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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公子携友谭梦里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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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晚上那顿是明淮衍留在奉仪院子里与奉仪二人自用的。吃食都是宁州城本地菜,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奉仪像是胃口极好,添饭后汤还喝了一盅半。
慢慢悠悠地洗漱一番后,奉仪将白日里因生辰穿上的红底儿玄纹袍子换了,换的是一套蓝底滚白边金线绣云纹的,束发的黑缎子也换成了鱼须嵌宝珠的,还从匣子里摸了块羊脂玉扳指套在了指头上,以身作则了骄奢淫逸四字。
贵公子从房里走出来,只消冲着厅里坐着的明淮衍笑了笑,便有一室迷乱。
明淮衍看他这身行头,了然地起身,顺道携起奉仪的手。
二人落脚院中,天上一轮满月悬于中空,星河隐隐。
“月上柳梢头。”奉仪微微抬头,披着一身月光笑得很温柔,“谭梦里走一个?”
奉仪逆着月光看向明淮衍的时候,由衷地赞同了这人的一身好皮囊。
五年前的明淮衍高他很多,现在的明淮衍依旧比他高大。可是他施施然地站在那儿,对着自己温柔地笑着,到底是金玉其外的表率,没有半分的莽壮。
歇了年明淮衍距而立也就不过一年,他内敛,得体,温和,年岁光阴雕琢出了一个镜花水月般的人物。
明淮衍看起来要比奉仪凌厉那么一点儿,只是两人在温润这点儿上的造诣不分上下,大概会将“敛”字贯彻一生。
自己与病榻缠绵悱恻多年,年纪又缩水人家一轮,偏偏懒散自在惯了,通身的气派都要靠排场打扮砌起来,而眼下这人显然在这方面是自己比不过的。
贵气,自古以来,从来不只源自于阿堵物。
这是他与京城大部分权贵最大的不同。
“奉仪在看什么?”明淮衍轻轻捏了捏奉仪的手,轻声问道。
“看你。”奉仪伸出另一只手覆住自己的眼睛,“美色在前,难以自持。”
明淮衍闻言不禁莞尔,拉下他的手,“小公子不必自持。”
奉仪垂下眼眸,看了看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微微挣脱。然不过须臾,他闭上眼睛把自己往明淮衍怀里靠去。
“明淮衍,明淮衍。”奉仪将头抵在明淮衍肩头,轻轻在他耳边呢喃,“五年了。”
明淮衍便拥住他,手落到奉仪背上,柔声哄道:“你已等到我。”
奉仪目光越过他的柳梢头,遥遥地望着那一轮盈满的圆月。
“十五的月亮也是很圆的。”奉仪轻轻地下了结论。
在这日有一处格外热闹,这处有些来头,叫的是“谭梦里”。
谭梦里,宁州城第一销金窟,奉家产业,奉家大公子奉翎亲手画的图,亲自监的工。名儿是奉小公子随口诌的,字是大家封云隐题的,从京城走水路运来。
谭梦里占了宁州城好大的一块儿地,并非只一楼一园,外观极像个宅子,但比寻常宅子格局要大,四处院子分别囊括了:妓、倌、戏、曲。
娼都是私娼,你来,管事瞧得上你,便留下。有朝一日要走,大门开着,绝不留。
戏是名角儿打的头,奉小公子哪日有兴致了便台上走一遭,乐意唱哪出就是哪出。
曲也都网罗了江北这带唱出名儿的姑娘们,若是无名之辈,奉小公子来的时候你来唱几句,公子点头了便能留下,待遇不下出了名儿的。
封云隐也是昨日才到的宁州城,来赴宴,赴奉小公子的生辰宴。
这宴大抵是把江北一带二世祖都聚齐了,封云隐倚在二楼栏杆处,目光清点着鱼贯而入的宾客。
大概等人到得差不多齐了,他才清点到今日的二世祖头头。
今儿个二世祖头头穿得特别二世祖,耀眼夺目得很,刚入了园子就引了九成的目光,二世祖头头边儿上还站了个人,那人可真是十成十的眼熟。
啧,豫章王明淮衍。
封云隐啧了半天,深觉此字博大精深,什么含义都能包含一点儿。
明淮衍在这二世祖堆里显然是鹤立鸡群,只是他又游刃有余得很,不会让人觉得膈应,与人或招呼或谈笑都融入得毫无痕迹。
如同下了凡的仙,啧,下了凡还能叫仙么。
奉仪与明淮衍穿过回廊刚踏进了楼内便瞧见了散散漫漫从楼梯上下来的封云隐。
“诶,奉小公子。”封云隐笑着走过来,接着又语气讶异,“哟,二爷也来了。”
奉仪听得指尖一抖,封云隐这千回百转的调调,怎么听都有着满满的不怀好意。他目光在二人面上来回巡视片刻,便一口咬定是封云隐不招人待见。
“封少别来无恙。”奉仪面色如常,只是开口不甚动听,“门口风大。”
话未落,封云隐就抬起步子往里头走去,没再分给他二人多余的一个眼色。
“上回他看上了我书房里的一方砚台。”话不说尽,明淮衍瞧着封云隐的背影点到即止。
“辟雍砚?”奉仪勾起嘴角,眼角都在笑。
“辟雍砚。”明淮衍不动声色,问什么答什么。
“我送你的?”奉仪也不嫌门口风大了,站得牢靠。
“你送我的。”终于明淮衍也轻声笑起来,他抬手握住奉仪发冷的手,“门口风大。”
奉仪也不多话,必要的寒暄过后便坐了下来,公子哥儿们便各自开始玩乐,偶有私交好的寻过来喝酒,奉仪也顺着喝了些。
宴上也有人唱着戏应景,但这应景的戏是唱了一出又一出,也就是个烘托氛围的工具,大多数人目光都不在台子上,连起码的停留都不甚多,闹闹哄哄吵吵嚷嚷。
奉仪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熙攘也能觅得几分称不上佳音的腔调。
半晌,他觉出几分无趣,靠在椅子上目光对上了正在二楼栏杆处与奉翎交谈些什么的明淮衍。
明淮衍看上去还算温和,只是眼锋厉了几分,窥探到这点儿,奉仪挑眉,举起酒盏遥遥地一晃,笑着一饮而尽。
奉翎还有能把明淮衍惹怒的本事儿啊,真了不起,这杯敬奉翎。
刚想到这点,封云隐又没个正形又靠了过来:“怎么着,借一步说话?”
这一借就借到了后院里。
奉仪嫌这段路走得有点儿累,便寻了一棵树往上一靠,示意封云隐有话快说有屁还是憋着。
“这是要进京了?”夜色掩了大半的神情,只语气一如封少平常,不走心得很。
“是。”奉仪颔首,“赶巧了还能与你与城外碰面。”
“京城风云滚滚,瞬息变化万千,豫章王如今便是漩涡边儿上的一滩浑水。”
这种不弯不饶的对话已经很久没有遇过了,奉仪觉得不太适应,封云隐太过直白,一点情面不讲,伸手便撕开了众人维持得很好的风平浪静。
奉仪挑眉望过去,像看着个耍脾气的娇姑娘。
封云隐瞧见他那风轻云淡的态度,一口老血涌上心头,翻了个白眼,将信从怀中抽出来递了过去。
奉仪拆开看了片刻,却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怎么,不合你的意思?”封云隐奇了,“先从我下手你舍不得?”
奉仪忍不住嗤笑出了声:“这可不,委屈封少了。”
“哟可不是,委屈死我了。”封云隐俯首凑近奉仪,换了个话头,“京城这趟浑水是非蹚不可了?”
“反正我也是个不清不白的,他这滩浑水我蹚了,也算是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封云隐笑得尤为开怀,“你有元文祁的千金门当户对?”
待回到宴上,台子上的大戏还未了,奉仪随意捡了几样糕点塞下去,顺喝了一盏茶,方才在后院里沾上的寒气渐渐消散,暖意上来,通体舒畅。
依旧无几人陪他听戏,他也不恼,不久后便带着从二楼下来的明淮衍出了院子摸去了戏园,把满院的宾客丢给了一早就来招呼的奉翎。
落座,奉仪坐的不规矩,一只手还拉了明淮衍的把玩。
明淮衍的手纤长,指腹有茧子,奉仪摩挲着那层不算厚也称不上薄的茧子,兴致盎然。
方才宴上和这戏园的角儿的不可比,奉仪显然不肯暴殄天物,方才那些都算不上什么角儿,刚好配得上那群不曾留心听戏的二世祖。
角儿上台,步子迈开,飞了个手势,千回百转的唱腔就此伴着曲儿荡开。
“……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因缘,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碾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啊呀,由他!则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啊呀,由他……”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这句奉仪开口平白地念了起来,又安静地接着看了下去。
直到台子上角儿唱到“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的时候,奉仪才收回落到台上的目光。
今日堂会的观众只有他二人,奉仪对这种静默很满意。
直到台上角儿退下了台,奉仪才抬抬眼皮,看向了一直陪着他安静听戏的明淮衍。
奉仪看着明淮衍,似乎有话要讲,明淮衍也不催他,只静静候着他的小公子。
“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半晌,奉仪开了口,还是平白地念,没有千回百转,也没有顿挫抑扬,不用提嗓,亦没有唱腔。
要说这世间戏文万千本,搁眼下,奉小公子就瞧得上这一句,这一句配他当下处境可谓是万分的妥帖。要说这世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也万千,搁眼下,怕是没有一个能比得过奉小公子的,他于声色犬马中觅得一块玉,这玉是谁丢他面前的不要紧,多少年前丢下的也不要紧,他握住了,便轻易绝不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