸，沉默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后起身走进了厨房。
　　我还想再问些什么，孟叔叔也转身走进了书房，翻他的医学书去了。一直以来有关我父母的情况，他们都是采取回避的态度，我了然于底，始终没有机会问出口。
　　工作了一个月后，我拿到了一笔可观的收入。
　　女店长笑笑说:“照规定，新人入职是要扣压一个月工资的，不过因为你是美玲的同学，还有啊，你表现不错，只可惜，你也快要开学了，若是放假回来，我家大门常为你打开。”
　　“你看，我这话说的也多了，行了，继续上班吧。”说着她走到了柜台前看电视剧去了。
　　几天后的下午，方晨希没有征兆地出现在这家咖啡店，他惊讶问:“这么巧，你在这上班？”
　　我笑笑答是。
　　他愣着站了良久，蹙眉说:“你怎么没有同我说过？”
　　我绕开这个话题，说:“我请你喝咖啡吧，当是感谢你帮我复习了。”
　　“你有钱？”他勾起了眉梢。
　　“我刚发的工资。”
　　我去端来咖啡时，他已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桌上有几株植物挡去视线，隐约可以看到他清逸秀隽的脸庞和微垂的眉宇。窗外透入几缕柔和的夕阳光线，映在他那件干净的白衣衬衫上，很有阳光的味道。
　　“咖啡本来是苦的，我放了糖，应该会很甜。”
　　我愣了愣眼，走过去，将咖啡递给他，他喝了两口，不说对我泡的咖啡味道是否满意，却说:“恭喜你，考上了高校。”
　　我笑笑说:“这算是迟到的祝福吧。”
　　“什么时候下班？”他忽然问。
　　我看了看墙上的闹钟，说:“还有一个半小时。”
　　“好，我等你下班。”他直白答说。
　　“这...”我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咳了咳清清喉咙，婉约说:“我们店今天客人挺多的，你好像占了个位子。”
　　“好。”他抬头看了四壁，这时店中客人果真逐渐多了起来，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个精光，从座位出来时，回过眸说:“我在外面等你。”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下班后从店内出来时，果然看到了他站在正门的不远处，双手插在裤袋里，在路旁霓虹灯的打造下，他那件干净的衫衣又换上了别致的色彩，在夜光里浓墨相宜风姿益彰。
　　他看向我，站在原地等着我走上前。
　　炎夏的晚间吹来几道清热的风，我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我们并肩着走在这样的街道，但今晚的气氛比往常还要沉闷。
　　为了打破这该死的沉寂，我总得找些话题吧，告诉他我姐去学画画了，或者说以后咱们还是适当地保持距离吧，可我始终没勇气说出口，我自嘲地笑了笑，这是个什么行为？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或许人家一直没有什么想法，我又何故扭捏反态，若是当真张口放了狠话，会显得我太过小气，为人不够坦荡吧。
　　我顺着柔光看去，他的脸色很平和。
　　而对于他的沉静我显然是猜不着的。
　　他的神情我理解为成长的痕迹，岁月的沉淀。
　　路灯投下的双影，夜风吹开的衣袖在纠缠。
　　步履轻漫。
　　一路无言，无言着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