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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8 他坐在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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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澄走进这间北大旁边的小饭馆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秦楚。这时的秦楚远没了数天前的风发意气,面上尽是不堪的憔悴。
“沈先生!”见到沈澄进来,秦楚站起身想要上前迎接。沈澄一挥手示意他不必客气,径自走到他对面坐下了。
“沈先生,谢谢你能来见我。”秦楚将桌上的菜单双手递到他面前,礼貌中透着拘谨。
“不用了,我不是来这吃饭的。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如果不是看在他和谢思伟的交情,他根本就不会再来见秦楚。“沈哥,你还是去见见吧,权当帮我一个忙。你不知道,他们这些知识分子死要面子,向来不低头求人,这次竟然为这事找到了我,我总不能不给人个交代。”谢思伟在电话里恳求道。
秦楚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问道:“我想知道Leslie她怎么样了?”说完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紧张得语速越来越快,“她的案子到底判了没有?判了多少年?她现在关在哪?我能不能见见她?”
沈澄听他一口气连问了几个问题,也不急着回答,思量了一会儿才道:“她的案子牵扯很大,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结果。不过我劝你不用等了。”
沈澄说完这话,明显感到他做得端正的身子颤了颤,叠放在桌上的两只手互相扭搅着。
“沈先生,”过了良久,秦楚才再次开口道,“能不能请你‘帮帮’她?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运作,但只要她能没事,什么条件都可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因局促不安而微微颤抖。沈澄看得出,这种事情他做得很笨拙,也很痛苦,就像谢思伟说的,他不是个习惯求人办事的人。
然而即便这样,秦楚仍旧努力继续道:“我在学校附近有一套房子,市值大概一百多万,还有,我今年的工资、项目经费、绩效加在一起,也有十几万。只要能换她没事,您说个数字,我想办法。”
沈澄默默地望着他,也不言语。秦楚提出的这些,对他而言算不了什么,但这些应该就是一个大学老师的全部身家了。他有点不明白,那个女人到底有多大魅力,能让眼前这个带着几分孤傲的男人舍弃全部家当去救她。
“我知道,这些在你那根本就是九牛一毛。”秦楚见他始终未做反应,这时吞了吞口水,仿佛做出巨大决定似的,提议道:“只要能让她没事,我可以帮你做事。她之前做过的那些事,我都可以做,我甚至可以比她做得更好。”
沈澄略有些惊讶,眉头微挑问道:“你知道她之前是做什么的?”
秦楚微微点点头,道:“她出事以后,我查了一些关于香港懋源公司的情况。”说着苦笑一声,自语道,“说起来真挺讽刺的,以前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调侃我说,我学得那些东西正好用来洗钱。”
沈澄的惊讶和疑惑更甚了,心想秦楚倒并非像他想象中的单纯、迂腐。这个看上去文弱不堪的知识分子倒是有有几分义气和胆略。
“秦老师,”他静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听说你最近刚刚结婚了,在学校也晋升了教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没必要为了……”沈澄停顿了一下,故意道,“为了那种女人毁了自己。”
“那种女人?你觉得她是哪种女人?”秦楚声音微微颤抖,沈澄听得出,他正竭力克制着愤怒。
“毁了自己?”秦楚情绪不由激动起来,面上的哀苦中却透着真诚,“她当初为了帮我就已经把自己毁了,这时候我要再不救她,我他妈还是人吗?”
沈澄没有言语,看着他激动的神情,默默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热水递到他面前。
直到水杯上方的氤氲散去,秦楚方平静下来,沈澄这时才试探着问道:“听说你俩是大学同学?”
“不算是同学,我比她高一级,而且专业也不同。”秦楚深深吸了一口气,娓娓道来,“当时我参加一个虚拟金融竞赛,需要计算机建模,经一个朋友介绍,才认识她的。
“Leslie是那种很聪明的人,学东西很快,任何新知识都能很快入门,当然也许达不到精深的程度,不过应付大学里的那些作业就足够了。所以她之前就是靠为人代写论文,挣些外快。她当时在华人留学生圈里很有名,那些出来镀金的留学生们,几乎都认识她。”
沈澄想起了谢思伟说起她时的尴尬,想来也是通过这种途径认识她的。
“我最初搞不懂,既然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把这种聪明用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比如进行学术研究,搞搞发明创造之类的。”秦楚说这话时,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实在为自己当初的天真感到可悲。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家里……呃,怎么说呢,大概是不太好,她需要自己养活自己,并且还要支付学费。当然,具体情况我当时也不太清楚。直到后来我跟她真正交往了,才断断续续了解一些她的身世。
“我们交往后的第二年,我把她带回北京,同我父母一起呆了整个寒假。我父母很喜欢她,都觉得她聪明又勤奋,几乎认定她就是未来的儿媳妇了。之后每年的假期,她都是在我家里度过的。她自己也说,比起香港,北京更像是她家。
“我们交往了大概三年多,虽然也吵过一些小架,但感情始终都很好。我临近毕业那一年,已经确定了继续攻读研究生,而Leslie也开始到一些大公司实习,为毕业后的就业准备。”秦楚说到这里不由停顿了一下,似乎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然后,我家里出事了——我父亲在医院检查出肝上长了不好的东西,后来确诊是恶性肿瘤。家里尝试了几种治疗方案,效果都不太理想。主治医生提出肝脏移植手术,这套方案从寻找□□到手术,再到后来的康复,预计下来最少要一百多万。我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一辈子清贫,家里当时的存款不过几万块,根本就承担不起这笔费用。不过医生也说了,这是最后的希望,否则最多只能再撑三个月。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直接奔溃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心想只要能让爸爸活下来,无论什么方法,哪怕去借高利贷呢,也要去试一试。”秦楚面上掠过一抹自嘲的苦笑,抬头望着沈澄道,“很幼稚吧,年轻人总会不知道天高地厚。”
“出事后,Leslie始终陪在我身边,不断地安慰我,而且尽她所能地想办法帮我,她联系过美国这边的医院讯问治疗方案,她透支自己未来三年的时间和精力,向那些曾经跟她有过交易的留学生们借钱,几乎所有能够想到的法子,她几乎都想了、做了,不过结果也只是杯水车薪。
“后来她听我说要去借高利贷,一下子就慌了。比起我这种温室里长大的人,她更清楚那些见不到光的生意到底有多可怕。她让我给她一个月时间,这一百万她回香港去想办法。我问过她什么办法,她说她生父有些资产,找他应该能借到钱,虽然希望不大,但总归还是要试试。
“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她果真帮我借到了这笔钱。我们都很高兴,我当时还很天真的以为,她父亲对她还是有些骨肉亲情的。”秦楚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望着面前的水杯,久久得出神。
“然后呢?”沈澄不得不打断他的神游,提醒他道。
“然后?然后都‘很好’。”秦楚回过神来,继续道,“有了钱之后,医院这边也很快找到了合适的□□,手术如期进行,我父亲术后恢复得也还不错。只是……只是……”他嘴唇颤了又颤,才最终说出来,“只是我再也找不到Leslie了。”
“找不到?”沈澄不由疑惑起来。
“她把钱汇给我之后,在电话里跟对我说,美国学校这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她就先不去北京陪我了,而是直接从香港飞纽约了。我当时忙着照顾爸爸,也没顾得上担心她——她从来不需要人担心的。其实后来我经常想,虽然我是男人,虽然我比她还要大几岁,虽然我跟她交往后,我们的朋友都说我把她照顾得很好,但其实一直以来我才是那个被人照顾的。
“后来我父亲出院了,身体康复得也不错。我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这时我才发现我联系不到她了。她的电话打不通,发给她的邮件也全都没有回复。我赶忙联系了我们在大学的朋友,这时我才知道,她已经退学了。
“我一下子就慌了,急匆匆地赶到香港想要去找她。我去了她曾经的住处,那里早就换了租客,甚至连邻居都不认识她。我也不知道她在香港有哪些亲友——这些她从来都没有对我讲过。我在一间小旅馆里住了一个月,每天打电话、发邮件给她,去那些聊天时她偶尔提到过的学校、公园、商店……幻想能在那里遇到她。
“后来,我实在没有线索了——连警察局都不受理我的报案,只能先回到学校,再想其他办法。回到学校后的一个月,我收到一本她寄来录像带。带子是在一间挺豪华的办公室里拍的,她坐在一张班台后面,对着摄像头跟我讲,她父亲公司缺人,所以她只能回来帮忙。她父亲待她很好,所以她决定放弃学业,留在她父亲身边。她还让我不要担心她,因为她现在过得很好,有大房子住,有名牌衣服穿,而且她全程都笑得很开心。最后,她叫我不要再找她了,因为她和我没有未来,不如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秦楚说话间眼圈不由红了,他摘下眼镜,抬手抹了抹眼角。
“你……”沈澄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问道,“真的相信了她过得很好?”
秦楚悲哀地点了点头,道:“很蠢,是吗?不,不是蠢,根本就是自私。我没想过她父亲是从事那种生意,不过就算想到,又能怎么样呢?因为找不到她,所以只能骗自己,让自己觉得她过得很好。至少这样会不那么难过和愧疚。可是,她怎么会过得很好?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是她心甘情愿的。
“Leslie从小的生活,就很辛苦。她跟我说过,她小时候活得就像地沟里的老鼠,就算不至于缺吃少穿,但总归不那么光彩。她父亲从来没有承认过她和她母亲,她母亲的工作,甚至生活,……呃,怎么说呢……都不算体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得体的词形容那份他一度就猜到的职业。
“Leslie曾经说,她凑巧被生得聪明,生得很会读书,正因为这样,她才要拼了命抓住这一丁点幸运,为自己找条出路。
“所以,她怎么会心甘情愿做那些事?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就是为了逃出那种见不得光的生活。如果当初没有遇到一个又傻又自私的男人,如果不是为了帮这个男人,她现在也许正堂堂正正地坐在写字楼里,作着干干净净的工作,过着清清白白的生活。”
秦楚面前的那杯水已经彻底凉了。沈澄盯着方才蒸汽凝在杯沿的水珠,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沉默了半晌,他淡淡地问道:“你讲这些,是要我同情她?”
“同情她?”秦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如果Leslie在这里,她绝对不会让我讲这些。她那么骄傲的人,绝不允许有人触碰她的不堪,更不会让别人同情她。”
秦楚茫然地注视着面前杯子里微漾的水,尚沉浸在回忆中的目光温暖而柔软。
“但是我可以。”他再抬起头时,神情已变得十分决然,望着沈澄道,“你权当同情我,可怜我,哪怕看不起我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帮她,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可以替她担下那些事,替她去坐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我的生活换给她。”
沈澄愕然,望着对面书卷气十足的青年,良久说不出话来,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语气虽然极尽卑微,但目色却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秦老师,”他最终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帮你,只是……她犯下的事,远比你想象的严重,我也是爱莫能助。而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香港地区的报纸,递到秦楚面前。“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秦楚怔怔地看着报纸,几乎认不出上面的文字:“铜锣湾再爆□□火拼事件,美籍华人韩雅丽(Leslie Han)疑遭□□成员仇杀。死者生前系香港懋源公司总经理,是韩琛贩毒集团核心成员……”下面的文字,他无论如何读不下去了,无非是些死者因遭报复,尸体损毁严重,警察如何通过携带的护照辨认身份的细节。
“秦老师,”沈澄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日子还要继续。你……节哀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在他走出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男人恸哭,那声音仿佛堕入深渊一般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