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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豫章王藏人返京城 温瑜夜谈小病秧子 替明淮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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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奉仪坐在回廊前,影影绰绰的灯照不清晰他的眉眼,完满的明月也已功成身退,不晓得和哪朵云纠缠到了别处。
喧闹戛然而止后,静默便显得格外地直指人心。
他稍稍往后把自己分担给几根栏杆,覆上去的那刻又即刻体会到了毫不婉转的凉意。
似乎下一刻睡意便要来临,半梦半醒间奉仪看见远处的那抹身影缓缓走来,那小段儿距离他生生琢磨出了一点绵长,像他藏在后院树底下谁也没说的那坛子酒,绵长醇厚,好像光阴在堪堪百步内便已然可以去攀援一个隽永。
明淮衍行至跟前,于是奉仪轻轻对他笑了笑,迷迷蒙蒙,像极了醉酒。
奉仪晃晃悠悠吐露一个:“困。”
明淮衍就躬身,摸摸他的发顶,手抚上奉仪的有些瘦削的背脊,柔和有序地轻拍。
“该回家了。”
明淮衍牵着奉仪慢慢地走,信步闲庭般,离开廊下,走过小径,穿过后院,便有一扇小门由人推开。
门外是一辆马车,所思候在车前。
奉仪便明白过来,倒也不动声色,不问不看,径直上了车。
明淮衍的“该回家”,眼下看来怎么着都和回奉家无关。
马车跑过宁州河的时候,夜雨突袭,风撩起帘子,奉仪不经意地往车外头一瞧,船已经不在了。
他便随意倚着一块缎面儿的小被躺下。
这马车轻便,外头是再普通不过,内里却样样齐全:铺了极足的软垫,再覆上一层绒毯,檀木小案归置到了一边儿,软枕两块,触目皆是柔软。
其实还有目之所不能及的,比如白日里将收进去的坐板拉开便成了普通的马车,再比如车壁比一般的马车厚,里面藏了许多的暗格,或存吃食或存了些旁的物件。
奉翎造的马车,处处极尽对奉仪的顾念。
行至颠簸处,明淮衍将奉仪拥到怀里,让他靠着自己,又在他颈下塞了个薄小的软垫,让他不至于倚得浑身酸疼。
明淮衍拉上了马车的木窗,隔绝了风雨,奉仪便在淅淅沥沥中重拾了困倦,只是实在和明淮衍靠得近了,气息吞吐间满满的是他身上若有似无的熏香,无孔不入地与自己的睡意无声胶着。
好闻么,好闻的。
闻着极为心安,生生悟出一睡不愿醒的踏实感。
半晌,奉仪在明淮衍的手心里划了一道,让他翻找出一个锦袋,摸出一颗小小的药丸,吞下去。
踏入周公编织的梦里,睡意缠绕,就能与世无关。
温瑜刚点了盏灯坐下,就来了襄宁王的人请他过府一趟。
“王爷新得了些茶,说就那么一点儿,您再不过去便要被糟蹋完了。”云庭在离案五六步的位置便垂首停步。
温瑜应下,换了袍子,带上云庭出了门。
襄宁王的府邸离温宅不远,走过去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没有要紧事儿的时候温瑜通常不坐马车,权当饭后消食。
月光撒到街头巷尾,温温柔柔,朦朦胧胧。
宵禁取消很久了,京城的夜市也热闹了很久。
温瑜在一家散铺前停了下来,挑了半天,挑了个编得还算精致的剑穗。
到襄宁王府的时候,明淮安已经自己喝过一盏茶,见他晚来也不恼,指了离自己最近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瞧见他手里拿了个红色的穗穗,明淮安才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就因为这玩意儿耽搁了?你是要送给谁的?”
温瑜将剑穗放在桌上,未答,先喝了口茶。
“茶不错。”似是满意了,温瑜站起来走到明淮安面前,将搁在一旁的剑拿起,解下旧的剑穗,将新买的绑了上去。
“来你这儿讨茶喝,这便是谢礼。”抬眼看了明淮安一眼,温瑜微微朝他一笑。
明淮安抓过剑穗细细看了看纹路,末了点了点头便不再追究。
“王爷想谈奉仪。”温瑜落回座上。
“传信来说的是昨夜出的宁州城。”明淮安道。
温瑜将目光调向窗外的夜色,有些失神。
“奉仪。”他轻轻拿捏这二字,却掂量不出轻重。
温瑜第一次遇到奉仪的时候,温瑜十四,奉仪不及八岁。
那时温家家送了两个孩子进宫,奉家也送了两个孩子进宫,封家只去了一个封云隐。
先生问:“生死常事,生于世,乃得,死且论之为失,生死为始终。题为生死为何。”
温瑜不太记得奉翎答了什么,当时自己诚诚恳恳回了一番生乃为世所献,死后得失不论。
封云隐摇头晃脑一句:生就生呗,死后一驱壳,子不语怪力乱神啊。
被意外逮来的奉仪答:“未知生,焉知死?”
先生单问了奉仪:“奉家小公子,如何‘不知生’?”
奉仪再答:“世事纷杂,世人良莠多端,为世所献实乃虚渺,若奉仪有朝一日要说为何生,便一定是为己而生,不为旁人,若有日奉仪要为何死,也定不为旁人,奉仪为己而生,也为己而死。”
不为知己,不为世人,不为家国。
小小一个萝卜头,掷地有声,句句有力。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这不过是最为初始极为轻薄的一件。
温瑜轻轻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奉仪,自小我便看不透他。只是他绝非是谣传的那般纨绔,便是他晚我近五年入京,我也没有绝对赢他的把握。”
“不要信他的每一字,也不要深究他的每一句,你会意到的所有,都是他想让你领会到的。奉仪或许是豫章王最大的筹码,不枉豫章王等了五年。”
明淮安即便是信温瑜十分,在此时几乎称得上如临大敌的氛围里也不由得生出了一点儿质疑。
他是见过奉仪的,在许多年以前。
当年他和明淮衍还勉强能伸着胳膊去够一个兄弟怡怡。
当时伴读里头没有奉仪,是封云隐、奉翎、温序白和温瑜。
奉仪像是个极为安静的孩子,偶然可以瞧见他在廊下抱着本书读,问他在看什么,他便答个名儿,再多便也谈不下去。
除了那张脸出挑极了,是明淮衍和明淮虞之外,他见过最为长相精致的孩子。
他彻底注意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是在一次宫宴上。
那次奉翎病了,和封云隐闹了一下午,发了汗没收住又淋了雨,当晚便发起了烧,糊里糊涂地睡得沉。
明淮衍在拐角处遇着了奉仪,伸手牵着他慢慢走了进去,行过大礼,他便坐到了明淮衍身边。
案上搁的吃食并不十分多,但是样样透着精巧,明淮衍抬手将几样甜食放到奉仪面前,让他先垫垫胃。
和所有的宫宴一样,声色伴着歌舞,佳肴下着精酿,迎合着上位者的每一个心绪。
那时候奉仪还算是贪甜,明淮衍递过来的又都合他胃口,他吃了不少,渴极又灌了些茶解腻。
明淮安记得很清楚,当时奉仪又伸手拿的是一团杏仁佛手,往嘴里塞下去,咳嗽声恰好和着端过来的一盏官燕。
皇帝笑着连连让奉仪慢着吃,调笑毕竟是小孩心性,让明淮衍多看着点。
奉仪拿过那盏官燕,喝了一口。
正是那团杏仁佛手,也是那盏官燕——
接下来就是兵荒马乱的仓促收场,皇帝暴怒,御医跪了一室。
后来,奉仪保住了命,却必定要汤药一生惶惶不可终日。御医说哪怕再多一点儿,兴许都吊不住命。
再后来,查到最后,不相干的人是处置了,用潦草收尾形容不过分。
精致的小娃儿变成了小病秧子。
替明淮衍受下的这一口官燕,明淮安觉得奉仪有些冤,许是命里坎坷,许是就此和明淮衍有了纠葛。
“怕什么,他明淮衍有奉仪,我有你温瑜。”明淮安消散了那些故旧,抬眼便来了这么一句。
“淮安,京城或许要变天了。”温瑜闻言觉察出几分无奈,长久后叹了一口气。“工于心计,他怕是心计本身。”
倒是再认真不过,只是明淮安心下还是有些不屑。
温瑜了解明淮安,都说襄宁王最具圣上风骨,骁勇善战胸怀天下,又有治世之才,可温瑜知道,这人心思纯良,该明白的都明白,该知晓的也都知晓,只是心里绷着一根筋,顽固而不懂得变通,骁勇善战是真的,胸怀天下也是真的,治世之才也有,若……那该是极为圣明的君主。然这世间,骁勇善战的将军有,胸怀天下又有治世之才的能臣不缺,明淮安不过是赢在得一个身份,偏偏又不够另一个身份。
他没有那么的多弯弯绕绕,而这些弯弯绕绕是通向那个位子的必由之路,除非他生来是太子,顺利问鼎九五至尊之位。
可这是夺嫡的大戏,若没有温瑜,明淮安怕是挑不起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