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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我放开的不 ...

  •   第七章:相思相望不相亲
      后来,我才从卓然的口中得知瑞姑姑是壁天裔的奶娘。
      后来,我从奴才们的口中听闻九王爷与昭昀郡主的婚期定在元宵那日。
      不知不觉来到皇宫已经两个月了,如今已时近新年,未央宫一片喜气,每个奴才的脸上都喜笑颜开,很多嫔妃皆带着厚礼前来未央宫拜访,一瞬间可谓是门庭若市。壁天裔的妃子还都是个个国色天香,娇媚动人的有,柔美可怜的有,高傲强硬的也有,做皇帝还真好。我听卓然说了,所有妃子都来拜会过,唯独谨妃未到。
      想来也是,关于封后的事曾闹的沸沸扬扬,朝堂之上一方拥立谨妃为后,另一方则拥立涵贵妃为后,而我我却是孤立无援。没过几日,拥立涵贵妃的党羽竟然一夜间撤下了所有拥立涵贵妃的折子,转而支持我。
      那一刻我不得不佩服莫攸涵,她确实是个聪明的女人。更加确信了壁天裔的那句‘是唯一懂朕的人’,莫攸涵真的很懂。
      我抚弄着辕沐锦方才端上来的龙井,热气熙熙攘攘的拂出,而莫攸涵则揭盖轻吮。
      我笑道:“涵贵妃不怕茶里有毒?”
      她的手立刻僵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毒?”她悄然将手中的杯子放回案几之上。
      “这茶可是辕沐锦斟的。”我依旧把玩着茶水:“娘娘要知道,她斟的东西我从来不动,只摆放着看看。”
      莫攸涵的脸色惊恐,随即便用笑掩饰了去:“未央你太谨慎了,她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对你下毒啊,除非她不想要命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是我的原则。”我笑笑:“这后宫人心不得不防,随时有人在背后一刀,如今呀,唯有皇上的奶娘瑞姑姑让我信任。这皇上,总不会想杀我吧?”
      她听闻后整张脸有些苍白,神色僵硬:“是啊,皇上不会杀你。你可知我为何突然放弃争夺皇后之位?不是因皇上喜欢你,更不是怕争不过你,而是政权。自从成家没落,谨妃便一朝得势,成了后宫另一股势力,而我则是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势力。你知道的,历来后宫皆是牵涉朝政的,而皇上为了稳固政权,绝对不会立我或者谨妃。所以他选择了你未央,你没有政权,没有党羽,所以后位非你莫属。”
      “我没有势力,就算坐上了皇后之位也无法稳定。”
      “未央你就别装了,现在朝堂以九王爷为首一直在拥立你为后,想九王爷与皇上是什么关系,况且他手握三十万兵权,在后宫谁又敢动你!”莫攸涵说到此处有些激动,而我也愣住了,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九王爷他……
      莫攸涵自嘲的笑了笑:“若没有九王爷,你早就成为众矢之的了,还会有众妃前来请安贺礼吗?在这个后宫不是只要得到皇上宠爱就能为所欲为的。”
      突然间的沉默让整个大殿显得异常安静,冰凉的空气中弥漫着我们的呼吸声,良久我才收回思绪,蓦然转移话题:“成昭仪现今如何?”
      “成昭仪?早已被关入冷宫了,她成家窝藏北国二王子,皇上没有杀她全因大皇子还年少。”一提起成昭仪,她整张脸即刻冷了下来,仿佛与成昭仪有着多年难解的深仇大恨。
      “大皇子?”原来壁天裔孩子了,可是为何听在心中却那么奇怪,孩子……“皇上他有多少个孩子?”
      “就大皇子一个,可惜成昭仪不是皇后,否则大皇子早就被封太子了。”莫攸涵咬牙切齿,目露寒光,突然听到外边有人唱道:皇上驾到——!
      莫攸涵脸上的冷意蓦地收起,即刻转化为淡淡的笑容:“参见皇上。”我与她一同行着拜礼。
      壁天裔才进来却刚好与正欲出去的迎接的辕沐锦撞了个满怀,她被撞的七荤八素的瘫在地上,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仰头看着壁天裔,随即立刻跪着猛磕头:“奴婢不是故意的,求皇上恕罪……”
      “哪来的奴才,竟敢冲撞皇上,来人呀,将她拖下去……”莫攸涵见此情景立刻怒道。
      “好了,退下吧。”壁天裔挥了挥衣袖,正欲朝我们而来,步伐却顿住:“你是……”
      辕沐锦泪眼朦胧的哭道:“回……回皇上,奴婢辕沐锦。”
      壁天裔了然的点点头,目光直射向我,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未央,她伺候的可舒服?”
      我不答话,心中却暗笑辕沐锦的用心良苦,即使在未央宫也不忘演戏。
      待他在首位坐好,顺了顺自己衣襟,手竟把玩起我的那杯茶水,问:“攸涵你这么有空来未央宫?”他的声音很低沉,却很有危险气息。
      “臣妾怕未央妹妹有什么不懂,便来瞧瞧……”莫攸涵笑意甚浓。
      壁天裔端起茶水欲饮,我慌张的唤了一句:“皇上……让未央亲自为您泡杯茶吧。”迅速将他手中的杯子夺下,也不顾他眼底的讶异。在转身那一刻,我见到辕沐锦紧撰的拳微微松开,仿佛松了口气。
      正在泡茶的我恍惚间听见壁天裔的声音隐隐传来。
      “元宵即将来临,也快到九王爷与昭昀的婚事了,朕打算亲自主婚,不知攸涵你有没兴趣与朕同去九王府观礼。”
      “还是未央妹妹去比较好,毕竟她是未来的皇后,与九王爷的关系似乎也挺好……”
      一阵疼痛猛然传入我的手背,滚烫的茶水倾洒了我的左手,“啊——”我低呼一声,端在手中的杯子摔碎在地,壁天裔冲至我身边,拿起另一个壶中的凉水为我冲洗。
      看着手背变的通红一片,疼痛也无限蔓延着我至整个手臂,我低低的道了声:“谢皇上。”
      “想什么那么出神。”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澜,却仿佛什么都看透了似的,随后他叹道:“元宵,你可愿去?”
      “我,可以去吗?”
      他的目光深深的凝视着我,目光微微闪过复杂:“你若愿去,朕就带你前去。”
      我咬着唇,内心一片挣扎。良久我才笑道:“未央,是该去九王府看看了……”看看那个记忆中没有的‘父亲’,亲眼看着我的哥哥成亲,看着他得到幸福,那我便安心了。那我便可以安心呆在皇宫,寻找我自己的幸福。
      ◇◆◇  ◇◆◇  ◇◆◇
      元宵那日,九王爷大婚。
      我与皇上只是着了一身便装,身后带了几名侍卫随行。
      九王府内处处张灯结彩,灯火阑珊,印的每个人脸上都红通通一片,更觉喜气。
      来的路上,皇上一直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却怎么也暖不热我冰凉的手。
      今日的九王爷一袭红袍更显俊逸夺魄,昭昀郡主风姿绰约笑的羞媚。
      主婚人是九王爷的父亲,那也是我的父亲,辕天宗。与辕天宗并列而坐的是皇上,而我只是站在皇上身后冷眼看着他们对拜。心似乎在瞬间产生了裂痕,可脸上始终没有表现过多的情绪。
      当他们夫妻交拜之时,我终于忍不住悄悄的离开,在那热闹的场面中,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离去吧。
      我漫无目的的走在偌大的九王府,如今也是欲哭无泪,北风如刀一般割在脸上,很疼很疼。
      与九王爷成亲的那个人,原本是我,原本是我!
      昭昀郡主不配做九王妃,她不配!
      可是,那谁又配呢?我吗?
      冷笑一声,思绪猛然被眼前那早已枯萎的只剩残枝的木槿给勾住,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雨夜……
      “大哥,大夫人的尸体我们要埋在哪里?”
      “别急,我想想。”
      “慕雪倒有个好想法,就将她埋在我阁前那片木槿花圃吧,不会有人发现的。”
      瞬间,我便像疯了一般冲进花圃,用双手刨着泥土。
      手指溢出了鲜红的血,混合着手中的泥土,我仍然不住的刨着。
      一双手臂却在此时紧紧的将我搂住,制止我那疯狂的行为:“冷静点,慕雪。天裔哥哥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从此,你不会再孤单,不会再是一个人!”他的声音少了以往的冷漠,多了几分炽热。
      我扑在他的怀中,手紧紧撰着他胸前的衣襟,放声大哭。
      在心中,为自己的哭声找了一个借口,因为我还是个孩子,所以我能任性的靠在他的怀抱中大哭一场。
      我保证,待长大了,绝对不会再就今天之举,绝对不会!
      也不知依靠在他怀中多久,只记得天色暗了下来,赤金的烛火如流光般闪耀在王府。我的情绪早已平静下来,只是不舍得离开这个怀抱,因为太暖,而我也太冷。
      “哭够了吗?”看我的情绪已平静,他便轻柔着我的发丝问。
      “够了。”我将脸埋在他怀中,尽量使声音平静一些。
      “现在朕要进去受三弟的喜酒,你可愿陪朕进去?”
      “愿意。”
      “放下了?”
      “放下了。”
      短短数言,竟让始终纠结在心底的那个结彻底解开,壁天裔不仅是个出色的帝王,更是一个懂女人的男人。现在我才明白,皇帝,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也唯有壁天裔这样的王者才配。
      我与他一同起身,小手已被他紧紧包裹住:“记住你对朕说的,你已放下。既然放下,此后,你的心中只能有朕一个人。朕,便是你的夫,你,便是朕的妻。”
      听他霸道的宣言,我不禁失笑,却笑的如此苦涩:“皇上你对所有的女人都这样霸道吗。”
      “你敢说朕霸道?” 他听后将脸色一沉,佯装恼火。
      我用力回握着他的手笑道,心中暖暖的:“未央说的是事实。”不等他开口,我很认真的说:“天裔哥哥,便是未央的夫君。”
      没有再说话,他牵着我的手走进了喜气的大堂,百官一见皇上的到来,皆跪拜行礼。
      “今日九王爷大婚,他是主角,对朕无须多礼。”他袖袍一挥,百官皆起。
      新娘不知何时已被送入洞房,一袭红妆的九王爷手执酒杯,一一谢礼。幻火流光的喜烛隐射在他脸上更是魅力逼人。壁天裔牵着我的手走向被官员们团团围住的新郎官,由桌案上端起一杯酒冲九王爷说:“羲九,如今你已是个有家事的男人了,要好好待朕的昭昀郡主。”
      九王爷微微淡淡的笑着端起一杯酒:“会的。”两杯相碰,一饮而尽。
      看着面前两个兄弟情深的男人,我也端起一杯满满的酒,举杯置于胸前:“九王爷,未央也敬您一杯,恭贺您新婚之喜。”
      “谢谢未央小姐。”他目光平静,淡淡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目光中含着令人着迷的亮光。
      两杯相碰之时‘叮’的一声仿佛敲到了我的心间,很多事我已放开,不愿放的我也不得不放。从今之后,我与他就是君与臣的关系。
      一口饮尽,火辣辣的酒如刀般狠狠的割着我的咽喉,我用力将其咽下,此时的一切已化作一抹轻烟,缓缓逝去。
      九王爷,是慕雪的哥哥。
      辕慕雪,已经死去。
      未央,是壁天裔的皇后。
      酒饮罢,便退居皇上身后,眼神飘乱之际看见了独自坐在角落中默默饮酒的辕天宗,他的表情落寞且沧桑,丝毫没有身为人父看见自己儿子成亲时的喜悦,甚至有那难掩的愤怒。这就是我的父亲吗?害死娘的父亲?
      在九王爷与皇上闲聊之际,我悄悄越过他们走向辕天宗,每接近一步,捏着酒杯的手便多用了几分气力。直到站在他面前,他竟还未发现我的到来。我由他手中接过那壶酒,他立即仰头,瞅了几眼便认出了我,赶紧起身拜道:“臣参见未央主子。”
      “辕大人好福气,生了这样优秀的儿子。”我没有容他起身,目光含笑的紧盯他在我面前弯曲的身躯。
      只听他笑着回道:“臣有幸能得子如此。”
      “既然觉得有幸,为何还在此喝闷酒?似乎并不为这桩婚事开心,难道是嫌弃皇上为你挑选的儿媳妇?”一边为自己倒上一杯酒,一边用咄咄逼人的口气质问。
      “不敢不敢,臣怎会嫌弃昭昀郡主,臣得此儿媳乃毕生——”没有等他奉承的话说下去,我悠然截断:“既然不是嫌弃昭昀郡主,那便是对九王爷有意见了。”
      辕天宗全身一僵,猛然抬头对上我的眼睛,眼底全是疑惑与慌张。看着他那张老脸,我掩不住愤怒,将满杯酒全数泼洒在他脸上。
      他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目光有熊熊的怒火,却又碍于身份不敢发作,一张脸涨的通红。
      “怎么?很愤怒吗?”我迎视着他愤怒难耐的目光:“辕大人贬妻为妾,利用张学士的千金平步青云时可曾想过您的妻子也会如此愤怒呢?”
      “你!”被人揭了短,一张老脸顿时惨白一片,颤抖着唇而瞪着我。
      “很惊讶我怎么知道?不止未央,满朝文武皆知道你辕大人做的好事,只是碍于九王爷的脸面未给你难堪。可是谁又能知道,你辕大人也是寄子篱下,每日还要诚惶诚恐的看儿子脸色去生存在辕府。”我的笑愈发灿烂:“辕大人想必每日都在煎熬中度日吧,而内心又带着无限的愧疚与恐惧在睡梦中时常惊醒吧?可怜的辕大人呀,未央若是您,早就不活了,免得在这世上丢人现眼。”
      原本微微颤抖着的一辕天宗听完我的话颤抖的愈发厉害,在这酷寒的冬日,额头竟滴出了冷汗。
      “未央。”远处传来皇上的呼唤之声,我含笑回首凝望那个正注视着我的男子,仿佛与辕天宗之间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听到皇上又道:“该回宫了。”
      我点点头,丢下早已经失了魂而傻站在原地的辕天宗,带着小跑至他身边。还未站住脚,手已经被温暖包围,看着壁天裔嘴角轻微的上扬,目光轻扫了我身后的辕天宗,我顿时一阵心虚。
      ◇◆◇  ◇◆◇  ◇◆◇
      回到宫中天色已近子时,我的步伐虚浮,昏昏沉沉的尾随在壁天裔身后行走,深夜寒露与北风呼啸,我的手脚已冰凉麻木。他见我走的慢便停下脚步,回首凝望隐在黑夜中的我:“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强自一笑。
      但听见他微微叹了一声,迎面而来,将我打横抱起。
      我蜷缩在他温暖的怀中,慵自阖上了双眼,口中喃喃道:“天裔哥哥,若被奴才看了去,你天子的威严哪里放?”
      “方才你与辕大人说了些什么,看他脸色很不好。”他答非所问。
      “天裔哥哥,你会一直对未央这样好吗?”我亦答非所问。
      “辕大人这些年已忏悔了许多,你也别将过往之事太放心上。”
      “天裔哥哥,后宫佳丽三千,你会为了未央而空设吗?”
      终于,我一连三句‘天裔哥哥’引得他宣告投降:“未央你还未做皇后便开始学会吃醋了?”
      “我只是想知道。”我紧咬着这个问题,始终不肯松口。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宠幸妃子也是为了平衡后宫,于你,朕会护你周全。”他的声音低沉而宛然,我却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着我前往未央宫。
      壁天裔,始终是个理智的天子,纵然不会为了我而空设后宫。
      但是,哥哥会,哥哥会……
      还记得今日我游荡在九王府中遇见了靳雪,她的表情漠然且伤感,我知道,她在为九王爷成亲之事而伤心。很早就知道,她爱他。
      靳雪见到我,眸中没有惊讶,只是冲我勉强一笑:“没想到,今日竟有一个与我怀着同样心情的女子游荡在此。”
      我立在她身侧没有说话,而她微微吐纳了一口气便转正身与我对视:“当初你怎就那样无情的离开了九王府呢?真羡慕未央小姐。”
      “羡慕?”
      “还记得那夜九王爷突然传召靳雪,他吩咐我,十二舞姬全数遣离九王府。我很惊讶,王爷怎会突然作此决定,而他只是笑着对我说:因为我要娶未央。第一次见王爷他笑的如此真实,第一次听王爷说要娶一个人,第一次感觉王爷竟是如此在乎一个人。可当我将十二舞姬遣离之后,你竟消失了……王爷发了疯般在帝都寻找你的下落,那时靳雪便知,已经无人可以代替你在王爷心中的位置。”靳雪很平静的陈述着这件事,仿佛事不关己,可眼中却藏着令人怜惜的痛楚。
      “是吗?”对于她这样长长一段话,我仅仅回答了两个字。靳雪不可置信的盯着我:“你真无情。”
      “情对我来说,早已无用。”丢下这句话我已离去,很想哭,却已经欲哭无泪。
      直到一声“参见皇上”才使我由沉思中回神,蜷在壁天裔怀中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原来我们已经回到了未央宫。出来迎接的是卓然与辕沐锦,在看到怀中的我时明显愣了一愣,尤其是辕沐锦,双拳已经紧握,却还是露出淡淡的微笑,恭谨的站在一旁。
      壁天裔亲自将我送进了寝宫安置于床榻,隐隐听见他低声吩咐:“朕感觉她额头微烫,似有感染风寒的迹象,你们现在就去请御医过来。”
      “是。”卓然忙应着,即刻飞奔出去。
      我将身子软软的埋在被褥之中,眼眶涌出一片热潮,不知是为谁心碎。
      ◇◆◇  ◇◆◇  ◇◆◇
      后来,我真的病倒了,躺在寝榻上迷迷糊糊的梦喃,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全身如火焚烧着,却仍被卓然用被褥将自己包裹的里三层外三层。不时有温热而苦涩的药汁划入口中,大部分还是被我吐了出来,未央宫瞬间陷入一片焦虑之中。
      虽然我神智恍惚,但是很清楚的知道,壁天裔今日来过三次。
      第一次他静静站在榻边,凝视了我许久才离去。第二次他执起我的手,轻声对我说,快些好起来。第三次他的冲跪了满地的御医怒吼,再这样昏睡下去,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
      不论御医们用什么方子治我,我仍旧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整整三日,即使我全身的热度已然褪去,可是我仍旧昏迷不醒。
      当下瑞姑姑便提议请法师来未央宫作法,皇上见我一直浑浑噩噩意识混乱,当夜就请来几个法师为我作法,半个时辰后我竟出奇的好了起来,精神抖擞的能下床走路了。满屋的御医皆松了口气。
      皇上见我已经能下床,紧抿的嘴角微微上扬,满目的担忧也渐渐褪去。大法师执着念珠向皇上微微行礼,脸上挂着满脸的祥和,说:“佛主慈悲,佑我南国未来的国母度过此劫。”
      “多谢大法师救了未央一命。”我的声音微微沙哑,唇齿间有些干涩。
      皇上搂着我的肩上下打量了片刻才正色凝视大法师,问:“是何故引得她连日来昏迷不醒?”
      他暗自思付片刻便问:“敢问娘娘您昏迷之前去过何地?”
      我与皇上对望一眼,只道:“九王爷大婚,我与皇上前去观礼。”
      大法师立刻掐指一算,脸色立刻凝重起来,我忙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他立刻匍匐在地,战战兢兢的回答:“贫僧不敢说。”
      “说!”皇上眉头一蹙,冷冷的气势让人无法拒绝。
      “九王府新进女主人,与娘娘命中犯克,故而……”他的话还未落音便被皇上厉色打断:“好大胆的妖僧,竟敢当着朕的面妖言惑众,那可是朕的臣妹。”
      “贫僧只是……”他仍想辩解些什么,却见一名公公带着小跑冲进了寝宫,口中急急的禀报着:“皇上,九王府出事了!”他咽下一口口水,仰头凝望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的皇上,额头上淌着丝丝冷汗:“奴才听说就在今个晌午,九王府的奴才推开门便看见辕大人他,他死在屋子里。”
      寝宫众人皆惊起,一声冷冷的抽气声响遍四周,我的手微微一颤,却被皇上紧紧握住。寝宫中蓦然陷入一片冷寂,诡异的气氛将我们笼罩着,唯有冬日的冷风在外呼啸。
      “代朕备礼,慰问九王爷。”终于,在皇上这句话脱口而出之际,凝重的气氛终于散了去。
      大法师微微叹息道:“昭昀郡主不仅克娘娘,更克九王爷的家人。”
      此话一出,才松一口气的奴才与大臣又陷入一片凝重,皆垂首不语。而皇上也未再驳诉法师他妖言惑众,而是用沉稳犀利的目光盯着与我交握的那只手。良久,良久……
      ◇◆◇  ◇◆◇  ◇◆◇
      深夜,当未央宫再次陷入一片宁静之时,我披上一件袄子便翻身下床,推开紧闭着的紫檀窗。冷凛的北风迎面扑来,冷如刀割,有那一瞬间我险些缓不过气来,只能紧紧捂着胸口艰难的呼吸着,却不曾后退一步,仍旧迎着凌厉的东凤。
      若它能就此将我摧残,便也心字成灰,尽湮灭。
      可是它不能,它不能!
      寝宫门被人缓缓推开,一声稳健的步伐悄悄朝我移来,我没有回首,仍旧承受着那无情的冷风。
      而那个步伐亦然停在我身后,无人说话,却是这样安静。
      我不禁闭上了眼睛,喃喃问:“宫人们如今可有在传?”
      “回主子,传的很厉害。”声音略显沧桑,却有着止不住的沉稳与老练。
      “哦?都怎么说的?”我颇有兴趣的问。
      “人人私下都传昭昀郡主天生命硬,不但克得未央主子您昏迷三日,还克死了九王爷的父亲。”
      终于,我睁开了眼睛,回身对上瑞姑姑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我笑了。而她的嘴角也随着我勾起淡淡的笑容。
      半晌,我突然敛起笑容,淡淡的问:“我是不是很自私。”
      “何苦。”她的目光随着我而渐渐黯淡,何苦二字让我很是心酸,却只能强颜欢笑。“昭昀郡主配不上他。”
      “那主子认为谁配的上?”她的眼露精光,悄然逝去的狐疑仿佛看透了一切。
      淡淡的收回与之对视的目光,怕继续下去会被她看穿。“此事我自有主张,这次你帮了我,而我答应你的事也会做到。”
      瑞姑姑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笑意:“那奴才就等着看主子您是如何对付她了。”
      我没再言语,黯然转身望着漆黑无星的夜,乌云密布胧残月。
      没错,在大婚之前我便与瑞姑姑打开天窗说亮话,早就查到瑞姑姑的亲弟弟曾在莫攸涵的手下做奴才,后来不知因何事竟被莫攸涵命人杖责致死。而瑞姑姑面对此等情景,竟然袖手旁观,更未自恃自己是皇上奶娘的身份而为弟弟求情,所有人都认为瑞姑姑与她的弟弟不亲。但是谁又能知道,毕竟血浓于水,即使再疏离,他也是自己的弟弟。我不信瑞姑姑她不恨!就像我的父亲,辕天宗……当我听闻他死在屋内之时,脑海中瞬间慌了神,即使我根本不记得有这个父亲。
      当我问起瑞姑姑她是否恨莫攸涵之时,她没有很快的回答我,只是不言不语的盯着我眼睛许久。我知道她想用眼睛将我看透,看我是否值得相信,最终她僵硬的吐出一个‘恨’字。我便知道,她已经决定要将自己的命交给我了。
      于是,我仅用一件事作为条件,那就是让昭昀郡主千夫所指,无脸待在九王府。
      在九王爷大婚之前,我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受风寒,瑞姑姑对此事很是精通,她掐准了时间,让我在大婚的前一日受了些风寒。之后我就顺理成章的病倒,御医来诊断,我却是受了风寒没错,谁又能怀疑我装病。
      我知道,壁天裔这样圣明的君主绝对不相信迷信,而我的目的也不在乎于壁天裔是否相信,我只要整个帝都乃至天下人都知道昭昀郡主命硬。为了让这个戏演得更加逼真,我侮辱了那个早已对自己当年所作之事而忏悔的辕天宗,我本想他年纪大了,顶多被我气的病倒在床。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死了。
      就这样……死了?
      ◇◆◇  ◇◆◇  ◇◆◇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
      算算日子,到达这个皇宫已经有三个月,如今离我及笄之日只剩三个月了。现在每过一日,我便在心中刻下一道伤痕。
      站在寝宫后苑的‘烟波亭’赏湖面涟漪阵阵,惨淡的白云与碧绿的湖面相互依照。近日来昭昀郡主命硬一事早已经闹的沸沸扬扬,宫人不但将昭昀郡主之事当做笑话私下闲聊,就连整个帝都都将此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如今回想起当日她在大殿上那样盛气凌人的说要嫁给九王爷我都会不禁失笑,现在的昭昀郡主应该学会了安首本份。那么……下一步便好办多了。
      而辕沐锦每日待在我身边伺候着,卓然把一切重活全部交给辕沐锦做,将其折磨的筋疲力尽。皇上每日都会来未央宫小坐,那时我必定要辕沐锦在身边伺候着。
      我知道,当最爱的人站在面前,却连爱的资格都没有,那才是最大的煎熬。
      而我要的就是辕沐锦每日饱受这样的煎熬与折磨,我要让她身心疲劳。
      “主子,靳雪姑娘来了。”卓然清脆的声音在这近春时分显得精神异常,一阵微风拂过,我悠然转身凝视着那个依旧白衣胜雪,容貌清丽动人的靳雪。我冲她一笑,她先是一愣,随即也冲我一笑,恭谨的唤了声:“未央主子。”
      我摈去卓然在远处候着,邀靳雪在亭内坐下,亲自为其斟下一杯西湖龙井。杯水相冲间水声潺潺,烟雾迷蒙笼罩在我们眼眸中。
      她受宠若惊的接过茶连声道谢,可是眼底却有明显的戒备。
      我也不拐弯抹角,直插主题:“九王妃如今在府中地位如何?”
      她被突然其来的话怔了怔,双手捧着翡翠杯诧异的看着我片刻,才道:“王妃是王府的女主人。”
      “那你可有当她是女主人呢?一府上下的奴才可有当她是女主人?”我紧紧跟着问题不放。
      她这才意识到我话中有话,正色问:“未央主子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轻轻拨弄着熏炉里的炭火,淡淡的烟雾伴随着清香飘渺扩散,随性而笑:“若不嫌弃,让未央给你与九王爷做媒如何……”话才落音就听见‘哐当’一声,靳雪打翻了手中紧握的翡翠杯。
      直到我掏出帕子为她将手心上的水渍擦去她才回神,倏然起身跪下:“未央主子,您别拿靳雪开玩笑了。”
      “未央从不开这样的玩笑。”我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些冷然。“昭昀郡主性格乖张跋扈,自恃是皇上的妹妹便以为高人一等。这样的女人配做九王妃吗?”
      “所以,未央主子你便要为九王爷选一个配的上他的女子。那个人便是靳雪吗?”她的神色突然缓和,有些慌乱的情绪已渐渐平息下来。
      那瞬间我们安静的沉默了下来,各怀心事相互对视,暖寒相冲。
      看着那种种复杂的情绪渗透在她的表情里,有挣扎,有隐忍,有复杂,有欲望……那些个表情变幻之快让我的脸色更加深沉。
      深深吐纳出一口凉气,我才开口:“只要你点点头,我便能让你成为九王爷的二夫人。”
      靳雪依旧跪在地上怔怔的瞅着我,片刻后才说:“昭昀郡主不会同意的,她的性格……”
      我冷声截断:“不然你以为我费尽心机让其变为人人口中命硬的女人为的是什么?”
      靳雪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凄惨的笑了笑,又道:“做了这么多只为了灭灭昭昀郡主跋扈刁蛮的个性,让她无脸拒绝九爷纳妾。事到如今,靳雪还能拒绝吗?”
      见她能很快反应过来,我怅然一笑,上前将跪着的她扶起:“雪姐姐……九王爷,就交给你了。”突然感觉到她的手一颤,想要回握着我说些什么,我却很快的松开了。慵自转身离开烟波亭,朝卓然走去。
      “未央,你放心。”
      身后传来靳雪微微哽咽的声音,我的步伐顿了一顿,随即莞尔一笑,迈着看似轻快却又无比沉重的步伐离开了烟波亭。
      哥哥他……需要的是像靳雪这样懂他体贴他的女子,而不是像昭昀那样只知占有,得不到就越想要的女子。
      我知道,靳雪很爱九王爷,她是个好女孩。更相信,她会珍惜这份感情的。
      靳雪,请替未央好好爱他。
      ◇◆◇  ◇◆◇  ◇◆◇
      次日,紫薇殿。
      我跪在紫薇殿外已经整整一夜,夜里风寒露重,卓然为我送来袄子我却拒绝了。而瑞姑姑则是面无表情的立在我身后,陪了我整整一夜。
      昨夜我亲自求皇上为九王爷赐婚,而皇上则用深不可测的目光盯着我说:“你答应过朕不再提起‘辕羲九’三个字,否则不得好死。你是要违背誓言吗?”
      我直视他那双令人不敢直视的瞳子,平静的说:“昭昀郡主天生命硬,若是继续与九王爷生活在一起,九王爷永远不会开心的。”
      他眯着眼,一字一句地说:“那又关你何事?”
      “皇上你知道的,那是我哥哥,我只想要他幸福。”
      看着我倔强的表情,他沉默良久,一句话不说的将我赶出了紫薇殿。而后我并未离去,只是这样静静的跪着,我知道……皇上一定会答应的。一定会的。
      当天已破晓之时,瑞姑姑终于出声道:“主子你可知这样做会影响到皇上与九王爷的兄弟情?”
      “瑞姑姑你错了,若我不这样做才会引起他们之间的隔阂。”此时的我早已经全身僵硬,却仍旧强自欢笑着。今日此举不仅是为了成全靳雪与九王爷,更是为了化解九王爷与皇上之间那因我而产生的隔阂。
      当初九王爷拒婚后竟又请婚,我便知道他是为了化解与皇上之间的嫌隙,更是为了让我死心。可是单凭他一人之力如何能化解?也唯有未央退出他们两人之间亲自表情态度……只有这样才能化解。
      瑞姑姑一声叹息后,始终紧闭的大殿终于打开了,我仰头对上的是一双深邃复杂的目光。
      与我对视了片刻,他提步朝我而来。
      直到他停在我跟前,半蹲与跪着的我平视,他才开口:“你赢了。”
      是的,我赢了壁天裔。
      可是,我却输给了自己,输的狼狈,输的彻底,输的连最后一分情都由心间摈弃。

      第八章:皇朝深宫黯惊魂
      偶尔听宫人提起九王爷的家事,譬如辕天宗唯留下‘为父有罪’四个字便自尽,譬如昭昀郡主听闻皇上在她成亲不到一个月便赐给九王爷一个小妾而亲自面圣,譬如九王爷对于父亲的死一滴眼泪都未留,只是草草将他葬下,譬如皇上唯一的大皇子突然大哭不止,高烧不退,譬如在一个枯井中又发现了一具女尸,正是失踪多日的芙嫔……
      宫廷的是是非非每日都在不停变幻,令人匪夷所思的宫闱秘事一桩接着一桩,谁又能真正道破其中真相?谁又有胆子敢捅破其中,那可会遭杀身之祸。
      是夜,初春的夜凤很大,吹乱了我那未绾上的发丝,绯色的裙角飞扬飘散。
      我与瑞姑姑一道行走于青石花阶上,悠然前行欲往无痕宫。她手中为我捧着一条石青锻缀四团燮龙银狐貂裘袄,跟在我身后静静的述说着有关于涵贵妃与成昭仪之间的恩怨。
      “当年皇上初登大宝为了安定朝廷,便下旨立了四位嫔,她们分别是成太师长女,成昔。高大学士侄女高紫清。兵部尚书卢云之女,卢婉。户部尚书穆翔之女,穆雪珍。当时以成昔封的位最高,便是九嫔之首昭仪。
      一年后朝廷渐渐稳固起来,皇上又立了一位嫔,便是莫攸涵,封为涵贵人。涵贵人的到来获得了皇上的全部宠爱,夜夜专宠专房。记得有一回涵贵人使性子说她要天上的月亮,皇上竟带着她去碧水湖捞月,后宫妃嫔们无一不眼红心妒,而此事在宫中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涵贵人虽受宠无比,但是这个初入宫闱的小女子连个靠山都没有是很难生存在这弱肉强食的后宫的。当时以成昭仪为首联合后宫八位妃嫔联合打压涵贵人,要知道成昭仪家中势力可谓遍布半个朝廷,她想要对付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后来朝廷中每日都有人参奏涵贵人是红颜祸水,要皇上将她赐死,皇上他却是置若罔闻。直到涵贵人她身怀两个月的身孕,皇上便册封涵贵人为涵妃,位居成昭仪之上。可是不幸的是,半个月后涵妃便小产了,御医说是身子太虚,导致小产。
      其实在涵妃之前也有几个妃嫔怀过龙种,可她们不是小产便是滑胎,所以连续三年皇上都无一个子嗣,而今的涵妃也一样避免不了这样的厄运。
      涵妃丧失孩子,每日郁郁寡欢,皇上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想了很多办法哄她开心都没有成效。直至皇上册封其为贵妃,将属于皇后的凤印交由她代为掌管,涵贵妃才露出了半年来第一个微笑。其后朝廷中的官员皆巴结这位掌握着凤印的涵贵妃,而那些原本被成昭仪一直打压的妃嫔们皆向涵贵妃靠拢。
      瞬间,宫闱有了两股大势力,一是成昭仪一党,其朝廷最大靠山便是她的父亲成昭仪,二是涵贵妃一党,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让一向只忠于皇上的玄甲卫统领郝哥也向她靠拢。
      就在皇上登基的第四年,成昭仪为皇上产下唯一的皇子,便是如今的大皇子壁少桓。”
      听完这些我便轻笑一声:“为何皇上所有妃子的孩子都会小产,唯独她成昭仪能顺利产下皇子呢?”
      瑞姑姑依旧步伐稳健的随在我身侧,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主子您说呢?”
      “还用说吗?”我嗤鼻一笑,这后宫龌龊之事多的已经数不清了,再说这些已是枉然,其实心知肚明便好。“曾与涵贵妃私下里交谈过几次,即使如今的成昭仪被关在冷宫,涵贵妃提起她便还是恨的牙痒痒呢。莫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会记恨到现在。”
      又是一阵风过,我冷的打了个寒战,瑞姑姑忙将手中的袄子为我披上。口中还低声道:“成昭仪又何尝不是呢。她因恨涵贵妃,曾在床底下制了个小人偶,无数的针孔遍布其全身上下,狠毒至极。”
      “哦?”我颇有兴趣的顿住步伐看着瑞姑姑,她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解释道:“当时成家窝藏北国大王子夜翎,成昭仪受累便被打入冷宫,后玄甲卫自其床上搜出了涵贵妃的人偶。”
      “你信吗?”我不信,因为是玄甲卫搜出来的人偶,我可记得瑞姑姑说过,玄甲卫统领郝哥是莫攸涵在朝廷上的靠山。
      “人赃俱获,由不得不信。”她眼底溜出一抹冷意,随即消逝。“当时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会因为这个人偶而将成昭仪赐死,可是很奇怪,皇上竟只是将人偶丢入火炉里焚去,未追究。皇上他的行为真是匪夷所思啊。”
      听她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话中有话。我沉思片刻便已明了,慵自一笑:“壁天裔是个聪明的皇上。”
      “万万不可直呼皇上名讳。”她一边小声提醒,一边环顾四下无人的小径,怕有人听了去。
      我暗自摇摇头,瑞姑姑行事也太过于小心了,我们此去无痕宫,也就是关押成昭仪的冷宫,路上怎会有人听见。不过我倒很是欣赏瑞姑姑,正因为她此番小心翼翼与稳重才会在面对自己亲弟弟死于涵贵妃手下而无动于衷。
      我曾问过瑞姑姑,为何涵贵妃要将她弟弟杖责至死,她随即一声冷笑,告诉我说:“当年涵贵妃曾亲自要奴才跟着她一起对付成昭仪,因为奴才是皇上的奶娘,说话有一定的分量。可是奴才不愿夹杂进她们二人之间的恩怨,便断然拒绝,涵贵妃当下便拂袖而去。三日后便听闻一个消息,奴才的弟弟小路偷她的蓝宝石,且人赃并获,要将小路打死。奴才知道,涵贵妃只是为了给奴才警告,忤逆她的后果便是如此……奴才没有求皇上开恩,因为涵贵妃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而皇上对其盛宠不衰,奴才去求情只能落得个维护亲戚,妄想以皇上奶娘的身份包庇小偷的口舌。”
      当时听完瑞姑姑此番言论,我对她的钦佩又多了几分,故而我很放心与瑞姑姑谈论自己的计划。因为瑞姑姑其心机城府要比我高出许多,我自叹不如。更庆幸瑞姑姑能站在我这边,若是当年她从了涵贵妃,现在的我怕是四面楚歌,连个商议对策的人都没有。
      我才收回思绪,便发觉已经到达了无痕宫,未踏入便已闻得里边一声声轻笑。笑声在这残破不堪的冷宫以及寂静无人的黑夜显得异常尖锐刺耳,这便是冷宫吗?
      瑞姑姑上前一步轻轻推开微掩的宫门,难听至极的响声尖锐的回荡在这像是凝聚了无数怨气的无痕宫。瑞姑姑掌着灯走在前头,我们的脚踩在溃烂的落叶上发出孜孜的声响,而那一声声虚无刺耳的笑声也越来越清晰。
      接着又传来几个夹杂在一起的声音一同吟唱着:
      皑如山间雪,皎若云中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重凄凄,嫁取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
      是卓文君的《白头吟》,没有想到,在这冷宫之内竟然还会有女子相信所谓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认为帝王之爱中可能存在吗?
      “你们不要唱了!唱唱唱,每天除了唱这些还会做什么!皇上不会来了!”厉声厉语,带着失控的激动一波一波的传来。
      我与瑞姑姑闻声而望,一名身着名贵黄色针织衣裙却因多月未换洗而残破肮脏的女子手中拿着一面镜子冲那几个蜷缩在角落的女子大声吼着。瑞姑姑立刻附在我耳边轻道:“主子,她就是那成昭仪。”
      我上前几步,目光紧紧锁定在她早已沾满灰尘的脸上,虽然经过了近半年时光的蹉跎,她浑身上下那出自名门的高贵气质却一点儿也没有被淹没,只是眼中那份波动却再也控制不住。
      成昭仪感觉到我的接近,侧首迷茫的凝望着我片刻,再落向我身边的瑞姑姑,眼神一亮,立刻冲上前大喊:“瑞姑姑,是皇上要你来的吗,他原谅成家了——”
      感受到她身上那恶心的臭味,我立刻闪开,而瑞姑姑的双臂却被成昭仪一把抓住。瑞姑姑厌恶的皱起眉头,冷声道:“是未央主子要来见见你。”
      那原本充满期待的脸顷刻间沉了下来,戒备的将视线投向我,喃喃重复了一遍:“未央主子——”恍然想起了什么,仰头大笑:“未来的皇后娘娘,终于进宫了。”
      她一步一步的朝我走来,呆滞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我,嘴角不时勾起嘲讽的笑意:“就算是未来的皇后那又如何,迟早是要栽早莫攸涵那个贱人手中。”
      “你就那么肯定我会输给她?”我扬眉轻笑。
      “我成家曾掌控半个朝廷,统治后宫都没有将莫攸涵那个丫头整死,反倒自己沦落冷宫。而你这个还未及笄的丫头,身份背景都没有,你凭什么和她斗?就算登上了后位,也是个傀儡皇后。”
      “是,成家曾经确实控制了半个朝廷,可是你的父亲却勾结北国大王子,凭这一点皇上他就不可能信任你的父亲。而你统治了后宫换来的却是众妃怨声载道,还有皇上的厌恶。你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切,其实什么都没有得到,到如今你被打入冷宫是理所应当的。”
      “你说什么!”成昭仪尖叫着,脸色狰狞可怖。
      “所以,即便是你害得所有妃嫔都滑胎唯独自己产下大皇子又如何?皇上依旧没有念及孩子尚幼,将你成家全数斩杀,而你则打入冷宫。而莫攸涵就不一样了,她是北国涟漪大妃的暗人,即使小产都能继续受宠于后宫,这就是得到帝王之爱的好处了。”相较于她的激动,我却显得极为平静。
      “那群庸俗女人妄想与本宫争宠,还妄想怀皇上的龙种,不可能,本宫绝对不会让她们得逞的。还有莫攸涵那个贱人,她没来之前皇上最宠爱的人是本宫,是本宫!”突然她仿佛意识到我此句话中最为重要的并不是第一句话,而是最后一句:莫攸涵是北国涟漪大妃的暗人。她的唇微微颤抖着,激动的目光流露出悲哀,凝着闪闪的泪光,眼底还有不可置信。
      “成昭仪,事到如今如今说这些还有何意义?”瑞姑姑乘势上,用淡淡的语气继续道:“娘娘可知您的大皇子现在持续高烧不退,梦中一直呼喊着‘母妃,母妃’……可怜大皇子才三岁。”
      “少桓?”成昭仪一听见有关于自己孩子的事,脸色惨白一片,手微微颤抖握拳。
      “做母妃的,忍心见孩子如此而不闻不问吗?”我轻轻靠在她耳边低语。
      终于,成昭仪溢满眼眶的泪水止不住的划落下来,我与瑞姑姑对望一眼,很默契的离开了无痕宫。
      唯留下一宫失宠的女子独自悲凉,耳旁依旧传来那轻声慢歌: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  ◇◆◇  ◇◆◇
      次日,满桌肴馔摆于面前,卓然与瑞姑姑伺候着我用早膳。窗外暖暖的日头将整个未央宫笼罩的一片金黄,清风拂面,春芽新长,一切皆是欣欣向荣之态,而我的心中的阴霾也随着春日的到来而逐渐摈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舒畅。
      便听闻一个消息,一直深处无痕宫的成昭仪昨夜偷跑出宫,潜入承谨宫欲将一直高烧不退的大皇子带走。此事惊动了皇上,谨妃更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要严惩成昭仪。众所周知,自成昭仪打入冷宫之后大皇子便交付于谨妃照顾,皇上严令不得她接近大皇子,否则严惩不殆。而谨妃在成昭仪没落之前一直深受其打压,早早便怀恨在心,如今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当然不会放过。
      可是没等皇上发话,成昭仪就不顾一切的在众人面前演出了一场撞墙寻死的戏码,幸好御医救的及时。今个一大早,额头被雪白的纱布缠绕许多圈的成昭仪竟冲到御书房外跪着求见皇上。
      我拿起丝绢轻拭嘴边沾上的油腻问:“瑞姑姑,成昭仪现在如何?”
      “回主子,还在御书房外跪着呢。”
      我收回丝绢整整衣襟,便由座椅上起身,目光清然的扫过满屋子候着的奴才,当目光扫过辕沐锦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唇边又一抹嘲讽的笑意,稍纵即逝。
      我轻轻叹了口气,惋惜着:“可怜了成昭仪的爱子之心,卓然,沐锦,随我去御书房瞧瞧去。”
      清风遐迩,万木丛中一点绿。待转入冗廊,远远便见那个依旧身着昨夜那件陈旧肮脏衣裳的成昭仪,缠绕在额头上的白纱已经被血渗透。她笔直的跪在御书房前,口中一直在重复呢喃着什么,听的不是很清楚。
      待走近了些才听见她口中喃喃道:“求皇上将少桓还给我,求皇上将少桓还给我……”她那沙哑的声音孜孜不倦的重复着呢喃着,可见她有多么疼爱自己的孩子。
      当我的步伐停在她身边之时,她凝着泪仰头望我,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此时的我并未再嫌弃她身上那略带霉腥味的气息,伸手勾起她零散在颈边的一缕发丝,低声道:“成昭仪确是爱子心切,连命都不顾了。”
      她不语,我便继续说:“谨妃毕竟不是大皇子的亲娘,照顾不好他也难免。未央曾见过大皇子一面,对他颇为喜欢……”
      成昭仪全身一僵,猛然对上我的眼睛,等待着我的下文。我则毫不避讳身后的卓然与辕沐锦,仍旧轻声道:“成昭仪你知道皇上的个性,就算你跪倒死都不会将大皇子给你。但你是大皇子的亲娘却是不可抹灭的事实,只要你放心未央,大皇子便由我来照顾着。未央是未来的皇后,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他不受欺负。”
      她颤抖着双唇,眼底有诧异,疑惑,彷徨,质疑,更多的还是犹豫不绝。半晌,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颤抖着吐出一个字:“好。”
      得到这句话我立刻迈出几步,朝御书房正门而去,两侧的玄甲卫立刻恭谨的朝我一拘礼:“未央主子,皇上正与几位重臣在里头商议有关北国的战争,还请您候着。”表面上虽是恭敬,但是语气却有着强势,果然呵,玄甲卫与普通的侍卫就是不一样。
      “好,那未央便候着。”我后退几步,却迎上了辕沐锦的视线,她捂着肚子表情异常难受的说:“主子,奴才肚子疼,能否,能否……”看她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我便不耐的挥手打断:“好了好了,你退下吧,丢人现眼。”
      她仿佛得到解脱般,捂着肚子便冲出了冗廊。看着她渐渐消失在我目光中的身影,我的嘴角边勾勒出一抹淡到令人无法察觉的笑意。
      ◇◆◇  ◇◆◇  ◇◆◇
      辕沐锦一路小跑着回宫,却不是回未央宫,而是奔赴涵贵妃的盈春宫,全然没了方才在未央面前那疼痛到连力气都没有的模样。她气喘吁吁的对守宫的侍卫说着:“快去禀报涵贵妃,就是辕沐锦有要事与她当面详说。”
      侍卫上下打量她片刻,还在想着这样一个小宫女竟敢妄想与涵贵妃当面详谈。却见辕沐锦没了耐性,厉声道:“我禀报的可是有关于成昭仪之事,你们若耽搁了此事,涵贵妃若怪罪起来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两名侍卫对望一眼,心知成昭仪与涵贵妃之间的恩怨,也不敢耽搁了,当下便匆匆进去禀报,随即便将辕沐锦迎进了盈春宫。
      寝宫内的奴才们早早被摈了去,独留莫攸涵慵懒的躺靠在贵妃椅上,雪白的衾裘覆盖其身,手中捧着一本《女论语》正散漫的翻阅着。眼波中深藏着淡雅的妩媚,长长的发丝如网般铺洒了一椅,发丝随着清风轻轻飞扬,仿若不染世俗的人间仙子。
      辕沐锦站在她身侧,缓缓开口道:“涵贵妃可知成昭仪在御书房前跪着?”
      “恩。”淡而冷漠的声音,似乎丝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您就不怕皇上将大皇子……”辕沐锦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莫攸涵打断:“若你来只为说这些话,现在大可以离开了。”她依旧将视线停放于手中的《女论语》上,至始至终都未看辕沐锦一眼。
      “沐锦知道皇上是绝对不会将大皇子再给成昭仪,可是就在方才,未央已经征得成昭仪的同意,大皇子将交由未央带着。贵妃娘娘要知道,大皇子呆在谨妃那肯定飞不出头,可若呆在未央身边……您知道皇上对她的宠爱吧,若是连大皇子都被她要了去,您在后宫还有地位么?”辕沐锦这话说的格外有理,引得莫攸涵翻阅书页的手顿了顿,僵在那里。终于仰头望了眼辕沐锦,目光凌厉:“大皇子在谨妃那待的好好的,皇上不会轻易将他交给一个还未行及笄之礼的未央。”
      “据沐锦所闻,大皇子在谨妃那过的可一点儿也不好,自从成昭仪打入冷宫,大皇子日日都会哭着从梦中惊醒。近来更是高烧不退,故而引出成昭仪‘偷’孩子的闹剧。成昭仪她毕竟是大皇子的母妃,若成昭仪以死请求皇上将孩子给未央,您知道那是什么后果。”
      莫攸涵将手中的书放下,雍容的从贵妃椅上起身,眼波一转,侧首笑问:“辕沐锦,你这样出卖自己的主子,难道不怕吗?”
      “怕就不会来贵妃娘娘这里了。”
      “噢?那你可知,是本宫命人将你弄进未央宫做奴才的?”
      “沐锦知道。”
      瞬间,两人已将话挑明了说,对视着的两个人似乎在彼此眼中找到了契合,相视一笑。
      辕沐锦立刻跪在莫攸涵跟前道:“贵妃娘娘,奴才知道您想要的是什么,奴才可以帮你,也可以给你一个秘密。而沐锦只有一个条件。”
      “与本宫谈条件?有意思。”莫攸涵抚上中指那枚翡翠戒颇有兴趣的笑着,眼底却蕴含着一抹令人畏惧的寒光:“若是你口中所谓的秘密一文不值的话,知道后果的。”
      听着她口中那极具危险性的声音,辕沐锦莞尔一笑,道:“未央并非未央,她的真实身份是——辕慕雪。”
      莫攸涵胸口一窒,呼吸几欲停滞。
      她是辕慕雪?从小便被皇上订下的辕慕雪?难怪皇上对她如此与众不同,难怪素来不喜欢未央的九王爷竟然会成为她朝廷上的支柱,原来如此!
      恐慌与不安瞬间涌上心头,她的手紧紧握拳,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手心。
      她深深吐纳出一口闷气,冷声问:“那沐锦你的条件是什么!”
      ◇◆◇  ◇◆◇  ◇◆◇
      神武高楼,阡陌大道,冗廊蜿蜒。
      我迎着时轻时猛的春风静默的站在御书房外候着,感觉到有一道探究的视线一直盯的我,我知道这是属于成昭仪的,我便大方的由着她打量。
      也不知过了多久,御书房的门终于被人打开,成昭仪立刻满怀期待的仰头凝望着出来的人,有六部尚书还有九王爷,可是她的目光始终在搜寻着皇上的身影。
      一时不见人她便急着大喊着:“皇上,求您出爱见见臣妾,求您了。”
      由御书房内出来的大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骇了一下,厌恶的打量着成昭仪狼狈的模样。甚至有人嘲讽道:“成昭仪你丢了自己的脸面不打紧,可千万别丢了皇上的脸,你回去吧,皇上不可能让大皇子跟随你这样一个娘。”
      成昭仪不予理会,仍旧冲里边大喊着。看着成昭仪沦落至此,我不禁叹了口气,成家当年显赫一时,却是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勾结北国的大王子,此等大逆不道之时他们也敢做。
      “皇上,臣妾改变主意了,臣妾不要大皇子了……臣妾只想将大皇子交由我南国未来的皇后娘娘未央照顾。求您看在大皇子还小的份上,求您将他给未央照顾吧。”成昭仪哭的撕心裂肺,泪水早已弥漫了满脸。
      听成昭仪说到这里,我便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却发觉胳膊已经被一只手撰住:“别做傻事。”我全身一僵,微微侧首看着九王爷的侧脸,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见皇上如一阵风般已立在御书房门外。九王爷紧撰着我胳膊的手也悄然松开,我扬了扬嘴角,越过九王爷,目光不是注视着皇上,而是那个盈盈而来的莫攸涵。
      “成昔,朕念你是少桓的娘亲,故而放你一马,你竟是自找死路吗?”他的声音很冷,目光暗沉中夹杂着冷冽。
      她满脸泪痕的扑跪至皇上跟前紧紧抱其右腿,恳求着:“皇上,谨妃她素来与臣妾有恩怨,她绝对不会照顾好少桓的,少桓此刻高烧不退,谨妃她丝毫不过问……少桓也是您唯一的儿子啊,您就忍心他这样下去吗——”
      两侧侍卫见成昔如此失态立即上前将其扯开,无奈她实在抱的太紧,而她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一滴滴的血浸透纱布滴在皇上的龙袍之上,骇了众人。
      “皇上……”她如疯了一般,死死抱着皇上的腿,怎的都不肯放开。有些血迹划过眼角,如一道可怖的疤痕触目惊心。
      “你们这群玄甲卫是吃干饭的?一个女人都制不住,皇上养你们是做什么用的。”人未至,声先到。莫攸涵莲步轻移,眸光妩媚,纤腰楚楚,她的到来让六部尚书们皆恭敬的退居一旁,可见莫攸涵其势力到了何种程度。
      “皇上,大皇子毕竟是成昭仪的孩子,也是您的孩子。”我上前将跪倒在地,死死抱住皇上脚的成昭仪扶起。成昭仪很配合的松开了手,随着我的力气起身,软软的靠在我的身上,眼带泪光。我又说:“成昭仪是爱子心切,任哪个母亲见到自己的孩子久病不愈都会如此心急的。而未央也认为,谨妃并不适合照顾大皇子。”
      不等皇上开口,莫攸涵笑着插上话,美眸笔直的注视着我与成昭仪:“若谨妃不适合,那谁适合?未央你吗?”
      “我就是要将大皇子交给未央。”成昭仪的脸色早因额头上的伤而脸色苍白一片,声音也干涩的有气无力。
      “笑话,未央还未及笄,怎能担此重任。”莫攸涵一声冷笑,那目光简直可以将成昭仪千刀万剐。
      看着皇上逐渐阴霾的脸色,我低声道:“皇上,未央很喜欢大皇子,希望能收养……”
      话还未落音,便被莫攸涵一句:“不行。”给打断。
      “为何不行?”我疑惑的望着她。
      “未央年纪太小,怕照顾的不妥当,若是真要选一个人照顾的话,本宫认为自己有能力照顾。”
      看着莫攸涵将这句我期待已久的话说出,我的心中已微微松了口气,但是脸上仍装作为难:“可是……”
      “就交给攸涵吧,她会是个好母亲。”皇上面无表情的发话后,成昭仪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猝然昏倒。
      ◇◆◇  ◇◆◇  ◇◆◇
      之后成昭仪再次被人送进了无痕宫,而大皇子则被皇上命人从谨妃那接进涵贵妃的盈春宫照顾着。一切尽在我与瑞姑姑的掌控之中,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是等待罢了。可是就在十日后,一场令我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就在我的眼前这样发生。
      皇上召辕沐锦侍寝。
      我身披一件单薄的素衣,迎着寒露冷风站立在未央宫的廊前。空满院,落花飞絮春寒重。一轮明月悬挂于头顶,吹散了我的发丝,几缕挡住了我眼前的视线。
      我的心是五味参杂的,即使我对壁天裔没有爱,仍旧是气愤的,因为他宠幸的女人是我最恨的一个女人。
      可是我早该料到的不是吗,那日故意带辕沐锦去御书房,故意让她听见我对成昭仪说要收养大皇子,目的就是为了让她去给莫攸涵通风报信。她们之间的任何交易我都有想过,也包括了侍寝这件事。但事到如今我仍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我未来的丈夫与我最讨厌的女人缱绻缠绵。
      “主子您知道帝王之爱是什么吗?”瑞姑姑捧着一条貂裘将我单薄的身子裹起,眼睛中依旧是那么沉稳。
      我笑着看她,不答话。她便与我一齐举目凝望着天上的残月,幽幽道:“主子既然来到这个皇宫就不要妄想专宠,这样只会让自己腹背受敌,成为后宫的众矢之的。涵贵妃就是一开始并不知其真正道理,所以使得她的孩子小产。后来的她才慢慢懂得做妃子的分寸,不再每日独霸皇上不放,而是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才有了今日的贵宠六宫。未央主子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你应该知道帝王之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您不能将皇上当作你的挡箭牌。或许他能挡住你一时,但是他挡的住一世吗?若有一日你犯错……皇上是保不了您的。您只有在此时蒙获盛宠之时牢牢把握时机,拉拢朝中的官员,这才是上上策。”
      “帝王之爱。”我低低的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容依旧,我又怎会不知帝王之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呢?可是我不想争,也不愿争……因为那个帝王我并不爱,若我爱他,今日辕沐锦侍寝之事是断然不会在我眼前发生的。
      只要我愿意,辕沐锦定然会万劫不复,更不要妄想睡上龙床。
      可是我不愿,因为我并不想去争那个帝王,我想要的只是……
      “主子,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话。即使您不爱皇上,您也不能表现在脸上,否则那将会是一把锋利的刃器,会致命的!”
      我的脸色倏然苍白一片,因为她看穿了我的心事,更一语道破了我现在的处境。
      “主子您一定要保存实力对付涵贵妃。或许别人不知道,但是奴才曾在谨妃那照顾过大皇子半年,大皇子本就体虚常常生病,成昭仪打入冷宫这半年来谨妃不但对其不闻不问,甚至在数月前大皇子发高烧整整三日才请御医。可想而知,大皇子的身体更弱了,如今涵贵妃收养了大皇子,以她与成昭仪的恩怨来看,绝对不会悉心照顾他。我们现在只需要等,等大皇子……大病的时刻,又或者——死的时刻!”
      说到这里,我的手一颤,死?
      瑞姑姑的眼中有淡淡的笑意,却又是那样的无情,我心中闪过一抹晦涩,那样一个孩子,就要牺牲在我与莫攸涵的斗争吗?
      我拢了拢披在肩头的貂裘,微微叹了口气:“我想一个人去走走,瑞姑姑你先去休息吧。”
      残月铺水,半瑟半红,落月似弓。
      我心低迷黯然。
      ◇◆◇  ◇◆◇  ◇◆◇
      翌日,辕沐锦被封为锦美人,入住盈春宫的合欢苑。
      我紧闭未央宫门,拒见皇上。连续七日,我皆拒见皇上,后来皇上就再没来过。
      当日瑞姑姑深深的凝视着我,目光中有失望,只留下那一句:奴才本以为主子你是成大事者,没想到却如此意气用事,是奴才看错人了。
      当日,瑞姑姑便奉旨离开了未央宫重回皇上身边伺候,一时间未央宫由最初的奢华变的有些凄凉。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只是静静的站在未央宫中仰望漫天纷飞的柳絮与骄阳,留在我身边的只剩下那个口无遮拦的卓然,每日听她絮絮叨已成为一种习惯。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很懦弱,是在逃避现实,更在害怕。
      因为还有一个多月,便是我封后的日子。‘封后’多么遥远的两个字,我将在深宫中沉沦迷失吗?
      我用自己的任性与不甘心逼走了瑞姑姑,更疏离了皇上。如果这样就能不用面对封后之事,那我倒心甘情愿终身呆在这冷寂的深宫,只要偶尔能听听有关于九王爷的事,这不,现在的卓然又在我身边念叨了。
      “听闻这昭昀郡主天天都跑到皇宫中来哭诉告状,说九王爷冷落她,说她自己每日都受九王爷二夫人的气。这话说出来一宫的奴才都笑了,若说起受气,她昭昀郡主不欺负二夫人就是万幸了。若说九王爷娶了昭昀郡主是祸,那娶了二夫人就是福,听闻其对九王爷体贴有佳,对昭昀郡主每日的找茬也是隐忍退避。”
      我含着微笑听着她口无遮拦的话语,如今我已经不会再警告她勿乱言是非,因为我的欲晚早就随着瑞姑姑那句‘帝王之爱’消散,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要的不是帝王之爱这么简单,而是要一心一意的爱,可是他没有给我,而我也不想再要。
      卓然时常会问我为何能接受皇上宠幸其他妃嫔,独独容不下辕沐锦,我没有答她,只是笑。
      很多次我也在问自己,为何呢?单单是因为自己讨厌辕沐锦吗?
      或许更多的是不甘心,失忆前我喜欢抢辕沐锦的东西,失忆后我一样喜欢和她抢。更加不能理解的是壁天裔,他明知我讨厌辕沐锦,他竟还要宠幸于她……原来这就是帝王之爱。
      帝王之爱真的很卑微呢。
      “主子,过些日子就是你册封的日子了,您打算一直不见皇上?您一直与皇上这样耗着……哎,奴才在皇宫多年,除了涵贵妃,还没见皇上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呢。”
      “未央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做唯一的。”伸出手接下几缕纷飞而下的柳絮,离五月初七已经越来越近了,这个场面该如何收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哎,主子您与当年的涵贵妃的性子一个样,都是这样刚烈傲气。”卓然的目光突然显得有些黯淡:“其实涵贵妃之所以这么受皇上的宠爱,与她是皇上的救命恩人有很大的关系。”
      她那柔嫩白皙的脸蛋在骄阳的照耀下更显红润,我颇有兴趣的侧首凝望着她,待她继续说下去。
      见我有兴趣听,她便兴高采烈的滔滔不绝将她所知道的事讲给我听:
      “当年皇上还是壁岚风元帅手下的一名将士,与九王爷、莫攸然征战沙场,金戈铁马。
      有一回与北军作战,他们兵分三路欲将北军团团包围,但是皇上那一路军却遇上北军的主力,遭到一场恶战。当时涵贵妃一直女扮男装混入皇上的军帐之下,当那场激战险些要了皇上的命,可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涵贵妃为皇上挡了致命一箭。
      奴才想,是因为皇上欠了涵贵妃一箭,故而对她格外恩宠吧。”
      原来上回皇上说的救命之恩是这件事,没想到莫攸涵对皇上的爱竟到了可以付出生命的地步。
      莫攸涵,为了阻止我,而将辕沐锦推上龙床,值得吗?
      或许你不会知道,比起我,辕沐锦才是你最大的威胁。
      我对付你,是为了帮瑞姑姑报仇。而辕沐锦,她是一个爱壁天裔爱到发狂的女人。
      你会为自己所做的决定后悔的。
      我与卓然在苑内一坐便是两个时辰,天际幻起的一缕缕晚霞被滚滚的乌云笼罩,天色晦暗看似大雨将至。我们立即起身归寝宫,刚落脚,一声雷鸣‘轰隆’巨响,一道闪电如巨斧将苍穹劈成两半。伴随着一阵风势,雨如珍珠万点倾打,寝宫前濛起丝丝水气来。
      卓然出手接着拍打而下的雨珠,长长的松了口气:“幸好咱们回来的快,否则就要被这大雨捉住了呢。”
      蹙了蹙眉,仰望大雨纷飞,这雨来的即快又猛烈着实令人措手不及。似乎正在预警着什么,果不其然,一名小宫女匆匆跑来,跪在我面前:“主子,奴才听盈春宫传来一个消息,大皇子他病危。”
      又是一阵雷鸣,其响声骇的我后退一大步,迷茫的望着乌云翻滚的天际,手不禁颤了颤。
      “主子,皇上驾到,皇上驾到——”福远带着焦急的神态冒雨而来,水珠一颗颗的由他脸上划落至颈项,满脸的焦急与不安让我知道大事不好。
      隔着雨帘我看见一位身着藏青色团龙祥云夹袍的男子被众位奴才拥簇着朝寝宫廊前走来,已经许久未见他了,而他的目光依旧是那样犀利让人深觉不安。直到他在我面前停住步伐,未央宫的奴才皆跪下恭敬的呼‘万岁’唯独我依旧呆站着没有行礼,直视他的目光。
      他亦然与我对视,随即一挥手,摈去了在场的宫人们,长长的游廊中独独留我与他站在廊前。四周安静到使人窒息,唯独那漫天纷扬的雨声充斥在耳边,清风席卷着雨后尘土气息卷入我们之间,略感刺鼻。
      “如今大皇子病危,皇上为何不去看他,而是驾临未央宫。”是我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他的目光甚至比那遥远的天星还要冷冽而虚无,薄唇紧抿深深注视着我,有那一闪而过的矛盾溜过,随即转化为无情的漠然。“这一日你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我没有解释,却是愣愣的注视着他的侧脸,还有那满脸的运筹帷幄。“皇上也料到了不是吗?”这话由我口中吐出后,瞬间我便明白了许多许多,原来一切还是没有逃脱他的算计。
      “后宫之事朕一向很少过问,但不代表朕不过问。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与瑞姑姑深夜造访无痕宫吗?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想用大皇子的病情来对付攸涵吗?”他这话说的云淡风轻却极具危险性。
      无视他的冷漠,我轻笑道:“可是皇上你最终还是顺着未央的计划,将大皇子给了涵贵妃不是吗?”
      他不语,我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眸底清淡笑着继续说下去:“明知自己的亲生儿子呆在涵贵妃那儿只能让他病情加重,可是你这个父亲仍旧这样做了,是什么原因能让一个父亲无情的不顾自己孩子的死活呢?未央猜是皇上已经意识到涵贵妃在后宫的势力已经渐长了吧,故而顺水推舟的成全了未央这场戏,用照顾大皇子不周的罪去打压她。”说到这我不禁顿了顿声,心底有些凄凉,这就是我的天裔哥哥,终究是帝王之心。“天裔哥哥,我说的对吗?”
      “对。”他很沉重的吐出一个字。
      听到他的答案一股怒气油然而生,他竟然能这样冠冕堂皇的承认自己做的一切,他可知道是在用他儿子的命赌这场游戏。“现在大皇子如你所愿,病危了,你告诉未央,你会如何处置莫攸涵。”
      “朕,不会处置她。”
      “不会?”我有些不敢相信的凝视着他,眼底有质问。
      “此次只是打压其势力,给她一个警告。然后借由此事一点一点削弱她的势力。”
      “你用大皇子的命去削弱她的势力?”声音微微提高,与廊外的大雨声夹杂在一起格外刺耳。
      “她毕竟是朕的救命恩人。”
      “皇上您应该说,她毕竟是你爱的人。”
      此话一出,四周瞬间回到最初的安静,唯独剩下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朕一直以为慕雪你会懂朕的。”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失望的气息,瞬间消逝的复杂被冷酷取代。
      听他再次唤起‘慕雪’这个名字,我的心猛然一阵抽痛:“是的,慕雪一点也不懂你,而天裔哥哥也一点儿也不懂我。”口气微冲,虽知这样对他说话是大逆不道,可是现在我一顾不了许多,将连日来心底的闷气一股脑全数发泄而出。
      “辕沐锦,你知道我讨厌她,你知道我召辕沐锦进宫的目的是什么,你还是宠幸她了,你封她为锦美人。像这样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你也封她?她与成蔚那个小子早就做出了苟且之事,你……”脸颊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终止了我还没说完的话,他打我,因为辕沐锦而打我?
      但见他双拳紧握,声音却是平淡如水:“冷静如你,为何一遇到有关于辕沐锦的事就乱了方寸?你这样如何做朕的皇后!”
      “皇后?谁爱做谁去做,我不稀罕。”我咬牙切齿的吐出心中的真实想法,脚步一迈,便想冲出游廊,冲出这令人窒闷的未央宫,更知道若我这样跑出去等待我的后果是什么,可此时的我却已没了往日的冷静与淡定。
      手腕突然被人从身后狠狠握住,我有些吃痛的停住步伐,却未回头,倔强望殿基之下疾雨飞泄,颇为壮观。那一团团的水气将红墙高瓦尽掩,几阵风过,零落的细雨迎面拂打在我的脸颊。
      “若此时站在你面前的是三弟,你可会说这句话?”他的声音很是低沉,握着我手腕的手冰凉彻骨。“你要对付莫攸涵,为的不也是三弟的幸福吗?”
      手腕上时不时传来的疼痛让我的手臂几欲麻木,我却倔强的咬着唇,不喊痛也不回话。
      “若你能将对三弟的一半心思放在朕身上,今日的一切便不会发生。”他力道一松,手腕上的疼痛瞬间消逝不见,我未做多想,飞身冲出了游廊,大雨冲洗着我的全身,理好的发丝也被冲散。
      这时的我丝毫没有后悔就这样放开了皇上的手离开了未央宫。
      后来我才明白,皇上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中藏着多么可怕的深意。我放开的不仅仅是皇上的手,还有最后一丝转寰的余地。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绝对不会选择放开他的手,而是转身拥抱他,告诉他:慕雪的心中只有天裔哥哥一人。
      可时光并不能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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