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Ⅱ 第二天下午 ...
-
第二天下午,塞尹特夫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绿色的长裙,长裙裙摆上绣着夜莺、玫瑰、以及盘绕的荆棘。她的脸色似乎比昨天看起来好了许多,此时皮肤就像司汤达书中所描述的:精妍得宛如云中石点了灯。
塞尹特夫人为她昨日惊魂不定的失礼之处向我道歉,并对我开的药表示感谢——她终于拥有了一场无梦的睡眠。
我并没有想到这些药物的疗效如此好,事实上,我推断她的狂躁症也许并不严重,可能只是像煤炉下燃尽的灰烬飘散出的火光,你不去管它,它就会自己渐渐冷却;可是如果你拥有一个契机,譬如说在上面浇了一点油或覆盖上适量的干草,那么假以时分,它将复燃——我想塞尹特夫人也许正是被这契机所捕获。她需要的,谁敢说一定不是一种放松的情境或一个一吐为快的机会呢?
塞尹特夫人靠在阳台旁边的安乐椅上,表情自然而安详。
“奥特塞德尔先生,”她语气轻缓地问,“您愿不愿意听一个故事?”
“如果不冒犯的话。”我礼貌地回答。
“当然不。”她柔顺、娴静的面容上出现了一种与之截然不同的狡黠神色,“奥特塞德尔先生,我还记得您,不知道您是否认出了我,实话说,您的变化真叫人吃惊,当然,我知道,我也老了……”
我吓了一跳。
我根本没有想到她会认出我来,即使认出来了,我也没想到她会说出来。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十三岁,而十五岁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并且当时我戴着一副笨重的圆形黑框眼镜,现在因为某些原因除了看书读报也很少会戴了。
姑妈的母族曾有西班牙已经式微的贵族的血统,即使身份已辉煌不再,但她始终保留着这种贵族式的生活态度,受姑妈影响,我那时总是故作老成、自命不凡、独来独往,即使淘气也只在心里想想,不也不能付诸行动。伊多小姐是我为数不多关注过,觉得有趣的人之一。当初的我还没有学会如何用一种道德的价值体系去对她挑挑剔剔。她不是一个正派的英国女孩,衣着不得体、性格古里古怪、和镇上的男孩打架、还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妈妈和一个幼小的弟弟,他们没有固定收入却刚好有钱维持生计,可见她做了什么令人恶心的勾当。等我了解了世俗的规则,知道她的行为竟可以用“不检点”这类的词来形容时,我又不能去责备她,或许她不乖巧、有些离经叛道,但是她不乏味也不惹我讨厌。用善恶来分辨世上的人是愚蠢的。
人只有两种,迷人或乏味,而一个能让我觉得不乏味的人,无论她做过怎样的事情,我都愿意原谅她。
伊多小姐一家初来时很低调。直到几周后镇子上的人发现总有一个男人与这一家十五岁的小女孩来往亲密的时候,镇上才开始流传闲言碎语。
在英国,这样的小镇像是被时代所遗忘了一样。无论外面的文明如何日新月异,这里的人们都秉袭着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传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甚至每个世纪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一代一代的人,从出生到死亡,就像是已经被命运锁定的行路人,依着自己的路缓慢却坚定地走下去,直到死亡像你久别的故土一样将你接回它的怀抱,得享安息。或者这样的生活有些刻板,有点枯燥,但它确实就是所有平凡人的小小的缩影,它不比大海壮丽,却悠长、宁静,让你安心。
因此伊多小姐显得与这样传统的小镇格格不入。她住在这里,就像一位眼睑涂成艳蓝,嘴唇抹成血红色的摩登女郎站在帕埃斯图姆的多利斯圣殿前吟诵《旧约》一样荒诞不经。
因为姑妈的缘故,我进入了唱诗班,荣幸地成为了其中年龄最大的成员。我那时正处在变声期,嗓音有种怪异的猫头鹰和乌鸦低语般的粗噶,于是我每每都为自己的嗓音羞于开口。为了尽可能的保全我骄傲的面子,每天下午,我都到街心公园偷偷地练习这些曲目。
我看到伊多小姐占据了我平时练习常坐的那张长椅。她蜷在长椅一角,靠着椅背,手指夹着纸烟慢慢地抽着。我有些犹疑不定,是应该就此离开还是别的什么。这时,一双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吓得我浑身一抖,我看到长椅上的女孩迅速将烟收到了背后。
“南蒂,有人在偷看你,”手的主人戏谑道,“让我瞧瞧……是路丝太太家的小家伙。”
这个人的话带着一种浓重奇异的卷舌音,语气很愉快,刻意放缓的语速让人觉得很舒适。
伊多小姐从长椅上跳下来,两手空空,我没戴眼镜,她走进些,我才看清她其实穿了一件花团锦簇的长到小腿的丝质裙子,上身松松垮垮披着针织的浅色小外套,露出半个白皙的肩头,脚上的圆头木鞋踏在地上“哒哒哒”地响。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她已经十五岁了,可是体型纤弱得像只有十岁。她脸色苍白,嘴唇却涂上了一层口红,称得皮肤更加透明,仿佛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她的目光投向我,流露出不属于少女的漫不经心的神态。它是一种默然、一种倦怠、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总之,不管是什么,唯独没有希望。
男人拉好她歪穿着的针织衫,胳膊搂住她的肩。我知道这就是那辆马车上坐着的男人,那个小镇上传言中的主角,与伊多小姐有不正当关系的意大利人。
他很高大,皮肤橄榄色,体型匀称,有些卷曲的深色头发和灰色的眼睛蕴含着意大利人独有的风情。他已经三十七岁了,可是他的面容还很年轻,头发依旧浓密,只有眼角细细的皱纹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
伊多小姐靠在男人的身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说:“他是我的情人。”
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更令人难堪的是,我发觉男人眉眼弯弯,露出一种觉得好笑的表情,我知道他是在笑我。我几乎落荒而逃,连诗稿掉了几页都没有去捡。
这跟我想的完全不同。
我以为她会讳莫如深或找点别的什么借口搪塞过去,这样,我就可以冷冷地盯着他们,洞穿一切,发出短促的鼻音以表示我的轻蔑。我想过很多种的可能性,只是除了这一种——她竟然大方地承认了!
我有些无措,有些迷茫,也暗暗觉得有一点意思。这之后,在路上如果看到了我,她又会毫不在意地朝我打招呼,一开始我还觉得窘迫,渐渐的也能与她交谈一两句。
“奥特塞德尔先生,”塞尹特夫人沉吟片刻后再次开口,“您也许好奇我后来去哪了。您知道,我们家并不是很……”她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体面。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和弟弟就去了意大利,阿伯斯的家族在卡利亚里很有势力,我们……”
她叙述了很久,除了一小部分,她的声音都很平静,时不时还会蹦出一两句精妙的俏皮话让我惊叹,她的改变不仅仅在容貌上,二十年中她读了不少书,游历过很多地区,她对这些几乎侃侃而谈。她去卢浮宫看提香,跟着西班牙船队航海,到雅典欣赏远古时期遗留的圣殿废墟。
她说她突然对一种生活厌倦了。
她从小就怨恨她的母亲,却又觉得她很可怜。她犯病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个贵妇人,而她的女儿和儿子则是自己下贱的奴仆,她打骂他们,他们也从来不敢反抗。
他们经常搬家,在苏格兰,她认识了来这里办公事的阿伯斯厄狄·弗摩利。他几乎对她一见钟情,但因为她年纪太小,日日被自己的道德折磨,不敢开口。要回意大利的前夜,他向她倾吐了一切。
她同意了。她需要钱。
弗摩利几乎欣喜若狂,于是向家族申请前往英格兰分公司任职,后来他们住进了格雷特纳格林小镇,而弗摩利每周都从临城赶过来看她,请她去戏院、送她一些精巧体贴的小礼物,或者只是一直和她待在一起,从早到晚。
他很慷慨,她也一直都配合他。
她向母亲和弟弟谎称自己找到了一份零工,每个月只拿出正好够用于生活的钱,剩下的就存起来。
但是他对她太好了,她有点愧疚。
后来她的母亲自杀了。
塞尹特夫人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我知道她产生了别的念头,她继续说:“奥特塞德尔先生,我当时只认为她的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轻松和解脱,我的弟弟哭了,我竟然觉得他这样做很蠢,但是现在,我却常常想起我的母亲……也是那时候,阿伯斯说带我和弟弟回意大利的时候,我才知道,其实我爱他,因为我突然害怕成为他的累赘,怕他在我去了之后又厌弃我,我不敢跟他走。”
“他最后还是带我回了意大利,并且和我结婚了。”她露出一个笑容,但紧接着,她的脸突然变得痛苦起来,并且开始急剧的喘息,过了一会,她平静下来,“我的弟弟,他那么小,他……结婚后的一天,我和阿伯斯带着他去郊外放风筝,一伙西西里的游民就从远处的林子里窜了出来,开枪对我们射击。阿伯斯的人很快控制了局面,但是埃蒂被击中了胸腔,伤势一直恶化。”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埃蒂的死,我和阿伯斯大吵了一架,所有的矛盾都因为这一次爆发了,最终,虽然我们仍然爱着对方,仍然希望能够和好,但还是离婚了。我带着存下来的钱离开了他,开始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看到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埃蒂回来了,您真像他。”
“我不能拒绝我的过去,也不能否认自己过去的经历,所以我把这一切都告诉您,就当是,说给埃蒂。”
如果生是梦,那么死,可是睡眠?
她这样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