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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年重赴龙潭虎穴 小公子初遇季侍郎 “苦海里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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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船是前几日便到了。”季昀挑开帘子看了一眼还算热闹的集市,“人是昨儿午后到的。”
“大张旗鼓地把船开来了,人倒是不走水路?”何晁远啧叹一声。
“说的船上都是奉小公的随行,这几日都在往豫章王府里搬,说是光琴便拉了一架大马车。”季昀随意摸过腰间的佩玉把玩,眼里又自有风波翻涌,“不过便是如此,路上还是遇着麻烦了。”
奉小公子与豫章王是走的陆路坐马车进京的,出江北后遇到不下两次行刺,奉小公子似是受到了惊吓,一路上都昏昏沉沉睡着。
“是豫章王给抱进的王府。”季昀手指一点着桌案,“说在城外兴起改骑了马,过后就不行了浑身不舒坦。”
“这奉小公子,原是个瓷娃娃?”何晁远有些惊讶。
话语三两间,季府便到了。
“本就是个病秧子,豫章王倒是似乎宝贝得紧。”这句话被囚困在马车里,又消失得了无痕迹。
季昀进府先问了一句季慈源,管家连声应着,说现下在堂上待客呢,是和梁大人一块儿回的府。
于是季昀闻言领着何晁远先去了大堂。
见着那二位的时候,季昀和何晁远模糊地听到了水利、凌汛、工部,草草几个字眼。
“父亲,梁大人。”季昀带笑行礼,配上那张尤为正派的脸,根红苗正四字呼之欲出。
“首辅大人,梁大人,何某叨扰二位了。”何晁远带着些歉意,也是真诚万分。
季慈源点头,随口问了句何兆远是否留午膳,便让他们离去。
梁穆始终笑着看向他二人,仿佛一个格外慈爱的长辈。
季昀带着何兆远往自己院子走,心里暗自梗了口气,梁穆此人气势凌人,而立不过细碎几年,却生生压了自己不止好几头。
何晁远此时却有些担忧地慢下了步子:“季兄,皇上这是打算治理坞河了?”
明淮衍估摸着是那颗药的缘故,这一路奉仪除了有些昏沉,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在离京城不远的一家茶舍休息的时候,奉仪微微活动了一下苦乏的四肢,跟店家买了匹毛色还过得去的黑马。
“怎么着也得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啊。”奉仪骑在马上,手拢了缰绳,转头对明淮衍展了个比日头还要明朗的笑。
明淮衍任他折腾,只让所思驾车的时候看着他点儿。
还未到城外,那一时的兴起便散了,奉小公子将马随缘地找了颗树栓起来,又回到了车里。
封云镜的药,不苦,就是后劲儿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陈坛老窖里泡出来的。
“累了?”明淮衍倒了一杯清水给他,发觉日头有些烈还骑了小段儿马,奉仪都没有流汗。
就前几日,那个暖得如同春日的午后,奉仪只是走回院子都发了些汗。
还是那药。
“手有些凉。”奉仪慢慢摊开手,伸到明淮衍跟前。
是有些凉,明淮衍将他的手握住,合在手心里。
进城之后,奉仪挑了帘子往外看了片刻,又收回目光,懒懒地靠回明淮衍身上。
按说当年那档子事儿搁谁身上都不能心平气和地接纳,只是流年到底是哗哗地向前狂奔了去,时候长久了,人就容易变得不计较,至少是不把那计较摊明面儿上。
他的确是做足了准备,只是当时究竟还是年纪小了些。
在最为难熬不堪痛楚的那几年,卧床不得动弹是惯例,呕吐失禁成了常事。有一回他连着烧了好几日,清醒过来转头便模模糊糊地看见老师拿着一部策对在读。
“先生,苦海无边,可回头也没岸,如何是好?”
这是疼极了过后说的颓丧话,杨霂凛将眼神从书上挪开,移向了那张苍白的脸。
“苦海里没有爱,奉仪,但凡有一丁儿点爱,那都算不得苦海,那叫人间。”
那叫人间,马车停下的时候奉仪恰好摩挲到这一句。
良药不苦口就有些副作用,才骑了片刻马他就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所以才有了许多人茶余饭后消遣的那一幕,明淮衍将他抱下了马车,抱进了王府。
跨入王府门槛的那一瞬间,明淮衍听到怀里的人勾着嘴角轻声说了句什么,话毕那人便阖上了双眼不再言语。
“仪与豫章王,神交已久。”
小公子如是说。
神交已久,是多久了呢。
若是掰着指头仔细地数,明淮衍能追溯到奉仪幼年时期。
可他却是的确不知晓奉仪与他的“神交”起始于何时。
眼前这人睡了一整个下午,睡过了晚膳,像是要永远醒不过来。
明淮衍觉着自己此时的情绪大概能称为担惊受怕,或许只有一点儿,但却不容他否认。
于是他轻轻弹了弹奉仪的额头,试图喊醒他。
“明淮衍。”奉仪有些艰难地睁开双眼,迷迷瞪瞪地喊了一声。
这里布置得和奉仪自己的卧房挺像,奉仪盯着帐幔愣神了好一会儿。
“饿。”奉仪伸手探向明淮衍。
明淮衍放松了力道握住了奉仪的手:“起来去桌上吃。”
奉仪闻言忽觉方才的饿意都是错觉,耍赖道:“又不饿了,困。”
明淮衍微微皱眉,盯了奉仪半晌,最后只得妥协喊人拿来一张小案放到了床上,又吩咐下去把备着的饭菜端过来。
现做是来不及,饭菜要回锅热一下,这档口厨房先送上来几小碟点心。
奉仪只尝了一口浇了栗子粉的软豆糕就将其搁回碟子里,又喝了好几口清茶才把嘴里的甜腻消下去。
他不喜欢甜,在那团杏仁佛手之后。
“这几日夜凉,不要忘了添衣。”明淮衍轻轻触碰了一下奉仪的手,还算暖。
“夜里不止凉。”奉仪阖上眼睛扯了个笑,“夜里还有不速之客。”
晚间宫里来了人,明淮衍那会儿被喊去了堂上,奉仪便清醒了片刻。
“明日要进宫。”明淮衍颔首。
奉仪有十年没有入过京城,但这儿是个什么地方他心里门儿清。
一二三四五,城里都是虎。二四六七八,个个都王八。
有时候他觉得京城就是个荒山野岭,里头存活下来的都是猛兽,用龙潭虎穴来形容都不为过。
不过也都是些困兽,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头,各自窝里斗。
这些年明淮衍和他一个在朝一个在野,在朝的不好过,在野的也没舒坦到哪儿去。
首辅季慈源,大都督梁穆,吏部尚书元文祁,大将军肖巡,襄宁王明淮安,晋安王明淮虞。
还有皇帝。
皇帝。
奉仪轻轻靠在床栏上,只默不作声地看着明淮衍,心绪却跑到了别处。
半晌,奉仪道:“我的马拴哪儿了?”
五日一朝,翌日恰好就是那第五日。
天青蒙蒙的,整座京城,像一块灰扑扑的顽石。
马车摇起来,往宫里晃荡而去。
时候太早,奉仪扛不住深秋的寒意,早早就加了大氅。
下马车的时候明淮衍倒是没有多叮嘱什么,只说自己过后会去寻他,等的时候若是不够暖就让宫人去烫个捧炉。
奉仪一一应下,明淮衍安抚似地捏了捏他的手,转身往正殿走去。
奉仪在风里望着明淮衍的背影候了一会儿,正准备随宫人往偏殿去的时候,迎面而来一个人。
户部侍郎季昀,季首辅之独子。
“哟,这是奉小公子?”季昀身穿绣有三寸独科花的朝服,手里捧着笏板,脚下踏着锦靴,意气风发四字险些从眼睛里秃噜出来,神态里携的倨傲就差以一声大喝来解除封印。
所思在身后倾身耳语一个身份,奉仪淡淡地荡开一个笑,行礼道:“季大人。”
季昀含笑:“诶,奉小公子这是往哪儿去?可要我遣人引你前往?”
奉仪抬眼道:“不好劳烦季大人,只是云台殿罢了。”
季昀颔首行礼:“那便不挡小公子去路,季昀先行一步。”
奉仪垂首待季公子远去,这才跟着引路的宫人从甬道往云台殿方向走去。
回转神思,已是行在宫墙之下,奉仪一步步走得慢,一步步踏得实。这条道他曾走过无数次,看似磐石稳稳,却或许中空易碎,若一步踏空,那便是地府十八层。
“云台殿”三字未曾因多年的风雨有何改变,这世间的万物就是这样,死物不肯轻易变化,活物却死于每一寸光阴又活于每一年光景。
谨玺三十一年,时隔十年有余,奉仪年十七,重回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