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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万耘楼诸君说春闱 豫章王寻孤舟南渡 封云隐咳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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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万耘楼最近生意好得很,日进斗金,掌柜乐得成天咧嘴拿牙龈迎客。
要说这是何故?
何故?京城没有人会问这个傻话。今儿个已经是立冬了,转眼离春闱也不过仨月了,有钱公子哥儿早便来定下了万耘楼的房。
谁让连着俩状元都是住的万耘楼呢。
其实也不难解,万耘楼什么地方,价是那些小破酒楼的三倍有余,能连着住这么久的都是有钱人家孩子,有钱人家的孩子便能请得起德高望重有品有才的先生,就能一个对一个大眼瞪小眼琢磨暖房琉璃窗十年,私塾都不必上,何谈寒窗。
也不是说寒门无贵子,好几年前有个状元就是小地方上来的,连房子都没找,直接是借宿在了穷亲戚家里,城外一片小平房,还赶在开考前三日才堪堪赶到。
这种人是千万里的一个,天生要吃朝廷这碗饭。
封云隐最爱做的事儿就是在春闱前跑万耘楼吃饭,今儿立冬,待奉仪扎完针后他将人带来万耘楼尝尝肥羊煲。
“立冬都不下雪,就这老北风在瞎凑热闹。”封云隐将奉仪的大氅拉得紧实,先下了车才把人牵了下来。
下车后奉仪没搭理他,步子加快了往楼内走。
封云隐看着奉仪随意找了个堂上的座儿,笑了,心下连道聪慧。
“要一肥羊煲,小天酥,箸头春,时令什么绿的随便来点。”封云隐对着小二哥报菜名,“来壶你们这儿的‘立冬’,给爷烫了再端上来。”
奉仪捧着手炉,四下一打量:“这几日你府上不是闹腾得很,怎么不躲个清净,还往外头跑。”
“万耘楼东西味道好哇。”封云隐挑眉,凑近奉仪,做了个耳语的手势。
奉仪便微微向他靠近,以示洗耳恭听。
“‘旁门’的道儿可不止我,何晁远那儿比我这儿热闹。”
奉仪道:“工部有消息了?”
闻言封云隐挑眉,将身子移回原处:“还没上场呢。”
停顿片刻,封云隐悄声道:“上头那位,怕是把眼珠子转到了坞河去。”
坞河那片已经好几年不太平,雨下得厉害,雪也下得厉害。
上头那位这些年往老迈了走,身体也是每况愈下,现在把视线盯在了坞河,不过是为了最后的政绩,想要个百世流芳,添几缕锦上花。
可是坞河难治,汛期规律不定,建闸不易,不然也不会拖到了如今。
话语间“立冬”端上来了,瓷瓶细颈,俩杯盏珠圆玉润,都是好东西。
万耘楼的节酒有点意思,按节气排了一溜,什么时候什么酒,到下个日子了才换,是个情怀,也是个噱头。
“春闱也不见得多公平,得揣摩考官的心思,这不是让你写什么雄才伟略,是以你笔书考官意,而你若与考官相熟,便不是相熟,你若是京都考生,你这便宜占得多。”隔壁桌坐了四位,桌上也摆了好几样吃食,许是喝了酒,便有人有些口不择言了。
奉仪尝了一口“立冬”,甘醇入喉,灼灼暖人。
“李兄,此言差矣,历朝历代皆有气运,考官之意大体便是大势所趋,雄才伟略若放不对时候地方,那亦不过是一纸空谈,用不上便不是当下的势,即为支流。”
蓝衣服道:“另辟蹊径也是个路子,只是此招险峻,机会各半。”
白衣服道:“或有技傍身,便可往兵部、工部一试。”
这白衣服说的有技傍身便往兵部、工部一试,兵部好说,便是武艺高强,上可上战场,下可巡保京都,虽说是兵部,可这滩水里的王是梁穆。
工部,工部管的是工程、工匠、屯田、水利与交通,里头最好下手的便是水利,若你奉上一纸图纸,恰恰能泼这燃眉之火,那么……
“那么许兄便可登门何府拜访何侍郎一试。”
这便是封云隐道何晁远那儿更热闹的缘由了,何晁远者,工部侍郎也。
“许兄如此好样貌,兴许可以往豫章王府一试,何来这凑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热闹!”
这郎朗一声来源于稍远那桌,那人一身锦衣,只是样貌颇为平庸,此一语中不屑是实打实的,眼看气氛便微妙了起来。
“那奉家小公子能傍上豫章王,想必许兄也可去争一争。”那锦衣又好不客气地补上一句。
奉仪闻言不由莞尔,抬首便瞧见封云隐亦笑开了望着自己。
只是那“许兄”恼得一张嫩生生的脸都发了红,狠狠一拍桌子边要冲过去一番理论。
“这位兄台,”奉仪适时出声,一本正经,“你是如何知晓是奉家小公子傍上了豫章王的?便不能是人家竹马竹马,也能是后来两情相悦,情深意笃的。”
此言一出,倒不止那锦衣愣了,当场闻言者都木了几分,仿佛闻得登顶的笑话,回味过来皆大笑出声。
奉仪也不恼,只是浅笑盈盈望着乐得前俯后仰的诸位,顺拿眼睛斜睨了满脸一言难尽的封云隐一眼。
这险些的闹腾便在这“笑话”中散去,各自或高声或窃窃这段所谓“秘辛”。
封云隐咳嗽几声,拿杯盏掩了唇口,悄声重复:“两情相悦?情深意笃?”
奉仪亦学他端起杯盏:“留情缘眼,宽带因春。”
于是相视一笑,杯身一撞,清脆一响。
只是这清脆一响刚落,奉仪刚把杯盏往唇口边送,眼风便扫到二楼栏杆边那个挺拔的身形。
再于是,奉仪就着手中杯盏遥遥一举,微微一笑,一饮而尽。
封云隐察觉他的目光,亦抬眼望去,动作一顿,忽地嗤笑出了声。
“王爷,这奉家的小公子,真是有趣得紧。”肖巡倚在栏杆处往下看,笑意爬上眉眼。
明淮衍看着奉仪将那杯酒喝完,眉头几不可闻地皱了起来。
“小孩子心性,肖将军不要见怪。”明淮衍转身往桌边走。
肖巡跟随,重新落座,目光有些探究地在明淮衍脸上打转。
明淮衍坦然地任由他打量,平淡地回视。
肖巡人高马大,断眉牛眼,一脸凶相,颇有力当千军的气势,往那一坐,小山一样,牛眼一睁,瞪人一般。
“肖将军。”明淮衍淡淡出声提醒,“菜要凉了。”
肖巡收回目光,盯着碗半晌,抬头复又笑了:“王爷,你家小公子,真的是有意思得紧。”
奉仪将筷子搁下,封云隐也没催他,只陪他慢慢等。
不太久,明淮衍与肖巡踏下楼梯,肖巡在一旁停了脚步,明淮衍径直走到了角落。
奉仪抬眼看着明淮衍,笑得很好看,很乖巧:“我只喝了一杯。”
封云隐翻了个白眼,冷冷道:“哎,扯谎了,明明喝了不下三杯。”
明淮衍没有说话,只向奉仪伸出手,奉仪横了封云隐一眼,将手递给了明淮衍。
直到马车走了过半,明淮衍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这满车厢的沉默,磨人得很,奉仪自知理亏,脑子里转了好几转,想着或许坦白能够从宽,于是轻声道:“没有不下三杯,是恰好三杯。”
明淮衍依旧阖目休息,良久成默,忽地开口道:“皇上的意思大抵春闱诸事要交于我。”
春闱是由礼部主持,过去也会定多一位大臣协理督办,只是看来这回皇帝定了明淮衍。
明面儿上看过去,定明淮衍没有任何问题,他位置够高,风头正盛,上下皆服,可往深了挖,问题也恰恰就在这儿。
明淮衍位置太高了,他是皇子,还是嫡长子,风头盛得是一时无两,朝中过半数的人企盼成为他的爪牙党羽。
皇帝不该捧他,而该打压他。
那么这明面儿上“捧”的春闱,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沟壑。
除非东宫已经上下肃清,只等他豫章王往里头一搬。
奉仪将手覆在明淮衍的手背上:“咱们那位明主儿把这事儿摆台面上了么?”
明淮衍动了动被覆住的手,道:“还未摆明面儿上,只是。”
“只是坑已经挖好了,等着王爷往里头跳。”奉仪笑着摇摇头,“那王爷便跳吧,不要等别人来推攘,王爷自己个儿跳。”
明淮衍睁开眼睛,反手握住了奉仪无甚温度的手,轻轻摩挲。
奉仪的眼里是暗淡无光的深渊,深渊引诱般要拖人进地狱,明淮衍的眼里是浑浊的海底,漩涡回转起砂砾,漫天的污浊。
两人目光短兵相接,一时无话。
忽然奉仪就着这样深暗的目光,温柔地说。
“江边骑马是官人,借我孤舟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