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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淮衍复至宁州城 奉仪纨绔密迎故人 要说奉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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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要说咱宁州城这地儿啊,往上数一二三四个皇帝那时候吧,奉家出过俩人才。”张老三拿着茶盏啧了口茶,眼风往下一扫,“一个大家伙儿都知道,这城内那谭梦里就是奉家老大建的。”
“咱今儿个不说那奉老大,咱来掰扯掰扯那奉小公子。”
“这奉小公子啊,听说不知道几岁的时候吧,有个算命的路过,说这小公子名字不成,要改命还只能改这名儿。”
底下有声音嬉笑:“改就改呗,改个奉天承运。”
哄堂大笑,有人乐得直拍桌子,有人一口茶喷对面人脸上,一时间,众生姿态纷呈。
“那还不如奉子成婚呢。”张老三嗤笑一声,接着开口:“要说奉家也是信这些的,当下就问了那瞎子,喊人家给赐个字来换。”
“可那瞎子说不成,这不单是一个字的事儿。”张老三适时停顿,赚了一票的目不转睛,方才笑了:“人说得改姓,‘奉’这个姓不成。”
底下又闹腾,纷纷指责起那算命的瞎子乱来,人那姓氏哪能他空口白牙一张一合就改了的。
是了,奉家也这么想的,所以奉家小公子这名儿没动,二字,唤的奉仪。
第一章
要说奉仪此人,凡是跟风月沾得上边儿的他都能娓娓道来几句,但是要说他样样会倒也没有,不过得天独厚了几样:唱戏的嗓子,拨弄琵琶的指头,下笔自有款款的风骨。
最后一样倒是好说,前两位必然是不好交代,怎么看都是失了体面。
虽不是世家小爷,但也是有头有脸说出去能道出姓名的江湖大家,也不是没有旁的人戳脊梁指摘几句怪话,倒腾来折腾去总归是“登不得台面”“下九流”那几句。
奉家财大气粗,明面上就怼了回去:我奉家的公子,要什么得什么,想什么学什么,随手拣来便是阳春白雪,开嗓就是风月无边,我奉家瞧不上那点体面。
小公子就是这么长大的,清早起来了吊个嗓子,惊起一片飞鸟,顶有名儿的角儿上门来指导着,咿咿呀呀倒真是风月无边。琵琶是放了一屋子,一把把排队候着宠幸,随手一拨便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字倒是刻苦练了的,说是奉家老爷拿着棍子在旁看着,临摹遍了书法大家。闲了就看会子书,先生有,点拨几句,从俗世小稿到兵家大宗,样样不落。
日子久了倒是让宁州城变得有些脱俗了:奉仪性子好,在公子圈儿内混得开,风雅这种东西嘛,总是让人忍不住攀附的。是以教上几句唱词,拨动几下琴弦,一艘游船,除了诗词歌赋,也添了几分声色。
彼时明淮衍如期而至,到宁州接人,该接的是温家的大公子。
马车在路上跑了小十日,将近宁州城的时候,几位少年驰马而过,风扬起他的车帘子,对上一双有些许熟悉的眼睛。
那少年衣着简单,底色大致是白,衣摆下藏了些瞧不清的绣纹,面色看上去并不十分健康,可是也算是有几分活泼自在。
“那位是奉家的小公子。”一旁所思及时跟上他的目光,“天朗气清,许是往山上去。”
他继续闭眼休息,不做回应。
那病秧子似乎没有那么病秧子了,他这样想,心里竟敷衍出几分高兴。
在更早些的时候,他曾经想给小病秧子写信,无从下笔,最后快马加鞭送的是一张白纸,小病秧子倒是认真回了他一句:佳音静候。
小病秧子长大了些,成了半大的病秧子。
“爷,进城了。”
明淮衍是歇在了奉家,一番客套,游刃有余之后便是客人自便。
本就是相熟,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两家姓氏,随意是真的随意。千丝万缕暂且按下不表,明淮衍在东院自行用过晚饭,便要出门。
“天气有些凉。”明淮衍看着秋风瑟瑟刮擦着落叶,问了一句主家拨来丫头,“小公子今日可回过府?”
“小公子今日未回府,早些时候上了山,不久后便遣人回来吩咐晚上有宴。”丫头垂首,话语间接过小厮递过来的鹤氅,再转身双手送上。
所思向前想接过那衣物,明淮衍抬手,抓到臂弯里。
于是出了门。
宁州城民风开化,又有财大气粗又惊世骇俗的奉家撑着,跟皇城根底下感受差别不大。
寻着夜市,明淮衍往江边走去。
近了果然远远瞧见河水中央停着一艘不小的游船,灯火熠曳,却也不见风声送来喧闹,安静得很。
“明公子?”见来人,江边小舟旁叼着树叶子的人起身招呼,获得他颔首便道:“公子请。”
所以便有了小舟乘水寻船去。
明淮衍站在小舟船头,看着坐在大船栏杆边儿上的奉仪,忽地也不知是秋风醉人,还是船上酒香惊涛骇浪了起来,明淮衍觉得有些许朦胧了。
“奉家小公子,许久不见,越发纨绔了。”明淮衍开口便是教训,眼里的暖意看过去却是要灼人的。
“明二少爷,多年不见,越发尖刻了呀。”奉仪温和地笑起来,唇边梨涡轻而易举地令人晃了神。
这一宴吃得有些古怪。
奉仪每样菜都随意挑了几筷子,酒喝得有些许多,到夜市歇下的时候,他已经要撑着脑袋才能准确地看着明淮衍了。
明淮衍吃得也不甚走心,看着奉仪水雾漫天的双眼,略微思考后,问的都是些不怎么需要考量的问题。
奉仪有时候答,有时候只是笑,好像忘记回应,又好像是没听明白。
下船的时候,明淮衍扶着奉仪,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奉仪身上鹤氅的穗便随风准确地抚在明淮衍的手上。
“明淮衍,我看不清路了。”奉仪平和地看着他,只是眸中一簇花火亮得甚过街灯。
下一刻人已在明淮衍背上,明淮衍评价道:“奉仪很轻。”
奉仪伸了伸自己的脑袋,歪到明淮衍脖颈旁,看向他的眼睛,明淮衍转头,让他看得方便些。
“小公子是个别致的人。”明淮衍先开了口。
这个结论下得并不匆匆,可是不耽搁在这时显得有些突兀。
“王爷眼光独到啊。”奉仪晃了晃身子,也不管这结论怎么下的,他偏着头似笑非笑,很上道地夸回去,眼神里一波水色渐渐荡开。
突然间明淮衍就明白过来,什么是温柔眼却藏剑露锋。
“那奉仪要不要跟我到京城去。”明淮衍背着他平缓地向前走去,“东院养了许多的花,有一个小亭子,和你院子里的一样,有一些鱼。或许你会喜欢。”
奉仪看着月亮隐在云里,觉得自己越发不清醒了。
过了好一会儿后,明淮衍听见他这样答。
“好啊。”
回奉府的时候,明淮衍背着奉仪走了小门,大抵是守门的小僮听到动静,刚推门,门就急急地随着一句“小公子您总算回来了”打开。
奉仪笑着摆摆手,阻断了唠叨,示意明淮衍送佛送到西,要求背到床上去。
明淮衍轻轻颠了颠他,踏入回廊。
“我造了一艘船来迎你。”奉仪抱着他的脖子蹭了蹭,颇有些义正言辞:“我浪不浪漫?”
明淮衍步履不停:“是新船?”
虽然船是很新,但是明淮衍也是实打实地品味出了些许不可思议:“奉小公子,你这不是浪漫,你这是纨绔。”
“我不管。”奉仪也不气,笑得有些开怀,“船是我闹着兄长画的图,我闹了他小半月呢。雕的纹饰是我自己定的。”
好像选定个纹饰能跟画图造船相提并论一样。
“我们奉仪是一等一的浪漫,一等一的了不起。”明淮衍捧场极了,收了话头也不再训他。
话语间就跨进了院子,奉仪院子里灯都亮着,仆从大都没歇下,心事重重地候着他们的小公子。
瞧见奉仪醉酒,便有人拿来帕子,明淮衍将他倚靠在床边,亲自给他洗脸擦手。
很有眼色,房里就只剩下奉仪和明淮衍二人。
奉仪盘腿坐在床上,柔和的目光打在明淮衍脸上,他眼睛缓慢地眨呀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明淮衍将手探过去,轻轻刮了一下奉仪眼下:“该休息了。”
奉仪捉住他打算收回去的手,轻声道:“明淮衍,我不是纨绔,我只是想拿新的东西迎你,我其实一点儿都不纨绔,我很好养活的,我有钱,甚至不需要你养。”
明淮衍有一瞬间的失神,不过片刻,他将人捞入怀中:“便是纨绔,我也养你。”
这个场景直到很多年以后,明淮衍都记地无比地清晰,奉仪造了一艘船来迎他,那船上灯火熠曳,却也不见风声送来喧闹,就那么安静地停泊在夜晚的宁州河上。
那晚奉仪说自己很有钱,甚至不需要他养。
这浪漫就像万箭齐发一样,轻易割开了波澜壮阔,顷刻,他便要缴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