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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奉家差别教养二子 老爷子棋谈廊庙事 明淮衍将 ...

  •   八月十五,仲秋。
      日上三竿的时候奉仪终于醒来,不过还是没逃过那碗药。
      睁眼就看到明淮衍守着一碗温过好几次的药在一旁的榻上候着是什么感受,奉仪说不上来,索性还是照例对着床顶的纱幔愣了会儿神。
      明淮衍也不催他,细细地把弄着随意搁在榻上占了位儿的琵琶,偶尔指尖触碰,发出铮铮噪音。
      “我算不算来得晚了?”明淮衍把琵琶放下,目光不遮不掩地落在了药碗上头。
      奉仪似乎愣了一下,半晌,他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宽慰道:“不晚,一天不差。”
      明淮衍也不揭穿他岔开了话题,顺势拿起药碗接上:“我们奉仪十七岁了。”
      奉仪巍然不动,扎根于床。
      于是明淮衍走到床边,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拔出他脚,给他穿上鞋袜。
      “生辰那日不兴喝药的。”奉仪顺着他穿好鞋袜衣物,洗漱间也不忘抽空挣扎。
      明淮衍挑眉,兴趣盎然:“我只听过过年的时候不兴喝药。而且你,据我所知,你过年也是不曾断过药。”
      奉仪看着明淮衍毫不犹豫地把药碗递到自己面前,飞快地认命,就着他的手一饮而尽。
      “苦。”话虽这么说,他脸上却也不见情绪,温温柔柔地叹道。
      明淮衍轻轻笑了起来,捂住了他有些凉的手,“会有一天不用苦了。”

      再说了会儿话,前厅就有人来请,说是都准备好了,要开席了。
      两人并肩而行,还未过廊下就遇到了一旁院子里走出来的奉翎。
      奉翎礼数周全,明淮衍颔首致意,二人氛围恰恰,奉仪在一旁觉得有些莫名的好笑,背着手微微向奉翎倾过去:“兄长,可有贺礼?”
      奉翎白他一眼:“短不了你的。”
      说罢便接过身后仆从的木盒子递过去,奉仪接过来径直打开,当下便不免惊叹一声。
      是一艘船,木船,细细看上去,竟和宁州河上泊着的那艘无二,不过大小的差异。
      “年年是这些,兄长下次也送些真金白银可好?”嘴里却是招人讨厌。
      奉翎也不理他,只道自己囊中羞涩,说完就疾步走了,似有讨债鬼在后头追着撵。
      奉翎是奉家的大公子,和养奉仪不一样,如果说对奉仪是看不上那点脸面让他肆意生长,那奉翎就是一步一步规规矩矩勤勤恳恳地活着。
      整个少年时代,奉仪拨弄琵琶的时候,奉翎在熬着日头下棋;奉仪唱戏问风侃月的时候,奉翎在丧着脸读流传下来的策对;奉仪泛舟掀起声色的时候,奉翎在拔着头发念叨论如何匡扶皇帝修身治国平天下。
      不过所有的愁眉苦脸在多年的摧残下,反倒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奉翎心有天下,笔有山河。是个正正经经饱读诗书的公子哥儿,按正规道路走下去,能考个前三甲那种。
      只是他有个额外的爱好。
      奉翎喜欢自己造东西,看淫技奇巧图纸远比他看战国策用心得多。手里塞把工刀能把木头翻出花儿来。小时候砍木头造小玩意儿,大了砸银子造大玩意儿。
      一个,还挺有前途的,公子哥儿。
      奉仪从小跟奉翎关系好,可以说是兄友弟恭,奉翎宠他,他也毫不吝啬用自己的方式回馈着。
      转瞬奉仪对上明淮衍有些探究的眼睛,他又温和起来,轻轻摇头:“我唬他的,我不喜欢金银,我喜欢珠玉。”
      他再认真不过地看着明淮衍,轻轻道一句:“你是珠玉。”
      明淮衍也学他轻轻摇头,只是个中携了细微的笑,他将手放在奉仪脖颈处轻揉片刻:“那珠玉便是你的。”

      奉家人口简单,小辈过生辰也没必要大张旗鼓,众人规规矩矩坐着听完奉老爷因多出明淮衍而延伸出来的场面话,便敞开了话头吃喝起来。
      明淮衍没有拒绝主位,奉老爷坐到了他边上,奉夫人依次而坐,奉翎坐在明淮衍另一边,反倒是奉仪离得最远,跟明淮衍隔着整张桌子对坐着。
      奉老爷语气非常祥和地提及当朝季、梁两位权贵,明淮衍一一回答,顺水推舟买一送一地添上了些无伤大雅的小八卦,两个人明目张胆地开始嚼舌根子。
      那也许不叫嚼舌根子,朝堂上的事儿,哪有能称之为嚼舌根的呢。只是他二位实在弯弯绕绕,这回肠或许不止九曲,一桌子人只安静地吃菜,偶尔暗潮汹涌处筷子都听得抖三抖。
      好不容易熬到了老爷子吃饱准备下桌,奉仪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老爷子就杀了个回马枪:“老幺,吃完了来陪你老子下盘棋。”

      这棋一下就下到了奉仪给自己添了个软垫儿。
      “娇生惯养得厉害。”奉家老爷手起刀落间下了个评价。
      “我娘娇生,我爹惯养。”奉仪将棋子落下,“您有话直白点儿说,您的老幺坐久了累得慌。”
      “你这身子骨大概是市东那头的煎饼,脆得发响。”奉老爷啧一声,“你娘昨儿个还想跟我赌你能不能活到回宁州城。”
      “我看难。”奉仪挑眉,“不过您儿子还是信落叶归根,尽量让自己个儿为奉家陵地添砖加瓦,就不客死异乡了。”
      “没事儿,到时候衣冠冢也能添砖加瓦。”奉老爷轻快地笑起来,“有时候生并不一定比死好过,你若是有天想逃了,便不需考虑白发人与黑发人。”
      “您周到。”奉仪眉眼间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不过明淮衍怕是不会轻易让儿子死。”
      奉老爷摇头晃脑地拾起桌上几颗棋子得意洋洋道:“嘿,看看,你这脑子也不是太好使嘛。”
      奉仪没答话,偏过头看了看窗外。窗外日头有八分好,偶夹一阵风,些许树叶子随风而逝,落到地上。
      可惜奉家院子的叶落到地上是要被家仆清扫干净的,算不得真的归根。
      “老爷子,若是我走正道,是不是开年都能去春闱了。”奉仪轻轻开口,撑着额角的手掩去了眼中的光,“便不是所谓正道,如今谭梦里也该开到京城去了。”
      “奉仪后悔了?”老爷子拿出可以称之为和蔼的情绪细细地打量他,虽是询问却已觉昭然。
      “我走的是王道。”奉仪越发笑眼盈盈,轻柔的一句却字字野心,“囊括四海,并吞八荒。”
      最后一子下落:“您输了。”

      明淮衍喝了些酒,下午便在奉仪院子里搁了把椅子躺着晒太阳,他觉得宁州城的太阳和京城的不太一样。
      宁州城的太阳投在人身上绵软,像软羽拂面,京城的太阳是毒辣的,像猛兽凶狠的爪子。
      数一数,一二三四五,城里都是虎。
      明淮衍很难得地在院子里安然地睡了小一个时辰,醒的时候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像一床快烤熟的被褥。
      刚洗漱一番端起茶来想清醒一下的时候,奉仪就一脚踏入了院子。
      明淮衍如今看到奉仪还会有些恍惚。其实奉翎长得已经算很拔尖儿,只是有人大概在得天独厚上又加了点天时地利,比拔尖儿还要更胜一筹。
      奉仪身上的病气还是有,只是刚好中和了少年的意气风发,看起来更周到妥帖不至于气质逼人。要说奉仪比奉翎胜在哪一筹,其实也说不上来详细的,也许是那双单独挑出来便不变雌雄不知里头有何波澜的眼睛,也许是挺拔得恰好的鼻子,再或许是过于端庄周正的唇形。
      奉仪似乎总是笑着,不过他的笑和心境似乎关系不大,他的温柔大抵就是柔和的五官和笑容堆起来的。他的好看与女气无关,但也与锋利无碍。
      明淮衍将手里喝过的茶盏递过去,奉仪也自然地接过,喝完一口后随意地谈论了一句天气反复。
      明淮衍抬手擦掉奉仪鬓边沁出来的些许汗珠,又吩咐人打盆水来。
      “老爷子问什么走,我说就这几天,昨儿就说东西收得齐了,明儿歇一日后天便能启程。” 奉仪任明淮衍给自己仔细地将脸洗干净,马不停蹄的一串话在帕子下显得有些语焉不详。
      明淮衍没有接话,将帕子放到盆子里,示意有话有和奉仪谈。
      “你觉着老爷子会跟我说些什么?” 奉仪似笑非笑地抛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眼神轻飘飘地落到明淮衍脸上。
      明淮衍将手举到奉仪脸颊上轻轻一捏,语气温柔似在哄小情儿:“老爷子大概喊你跟我有福同享,大难临头的时候要麻溜儿地飞。”
      奉仪的似笑非笑变成了失笑,他退后一步,躲开了明淮衍的手,“您可真了解他老人家。”

      明淮衍并不想深究老爷子跟奉仪下了一盘什么样的棋,前十七年的总归是下完了,他知道这点儿够了。以后的棋是奉仪陪他下,也许一下就是梦里春秋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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