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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Ⅲ 科学家和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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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和吉普赛女郎都不能解释人之所以降临这个世界的原因。人类这种生命在世界上存在是如此孤独、如此可悲。我们永远无法去探知站在我们对面的那个人心里闪过了什么隐秘的念头,我们匆匆忙忙、庸庸碌碌,到头来也不过一抔黄土。
□□时期伦敦布里克斯顿的小街上随处可见面黄肌瘦、全身恶臭、侧躺在墙根下的行乞人。每天清晨,他们中的一些就会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他们冰冷僵硬的尸体被一块破烂的麻布裹着,一辆吱吱呀呀、堆着枯枝垃圾死狗尸体的木板车将他们运到一个荒凉的野外,随便埋了了事。或者直接扔进河里,从此再也找不到关于这个人的一点痕迹。
生命的消失,就是这样无声无息,无论是我、塞尹特夫人、埃蒂,甚至教皇、首相,总有一天,所有这些人都会被这个世界遗忘。
我们为什么要存在。
晚上,我与她一同在伯克利餐厅吃饭,之后一起去考芬园戏院看了一出滑稽喜剧。与塞尹特夫人一起看戏真是一件赏心乐事,我才发现,她对于那种我不擅长的明快、戏谑的腔调简直是信手拈来,而且妙语连珠:任何人看到她都只会认为她家道殷实,父母为她的教育花了不少工夫。
只有我和她心照不宣真相究竟是怎样的。
她又来了我的小诊室几次,我给她做了心理辅导和一些控制训练。她和她的丈夫将在三个月后离开伦敦,回到科隆去。那里是塞尹特先生的出生地,他的父亲留给了他一个临近莱茵河畔的庄园。他们两个要在那里住上一阵,一起整理一个关于“玫瑰战争”时期的历史研究材料。
后来,我收到了他们从科隆寄来的明信片,正面印着黑白图画:宁静的莱茵河、深邃的夜空和斑驳的星光。又过了几个月,陆陆续续的,还有埃及、印度、马来西亚等地寄来的信件,信封里或是风景照,或是一些独特的植物标本。每封信里都夹杂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华兹华斯的诗、莎士比亚戏曲中的一句或地名摘录。它的背面总有两个字迹不同的签名:
裴什恩·文·塞尹特
南汀格尔·P·塞尹特
我每天都在期待着新的信件出现在我的邮箱里。有一天,我收到一封纯正的信,里面不加带任何物品,署名是南·P·伊多。
我有点惊讶。
信很简短,只有平时信笺的一般大小。
亲爱的奥特塞德尔先生:
您喜欢我们之前寄的小礼物吗?在英格兰还有您这样一位挚友,让我倍感亲切。看在我们友谊的份上,我以伊多的身份请求您帮我一个小忙。
您知道的,阿伯斯得了肺病,我与裴什去意大利时见过他一面。当时他正在午休,我上楼,裴什在会客厅等我。我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的面对他了,但是我发觉自己并做不到。我的狂躁症犯了,因此没等到他醒来,我们就匆匆离开了这座府邸。
阿伯斯的病又重了,我和裴什现在在太平洋的一个岛屿上,所以希望您能代我去见见他。他现在的妻子在他生病的时候将他照顾的很好,我不想写信打扰他们的生活,如果您脱不开身,请您代我写一张字条:
如果我允许自己恨你,那我曾经走过的,现在还在跋涉其中的生命荒漠里,每一块岩石都会失去色彩,每一棵棕榈树都将枯萎。是的,即使我离开了你,也依然像亲人一样爱你。
您真诚的,
南·P·伊多
正值休假,我整天待在家里读一本济慈的精装版小诗集,房东太太给我带了一钵野玫瑰和孔雀草,放在窗台前。我在起居室支起了一张长木桌,桌上一摞各种厂家生产的纸牌。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搭半个小时,现在已经快搭到屋顶了,我想总有一天,我能用它建造出一座巴别塔。收到信的那天也是这样,我一边搭纸塔,一边心不在焉地想信中的内容以及我该出发的时间,于是上帝降下了历史上同样的灾祸。我灰心丧气,再也没有搭过它。
到达塞尹特夫人写的府邸地址时,距离我收到信已有小半月。那是一座很气派的建筑,围栏外墙种了一圈毛山榉和冷杉,还有绿茵茵的草坪、风景水池、蔷薇花树等等,而建筑本身的风格活像文艺复兴时期的产物。
童仆带我来到了一间会客室,并表示已收到我将来拜访的口信,彬彬有礼地上了茶和甜点,对我说主人马上就到。
我心里暗暗地期待着那个男人二十年以后的模样。出发前,因塞尹特夫人初衷的缘故,我只以旧友的身份寄了一张信条,没有透露真实来意。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个男人,阿伯斯厄狄·弗摩利,时光在他的身上会留下怎样的痕迹,他是否仍像从前一样把生活当成一场玩世不恭的游戏,他听到了塞尹特夫人的话会出现什么表情;我也在想他现在的妻子,她会是怎样一个人,知不知道她的丈夫曾经和一个小二十二岁的小女孩在一起过,她是怎么想他们的。
而她与他之间,有没有爱。
任何一个世界的任何一间囚室,爱都能破门而入,它无法用任何言辞来表达。说实话,我总觉得《罗密欧与朱丽叶》不是爱,它仅仅是一出戏。看戏的时候你为故事叹惋、哀唤、流下泪水,但虽悲痛欲绝,感情却没有深度,你记住了这个故事,记住了他们之间以死结束的爱情,却觉得感情来的这样快,这样的不真实。你像在雾里看花,记住了悲剧的美,却对刻骨的痛感触不深。
他们爱爱情的虚幻胜过爱爱情本身。
我又想起那封信上,塞尹特夫人写的几句话。她的丈夫对此是否知情?这封信的字里行间,总有一种不详的预兆。胡思乱想着,呷了一口茶。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在我喝茶的时间毕恭毕敬地打开了侧门,门口露出一角仕女裙裾。
弗摩利夫人。
我放下杯子,起身,弗摩利夫人的全貌展现在我眼中。她一身素色的长服,挽了一圈黑纱。
我的心里一沉。
弗摩利夫人迈着小步就坐,抬起有些悲伤的脸:“太不幸了,路丝先生。阿伯斯在一周之前过世了,管家给您发了短报,您看到了吗?”
说着,她就掩起面小声抽泣起来。
我很震惊,震惊背后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一点点遗憾,一点点戏剧性的荒谬。但我不得不表现出一副强忍难过的神色,将她安慰好,而此时,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双颊显出一丝红晕,整理了一下仪容。
弗摩利夫人并不十分美丽,五十岁左右、圆脸、塌塌鼻、鼻翼两侧还有几个雀斑,她的头发雪白却不够润泽,向后梳成希腊式的发型,并别上了黑纱和小白花。总之,她整个人给我一种普通、平淡的印象,虽然举手投足间很有风度。
弗摩利夫人向我讲述了许多他生前的事,还找出了一本相册。
阿伯斯厄狄三十九岁的时候与她结婚,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现在两个人都在美国上学。我看到他们一家人坐在屋外草坪上的合照,男孩扒着父亲的肩头,女孩则睡在母亲的怀里。阿伯斯厄狄的头发白中夹黑,显出灰色,他的嘴角微笑着,看向镜头的目光很慈祥。
向后翻,又有阿伯斯厄狄和弗摩利夫人的单照。
“那是我们的结婚纪念照。”弗摩利夫人解释说,“我们年年都会去,阿伯斯总能记住这个日子。”她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
“他是一个好丈夫。”我回以微笑。
“哦,是的,他确实是。”
照片上弗摩利夫人手捧一束水仙,穿着一件高领的保守长裙端坐在长椅一侧,阿伯斯厄狄则站在她身后,右手搭在椅背上。他的打扮更偏英式:礼服及膝,大翻领露出衬衣的花边,下面是两排密密的扣子,胸前没放手帕,反而在扣孔里插了一朵百合。他的圆顶缎面礼帽歪戴着,帽檐下是一张有些苍老的脸。
他已经比上一张照片消瘦了许多,可能因为瘦的缘故,皱纹也越来越深。他的神色也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总带着点笑意和揶揄的样子,颇有一种优雅、疲倦的气派。
他的目光并不悲伤。
他很满足。
离开前,管家带我去看了阿伯斯厄狄的墓,它坐落在一棵高大的苹果树下,几只斑鸠鸟伸着浅红色的脚趾在那一片树影婆娑中跳来跳去,神气自在。
墓碑上刻着一句诗:
很久前梦过,现在我重新梦见。
I dreamed long ago,now new begun.
诗下面是他的名字:
阿伯斯厄狄·弗摩利
Absurd Former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