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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不想笑就不 ...

  •   第九章:飞入寻常百姓家
      花褪残红,云薄雨袭,乱雨弹珠。
      我踏着满地的雨水,我奔出了未央宫,一路上无人阻拦我。如果我能一直跑出这无边无际的深宫那该多好,可那只不过是个奢望罢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我的双腿已经虚软无力,顷然蹲在这条空寂的紫陌大道之上,雨水早已经将我的眼眶弥漫。迷蒙的看着眼前这条没有尽头的路,我一时间却已迷失了方向,早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归途在哪里。
      直到一声“未央主子?”才惊醒了我,仰头望着方太医撑着一把油纸伞俯望狼狈的我,眼中有疑惑。我的目光悄然一转,看向方太医身边的人,我心底最深处一片脆弱仿佛被人挖掘出来,而他却回避了我的目光。
      “未央主子您怎么会在此呢?奴才正要去未央宫找皇上呢,大皇子已经快不行了,太医院早已经乱成一团了,没有人敢拿主意。这不,我们找来九王爷请皇上,也可平息一下龙怒,在皇上身边说上几句话……”
      我只看到方御医焦急的脸庞以及那张嘴一张一合,我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唯独那句‘大皇子已经快不行了’深深敲打在我心口,恍惚间我应了句:“皇上,在未央宫。”
      于是,方太医也没顾得上此时狼狈的我,连声道:“九王爷,那咱们现在就去未央宫请皇上去瞧瞧大皇子吧。”只见九王爷点点头,便与他直接越过我而离开了。
      而这一刻的我已经脑海一片空白,全身的气力仿佛被人抽了去,狠狠跌坐在地,虽然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但是我知道自己哭了。也许我只能在这个雨天里,借着漫天的大雨来冲刷我的泪,用它来骗自己,其实我很坚强,其实我根本没有哭。
      现在的我应该已经一无所有了,我激怒了皇上,便不会再是皇后。可是我仍然不后悔今天所做的一切,那个皇后之位成昭仪想要,谨妃想要,涵贵妃也想要,可是我却不想要。因为,即使登上皇后之位又如何,与我并肩而立的不是我心中之人那又有何意义?
      原本冲刷在我全身的雨水突然被什么挡去了,一双玄色长靴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仰头,看着九王爷正用他手中的伞为我挡去了倾盆大雨,而他却因没有伞的遮挡而任雨打湿了全身。他俯视着我,目光深沉幽暗,那一汪清晰的眸子仿佛映出了我的倒影,如此清晰。
      眼眶一热,我不禁低声喊出:“羽。”
      他的眸底深处闪现出一抹动容与沧桑,多久了,我真的很怀念曾经在白楼的一切,很想那个名叫风白羽的男子。多少次午夜惊醒喊出的那个字是‘羽’,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忘记他,可是没有办法,真的忘不了。
      “未央。”他的声音很低沉,几乎要被大雨吞噬,可听在我耳中却是那样清晰明了。
      “你走开,不要理我。”突然间,我收回自己的失态,冷冷的说道。
      “和我走吧。”这句话仿佛是经过深思熟虑,而且反复练习过多遍想要讲给我听的话,听起来是那样自然,那样令我心酸。
      “不要和我开玩笑,我会当真的。”喉头哽咽,我的手颤抖着撑着青砖地面,雨水浸漫了我的双手。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他也蹲下身子,由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拽起我的手心便塞了进来。再将伞递交在我另一只手中,随即起身,顶着漫天的大雨长扬而去。
      四月暮,雨厉风寒,一叶叶,一声声。
      点点滴滴,空阶流水逐波去。
      我则是望着手中的纸条出了神。
      ◇◆◇  ◇◆◇  ◇◆◇
      今夜子初烟波亭
      这七个字是九王爷给我的纸条上写的,他这是什么意思?真的要带我走吗?
      一宵风雨凭阑意,暗空残月星钻璀璨。晶亮的水珠残留在翠绿的叶上,被月光照的闪闪发亮。我孤立窗前,目光深凝那寥廓的苍穹,手心中的纸条已经被我紧紧捏了数个时辰。
      子初已过,他是否还在我那儿等着我呢,又或者这张字条只是他给我开的一个玩笑而已。
      去?不去?
      内心有两个声音一直在回荡飘渺着,我猛然关上窗扉,发出了一阵轻响,卓然立刻推门而入,疑惑的看着我:“主子,您还不就寝,很晚了。”
      “一会便歇息。”我佯作平静的走在案前为自己倒了杯普洱,问:“大皇子的情况如何?”
      “非常危急,皇上震怒,后宫大乱。众位官员皆跪于殿前求皇上饶恕涵贵妃她疏于照顾之罪,而另一批则是请求严惩,殿外有些混乱,故而许多玄甲卫都纷纷前去驻守,所以未央宫的守卫也松懈了许多。”卓然将此刻的情形一清二楚的禀明,随即我便挥了挥手:“好了,你也去休息吧,不用守着了。”
      “是。”卓然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寝宫内顿时陷入一片宁静,我松开紧握的手心,将那早已皱的不像样的纸条摊开,凝视许久。
      去。
      他有家室有地位有权势,若我不顾一切随他走了,他将背负一世骂名,前途尽毁。
      不去。
      那将终身与他无缘,致死待在深宫,与我不爱的男人相处一世,直至老去。
      不能去。
      会害了他,不能自私,不能放纵。
      我猛然握紧拳头,坚毅的凝望着眼前的红烛燃尽红泪,流光四溢。
      可是,我想去。
      就让我与哥哥自私一次放纵一次吧,即使那是一条不归路,我也想与他走下去。因为辕慕雪不甘心,不甘心把这样一个机会放开。
      我缓缓脱下了身上的紫红羽缎百褶衫,披上了初入宫闱时的清荷蓬莲裙裳。卸下缀于额前的金莲华胜,取下玲珑步摇,凤麒麟簪,花穗耳坠。深知自己脱下这些,我这一辈子将与荣华富贵无缘,但是我一直都知道,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当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我便由寝宫的后窗翻爬了出去,去追寻那个我多日日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  ◇◆◇  ◇◆◇
      石路晚风扫,斜桥曲水弯,花深漏短宵。
      杨柳月依依风萧潇,水洼溅湿泥污点点。
      我一路迎着雨后的冷风来到烟波亭,寒风透骨凉,四下风影摇曳,衣袂轻然而飘,我的影子拉了好长好长。在迷雾中我四下寻找着他的身影,可是找了好久却没有发现人影,快速的步伐也逐渐放慢,最后呆呆的立在晦暗的荆木前遥望弥漫着雾气的湖面,空浩渺。
      是我来晚了,他已经离去了吗。
      正当我心中闪过苦涩之时,手腕被人用力握住,我猛然回首,对上的是一双沉坠幽深的瞳子,里面带着一种清冷的安定。我不禁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你……”正欲说话,却见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手捧侍卫服的男子,目光鬼祟的四下张望着有没有人发现。
      “换上它,随我走。”九王爷接过他手中的侍卫服递至我面前。
      我怔怔的接过侍卫服,用力咬着下唇:“你是九王爷,他是你二哥,我是你妹妹。”我用力提醒着他,想让他认清楚现在的情况,更不想要他后悔。
      “换上它。”他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口气坚定异常。
      “哥哥……”捧着侍卫服的手微微用了几分力气,指尖被盔甲上的菱片扎伤,很疼。可是我仍然用尽气力捧着侍卫服,没有松一分力气。
      “未央!”他的目光一沉。
      “为什么,当初将我推进宫的人是你,现在说要带我离开的人也是你。”我要的只不过是一个答案。
      他扭过头,眼光投向幽黑的荆木深处,良久才带着微微一声叹息回首凝着我的眼睛,很认真的说:“当初我以为二哥会好好疼爱你,我以为你会幸福,可是我错了,错的彻底。如果你不开心,便唯有带你离开。”
      “包括背叛壁天裔?”
      “是。”
      有他这些话就足够了,真的。慕雪天涯海角都会随你去的,即使这条路是不归路。
      我转身隐入一株大树之后将侍卫服换上,隐隐听见九王爷与他身后的奴才小声的交谈。
      “今夜大皇子病危,大部分玄甲卫皆守卫在殿前,故而现在的守卫很是松懈。这是奴才的令牌,到时候您交给未央主子,见牌如见人,她能安全随王爷您离开皇宫的。”
      “那你呢,你没令牌就出不了皇宫,很可能会被皇上……”
      “王爷您对奴才有救命之恩,即使是赔上了这条命又如何。”
      “翔子,今日你的恩情,辕羲九没齿难忘。”
      心中五味参杂的由树后走出,望着翔子,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却又吞了回去,只是感激的说了声:“谢谢你。”
      “未央主子,您与王爷一定要幸福。”翔子憨厚的笑了笑,用眼神示意九王爷快带我离开。
      九王爷冲他点点头,算是最后的致谢与告别,然后牵起我的手就离开了烟波亭。
      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坚毅的背影,感受到手腕上那浅浅的温暖,我的心下一片迷惘。
      真的要飞入寻常百姓家了吗?
      后来,我竟然安全的随他出宫了,直至我们上了马车,飞奔出帝都城。
      一路上竟是如此顺利,顺利到令我恐慌,精明一世的壁天裔竟然这么轻易的就让我从皇宫中逃脱了?这一切为何如此假,假到让我认为这是一场梦?多少次我用力掐自己的肌肤,却清楚的感觉到了那份疼痛之感,更让我清楚的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当我心中还在怀疑与不安之时,身后传来马蹄声声,我浑身一僵,是他们追来了!
      而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似乎在给我力量:“放心,一切有我!”
      我坚定的点点头,心下的担忧一扫而空,因为相信他。
      ◇◆◇  ◇◆◇  ◇◆◇
      北国天龙城
      我们两人乔装成一对普通的夫妇走过天龙城那繁华的街道,四处的小贩大声吆喝着:
      包子类,三文一个,五文两个,不好吃不要钱。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不甜双倍赔偿。
      卖风筝了,飞龙飞凤,仙女下凡,要啥样有啥样。
      ……
      这一路上我们遇见了三批玄甲卫,他们手中的刀刃锋利无比,招招致命。似乎要将我们赶尽杀绝,一点情面都没有留。可见皇上他……真的发怒了,他要杀了我们!
      我们在那不间断的追杀中逃亡了整整七日,他为了护我周全受了很重的伤,手臂上,肩上,后背,伤痕累累,令我心惊。但是我没有后悔过与他一同逃出皇宫,丝毫没有过。我只怕,他会后悔。
      直到我们筋疲力尽的躲在灌木丛中时,看着他的伤我流下了眼泪,我倒情愿受伤的是我。可是我却因为他周密的保护,一点伤也没有,这才是我最愧疚的地方。他伸手抹去我的眼泪,心疼的说:“不要哭,即使赔上这条命,我也没有后悔过。”
      着着他刚毅的脸颊,我做了一个决定,去北国。
      只有去北国的天龙城,我们才能躲过玄甲卫的追杀,毕竟那是北国的王廷之都,他们再怎么样都不敢天子脚下动手。虽然我知道北国对于我来说有多么危险,可是为了保住我与他的命,只有涉险一去了。
      我扶着身上仍旧有伤的辕羲九打算找一间客栈落脚,再寻个大夫为他治伤,可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才进入天龙城没多久便遇见了我最最怕遇见的人——夜鸢。他的身后跟着两名侍卫,负手立在我们面前,含着邪魅的笑容盯着我们两,似乎早就料到我们会到天龙城般。
      “鸢王妃,你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很是低沉,却藏着无尽的冷意。一双火红的瞳子直逼辕羲九,眸底最深处藏着一抹我看不懂的深意。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我戒备的盯着他。
      他玩味一笑道:“全天下人都知道九王爷与南国未来的皇后娘娘一同失踪了,你们能逃到最安全的地方只有这里。所以本王早早的就在这里迎接你们了。”这话说的狂妄且自信,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一双美眸不住的逡巡在我们两身上。
      知道现在不能与他硬碰硬,我收起眼中的戒备,扶着辕羲九朝他走去。“大王子,任何恩怨我们暂且放开,能为他请个大夫吗?”
      夜鸢的食指拨弄着拇指上那个玉扳指,目光黯沉,随即挥挥手示意他身后的两名侍卫将受伤的辕羲九由我手中搀扶而下。
      “谢谢。”没有看夜鸢,只是垂首而立,可是我能感觉到夜鸢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谢?”他嗤之以鼻,单手勾起我的下颚,俯身于我的耳侧低声道:“你是我夜鸢八抬大轿迎入府的鸢王妃,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更不要替别的男人来谢我。”
      我别过头,远离夜鸢的亲密,却见辕羲九用极为复杂的目光紧紧盯着我,一抹苦涩由嘴角划过。
      ◇◆◇  ◇◆◇  ◇◆◇
      百花缭乱,菲菲红素。
      一萧烟雨白雾轻,晚月清远苍穹深。
      院内有一栏花圃,里面遍地开满了紫、蓝、黄、白各种颜色的花,朵为花蝶形,花冠紫白色,外列花被有深紫斑点,中央面有一行鸡冠状白色带紫纹突起。拥簇夹杂在一起美艳异常,我从未见过此花,不自觉走至栏外采下一朵白色的花把玩于手心,芬芳甘醇的香味扑鼻而来,渐渐扫去我满心的担忧。
      突然一片高大的影子落在眼前,挡去了眼前一片清雅的月光。抬起头来,对上一双肃静的目光。
      他垂首望着我手心中的花,眉微蹙:“你还真是喜欢花,走到哪都要顺手摘采一朵。”
      不自然的笑了笑,问:“这是什么花?”
      “鸢尾。”
      “难怪你会种了这么多花在这里,原来只因花名有一字与你的名讳相同。”我宛然一笑,又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扉,大夫都进去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真的伤很重吗?
      “放心,你的九王爷会没事的,鸢王府中的大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看出了我的担心,便勾勾嘴角,算是笑吧。
      手中用了轻微的力道,拈在手中的紫色鸢尾便旋转了几圈,在黑夜中勾勒出翩舞的弧度。我沉思片刻便将花递到他面前:“送给你,谢谢你肯救他。”
      他眸子一黯,伸手撰住了我的手腕,微微一用力我便撞入他的怀中,他低头俯视着我,暖暖的呼吸喷洒在我脸上:“一朵花就想报答我的恩情?”
      手腕被他掐的有些疼痛,我扭过头,垂首低声问:“未央现在什么都没有,更找不到报答你的东西。”
      他的手渐渐搂上我的腰际微微用了几分气力,使得我与他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他附在我的耳边轻道:“你是我的妻子,所以不需要你报答。”
      听他极为暧昧的声音,我红了双颊,僵硬的想离他远点,可无奈他虽没对我用多大的气力却使得我挣扎不开。不可否认,夜鸢是个极具魅力的男子,他的突然靠近就连我都会脸红心跳,也难怪那三代圣女皆会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大王子,成亲只是权宜之计。我想,你也不可能是真心想要娶我吧,你天性风流不羁,无人可以牵绊住你的脚步。未央也不会是第一个能左右你的人。”
      “你倒是挺了解本王。”夜鸢突然笑了出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异常邪魅冷佞。
      伴随着这一声笑,门扉被人打开,夜鸢搂着我的手不着痕迹的松开,我也在瞬间退开一步。大夫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脸疲累的来到我们面前说:“那位公子身上的伤实在可怕,老夫算了算,总共十三刀,刀刀险接近要害,他可真是命大竟能挺这么多天。现在已然无大碍,只要休息半个月便能痊愈,但是切忌不能服食腥辣,莫动真气,否则伤口又裂开就麻烦了。”
      “谢谢大夫,那我现在可以去看看他吗?”终于得到他安全的消息,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放下。但看到大夫冲我点头,我丢下手中的紫色鸢尾便冲了进去。
      迢迢清夜中,一阵风过,将掉落在地的鸢尾吹起,如紫蝶翩舞。

      第十章:几载悠悠魂梦杳
      牡丹花心木,竹帘半卷,透过轻纱卷入屋内,无垠而又清远。
      两日了,深受重伤的他依然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他实在太累了。我也守在他床榻之前,很少吃东西,心下也在担心夜鸢是否会来为难我,但是很庆幸的是连续两日我都没有见过他。静静盯着床上那个睡的安详的男子,轮廓分明,因伤势的关系显得有些苍白,血色尽失。
      这两日我一直在自问来北国到底是对还是错,本想暂避北国,待事情渐渐淡去后便找个安静的地方,那儿只有我与他,了此一生便无憾了。可是我却碰到了夜鸢,而我与他拜堂成亲也是事实。夜鸢会放过我吗?
      我揉揉自己疼痛的额头,心里堵的慌,门却被突然推开,外头刺目的暖阳射了进来,我不适应的用手挡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我立刻起身:“你怎么来了。”
      “父王要见你。”夜鸢立在我面前,金黄的光芒由他身后射出,映的晖霞一片。
      “见我?”
      “走吧。”他睇了眼依旧在沉睡中的辕羲九,看不出喜怒,仿佛没有任何人能引得他动容。没有等我,他径自步出了屋内,我也跟了上去。
      跟在他身后走出小院,转过蜿蜒的游廊,步入庄严的大道,最后出了辉煌的鸢王府大门,他身后没有跟随一名侍卫,也未骑马,只是徒步而去。看着他翩然而行的背影,我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能静静的跟随其后。
      风起云间,露叶袅鹊,絮飞蝉韵清清。
      一路上我都在暗自揣测夜宣大王他召我为的是什么,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到这里我是陌生的,更是恐慌的,怕……怕再也不能抽身而出。怕……注定要在此受到伤害。
      夜鸢一直前行的步伐突然停下,若不是我收步快,便已经撞了上去。
      他悠悠转身,目光明明是那样清淡,却还是可以一直看到我的眼底心里,很是凌厉。我清了清嗓音问:“怎么了?”
      他突然对我笑了,嘴角的波澜犹若冰山遇火般被融化,而他的指尖却指着我们的身侧上方道:“来到北国,不想进去瞧瞧?”
      带着疑惑,我顺着他所指之处而望,一座庄严肃穆的府邸,正上方写着金灿灿的三个大字:翎王府。脑海中闪过的是与夜翎曾经发生的一幕幕,初次见面时他的狂,后来的暴,来到北国后的雅,再来的痴。
      心中微怔,随即凤目斜挑看向笑的温柔异常的他:“这是何意?”
      “难道你不想见见他?”
      “没兴趣。”丝毫不买他的帐,越过他便欲离开此处。却听他在我身后道:“这可是唯一的机会。”
      我的步伐一顿,他便继续说:“你知道二弟他因私自离开军营后便被监禁在王府中,今日本王心情尚好,故而带你去见见那位‘故交’。要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你吃定我了?”我回首看着他依旧微笑的脸,恨的牙痒痒。终于知道为何那么多女人迷恋于他而不得自拔,他根本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用那璀璨如钻温柔且无害的笑容将人吸引入局,然后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本王有那个能耐?”他剑眉轻挑,侧颜淡淡。
      我低咒一声:“狐狸。”没待他回神就率先朝那个偌大的朱门走去。
      但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笑,随即便是紧追而上的脚步声。
      ◇◆◇  ◇◆◇  ◇◆◇
      朱画廊,千尺素。
      比起夜鸢的府邸,此处甚为幽静凄凉,四下隐隐传来阵阵花草芬芳。
      当我们随着府上的管家进入一个僻静的院子,一步步接近夜翎的屋内时,隐隐听见屋内传来阵阵咳嗽声。
      管家躬着腰哈着首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便退下了。我呆站在门外不肯踏入,唯独听见越来越清晰的咳嗽声。而夜鸢则是推开了半掩着的门,笑道:“二弟,许久不见。”
      咳嗽声依旧,充斥着整间屋子,断断续续传来虚弱的声音:“咳……大哥,咳,你怎么有空……”这声音竟是出自夜翎之口,不过十个月,他竟然落得如此模样?
      “二弟,今日大哥带了一个人来见你。”夜鸢的声音很轻,我则深深吐纳一口凉气,迈步入槛。
      珠帘卷,画屏胧。鼎炉熏香袅袅弥漫一屋,朦胧缠绵于室,幻若仙境。
      咳嗽声止,慵靠卧椅上的那个男子似乎没有料到出现在此的会是我,怔怔的盯着我。
      他的脸色有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下颔有些许胡渣显得格外沧桑,目光蒙眬不清,却又是波澜不惊。
      “二王子。”我很是生疏的唤了一声,他恍然回神,捂着唇又咳了几声,随即执起手边的茶水请吮一口。
      夜鸢倒是反手握起了我的手走入屋内,表情自然,眸中一片空澈。
      我们并排分座而下,有一名奴才上来奉茶,茶香散开,顿时溢满了净室。我细细打量着屋内的一切,清然且高雅,还有淡淡的芳草清香夹杂着浅浅的药汁味,可见药已成为夜翎每日必饮的东西。
      左侧画屏上有几行楷书字体,我认得,那是出自夜翎手笔。
      处众处独,宜韬宜晦,
      若哑若聋,如痴如醉,
      埋光埋名,养智养慧,
      随动随静,忘内忘外。
      是出自佛经,没想到一向狂放自傲的夜翎竟然能够写出这样安逸于世的字来,还会读佛经。看来,这次的幽禁让他收敛了许多,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他怎么说病就病起来了,着实令我难以释怀。
      “近一年了,二弟在此过的可好?”夜鸢这话问的不温不火,看似闲话家常却又另有深意。
      “外头的一切似乎都与夜翎无关了。”他的声音很低沉,清雅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我。
      我则端起茶水,才开盖帽,一团白雾腾空而起,直扑脸颊,是君山银针。闻茶之香气飘溢馥郁,清云淡生,我立刻品上一口,岩韵十足,齿颊留香。
      夜鸢忽而睇了我一眼,佯作奇怪的问:“未央你与二王子应该是老相识了,如今为何如此生疏。”
      这一问使得我与夜翎都略微有些尴尬,我暗自瞪他一眼,就知道他带我来见夜翎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倒是夜翎率先开口:“未央,许久不见。”
      “是啊,许久不见。”也许是因为曾经算计陷害过他,心底闪过一抹歉疚,如果不是我,也许他还是初次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成禹吧。
      “你还好吗?”
      “好,你呢?”
      “挺好。”
      短短两句身份的对话过后,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夜鸢的脸上依旧挂着冷冷的笑意,没人猜的透他在想什么。
      在翎王府我们只是小坐片刻便离开了,毕竟夜鸢是奉王上的命接我进宫见驾的,才出鸢王府我便与夜鸢各走各的。我总觉得夜鸢太过无情,无情到冷血,这样的他让我想到壁天裔,大皇子的病情现在如何呢?是否能安然渡过这一场大劫?
      进入王宫,我的手便被夜鸢握在手心,我没有挣扎,因为知道他是在做戏,当着整个宫廷的面与我做戏。当我随着夜鸢来到北华殿之时,航公公拦下了夜鸢,说是大王只召见我一人。夜鸢的脸上没有多大起伏,松开了我的手,让我进去。
      在入殿之前我黯然回首望了眼背对着我仰望苍穹淡云漂浮的夜鸢,他一袭白衣华袍迎着微风卷起而轻扬,如墨的发丝垂在身后如湖水的涟漪般,被风吹的一波接着一波。
      “鸢王妃?”航公公见我不走,忙唤了声,我忙回神随着他进入大殿。
      大王与大妃在东暖阁里歇息,寂静无声的大殿内偶尔响起几声轻咳,这让我想到了夜翎的病情。地上两只鎏金大鼎里焚了些沉香屑,白雾轻烟袅袅升起,笼罩满殿。明黄轻纱帐之后隐约有两个影子,我猜那便是大妃与大王。
      我踩着殿中铺着的厚毡上前跪拜,只听得一声柔腻的声音道:“未央,兜兜转转你竟又转回了北国,真是天意。”
      我垂首不语,待她下文。
      “想当初翎儿真是痴,为了你竟然不顾一切的回来,而你却又在大婚当日跑了。你可知你一人让我北国两位王子脸面无存?”语调虽轻却是那样冷漠,似乎还带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只见帐后的影子晃了晃,一双纤柔的手探出,揭帐而出。迈着盈盈莲步在我身边打了个转,我毕恭毕敬的垂首盯着悉铺血红的厚毡。
      “如今已事过境迁,本宫便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虽然你在南国呆了九年,可你是本宫暗人的身份却变不了,你依旧是本宫的人。更不要忘了你的亲姐姐是死在壁天裔的箭下。”大妃一语惊醒了我,此时的未央在大妃的眼中依旧是未央,而非辕慕雪。那么在飞天客栈时壁天裔对莫攸然所说的一切都是千真万确了,碧若与未央真的是北国涟漪大妃的暗人。
      “未央一直铭记在心。”我不动声色顺他的话而说下去。
      “所以,现在你又有任务了。”涟漪大妃轻笑着,躬身将一直跪地的我托起,暖暖的手心将我微显冰凉的手包裹住。
      “大妃请明示。”
      “未央你如今贵为鸢王妃,便可近水楼台先得月,以后夜鸢的一举一动每日飞鸽传书进宫。”大妃只是看着我笑,开口说这话的的反倒是一直在纱帐后的大王。
      “大王子不会信任未央的。”果然,大王与大妃依旧没有放弃与夜鸢的争斗。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信你。”大妃握着我的手多用了几分气力,我微微吃痛,忙点头:“未央明白。”
      “既然明白,那最好。”大妃松开了我的手,由袖中取出一枚黑乎乎的药丸递至我面前:“服下它。”
      看着眼前的药丸我没有动手接,只是问:“这是?”
      “嗜心丸,若每月不能及时拿到解药便会疼痛致死。”大妃扯过我的手,将药放在我的手心,声音温柔却似利剑般能置人于死地。“这是作为暗人的规矩,为了让本宫与大王相信你,便服下它。”
      听着那明显逼迫的声音,我知道自己已经没的选择了,否则下一刻我将惨死大殿。咬一咬牙,我吞了下去。
      大妃满意的抚摸着我的发丝,冷意敛去:“那本宫就等你的消息了,退下吧。”
      ◇◆◇  ◇◆◇  ◇◆◇
      圆月如冰轮初转,萋萋芳草晓霜寒。
      出了王宫黄昏已过,胧胧明月将天际染的透黄,我与夜鸢依旧步行于紫陌大道,在转入天龙城最繁华的华龙街,街道两侧灯火通明,如群星落地,将大街照得恍如白昼,璀璨芒芒点点。街上人声鼎沸,许多孩子手在嬉戏打闹,还有许多公子对月吟诗,而那群手执团扇的小姐则目含秋波盈盈望去。
      这样热闹的情形与我和夜鸢之间的沉默显得格格不入,我的手不时会捂上小腹,总觉得吞下那颗嗜心丸后便觉得小腹一片燥热,如穿长毒药。
      “你怎么不问大王对我说了什么?”终于,我打破了两人的沉静。
      “没兴趣。”这话说的清凉冷淡,我不禁有些好奇的问:“为何对自己的父王如此冷淡?”
      “很奇怪吗?他亦对我如此冷淡。”他的唇畔似笑非笑,紧抿着的唇弧度渐起,在百家灯火的照耀下很是绚烂夺目。
      “即是父子,何故如此?”
      “父子?”似乎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好笑的重复了一遍。“他从未当我是子,我亦不视他为父。”
      “为何?”
      “今夜的你似乎特别多话。”他不答我,只是用浅浅的话语将话题转移,月光透过重重夜色射下,夜风拂的他衣衫飘荡。挺拔伟俊的身子沉淀了难言的清冷,突如其来的落寞显得这个身影如此孤寂。
      见他不愿说,我也不想多问,不紧不慢的跟随他的步伐一步步的前行,两人再次陷入相对无言的地步。
      穿过繁华的街道,热闹也渐渐远离我们,夜凉如水,明星璀璨。风渐深,隐约听得见他腰际悬挂着的白玉双佩相互铿锵,如泉水清鸣。
      “母妃身份低微,即使艳冠后宫又如何。”
      夜鸢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一怔,疑惑的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但见他又开口了:“那年我九岁,因夜翎久病不愈,众臣请立太子。呼声最高的是我,毕竟有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可是父皇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折子全数扫落在地,怒喝:母贱,子更贱。”(注:此‘贱’指贵贱的贱)
      我静静聆听着,却没有说话,眼眶却没来由的涌出一阵酸涩。
      “从那时起,我就在心中对自己说一定要保护母妃,再也不让人看不起她。”夜鸢突然冷笑一声:“没有人能体会一个九岁的孩子在听到父亲骂母亲与自己身份贱的感受,别人我可以忍,但说这话的人是我的父亲!只因他最爱的女人是涟漪大妃,故而想要将太子之位传给夜翎,所以不惜当众人的面指责我母子身份贱。他没有资格。”这样的话语本应该配合着愤愤不平的表情,可是摆在夜鸢的脸上却是那样淡如水的平静。
      “我能体会。”我随意的冲他笑了笑:“我的出生给府里带来的不是欢笑而是恐慌,父亲他甚至想要当场摔死我,只因一句‘妲己转世,妖孽降临’。六岁,父亲拿着长长的鸡毛掸子一边抽打着母亲,一边骂她是贱人,而我则是小贱人。”
      看他原本冷漠的瞳子中已不再冰冷,有那一闪而过的诧异,我的笑意愈发灿烂。
      夜鸢的步伐一顿,看着我的眼眸半晌才一字一字地说:“不想笑就不要笑。你可以哭,没有人会看不起你。”
      闻言我的笑容敛去了些许,只道:“大王子,你又何尝不是一直在笑呢?”
      淡风浅月流泻,清寂香草味淡。
      天地间仿佛变得无比寂寥,那一瞬间的沉默,成就了两段哀伤,肆意流散。
      ◇◆◇  ◇◆◇  ◇◆◇
      与夜鸢分手后我便回了小院,鸢尾的香气迎面扑来,胸口一阵恶心的翻滚,我扶着栏杆便干呕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止了那份恶心的感觉,无力的跌坐在花圃前,手又抚上了小腹……嗜心丸,就像一颗毒瘤生长在此,时刻提醒着我自己要做的任务。
      我该怎么办,如何才能让夜鸢信任我。
      不,我该找莫攸然,他是神医,他一定能帮我解毒。
      只要解了毒,哥哥的伤好了,我便与他找个安静的地方隐居,就不用面对世人异样鄙夷的唾弃。
      无力的瘫靠在身后的竹栏之上,才抬眸便见紧闭的门扉咯吱一声被人拉开,辕羲九赤着上身步出屋。几处伤口皆被雪白的纱布缠绕着,有殷红的血迹映在其上,在洁白的月光照耀之上格外骇目。
      见他醒了,我满身的疲累皆扫去,冲他笑道:“你终于醒了。”
      他的脸色很是苍白,眉头冷的一蹙:“你怎么了。”说罢便朝我走来,我很想由地上爬起来,可是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被人抽了去,只能傻傻的坐着。
      不能起来,我便双手抱膝,指着天上的明月:“赏月。”
      眼底有明显的质疑,显然是不信任我。见他张口欲语,我忙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大哥,陪我赏月。”
      他很无奈,却顺着我手的力道缓缓蹲下身子,最后与我并肩坐在鸢尾花圃的栏杆前,我知道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脸上,可我却仰头凝视着漫天的星灿。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我很依赖这份温暖。
      “大哥,自从进宫后我就一直在期盼着能与你像这样并肩坐在一起,赏月。”
      “以后,大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是以大哥的身份,还是风白羽?”
      明显感觉到他的手一僵,我收回了视线,转而对上他的目光,晦涩一笑:“当我决定与大哥一起逃出皇宫那一刻就没有再后悔过,不论你是以哥哥的身份还是风白羽的身份去做这件事,至少你心里是有我的。”
      “慕雪……”他轻轻呢喃着我的名字,良久没有吐出一句话。
      “若是我们能一直这样那该多好啊。”多用了几分气力紧握他的手,目光依旧炯炯的看着他,可是唯有我自己知道那深藏于心的苦涩。
      他眼底蓦然流露出一抹浅浅的暖意,俊逸的脸上出现了温和的柔意。伸出手抚摸着我流泻香肩上的一缕发丝,随后便圈我入怀,用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中带了一抹令人难懂的复杂意味:“今生,注定负你。”
      心口像是极细的银针慢慢在那里刺着,眼底的酸楚几欲夺眶而出,却轻轻笑道:“慕雪明白。”
      他是理智的。能为我背叛兄弟,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将我带离那个皇宫,却仍旧是理智战胜感情。
      脱离他那温暖的怀抱,我看了看他的伤口笑道:“大哥你伤的这样重,还是快去休息吧,慕雪也去睡了。”不等他开口,我便用尽全力撑起了自己的身子,仓惶而去。步伐渐急,星月微明,走入那深深的小径,我稳住自己的呼吸,深深吐纳着夜晚的寒风。
      突然想起今夜还未给他煎药,本不愿再去,可是想到他的伤我的心底却甚是担忧。继而转入灶房为他熬碗药再回去歇息。
      迈入灶房之时正好遇见一名丫鬟凤儿,听她说自己是在夜鸢身边伺候的丫鬟,而夜鸢有个习惯,每天睡前必饮一碗燕窝莲子羹。其香扑鼻而来,与我正熬着的药汁味夹杂在一起,又香又苦,她嫌恶的皱起了眉,一脸不满的冲我道:“你哪来的丫鬟,苦味若是沾着燕窝的香味,殿下会吃的不舒服的。一边煎药去。”
      看她一脸傲气凌人的表情我笑道:“哟,在殿下身边做个丫鬟就这样颐指气使,怎么?殿下对你很好吗?”
      她得意一笑:“知道就好。殿下可离不开凤儿呢,所以你最好识趣点闪开。”
      我佯装很好奇的问:“看来你与殿下关系匪浅。”
      她愈发笑得得意:“殿下说了,过些日子就收我为妾……你知道吧,若是殿下做了皇上,我可就是……”不等她的话说完,我便含笑而截断:“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她娇媚的抚摸上自己发髻上的玲珑簪,轻蔑的问。
      由袖中取出一枚雪白通透的白玉晶石,那上面刻着耀目的‘鸢’字,这是与夜鸢大婚那会华贵嫔亲自给我的,说是每位王子的王妃都会有这样一枚白玉晶石。“认识这个吗?鸢王妃专有玉石,知道我是谁了吗?”
      她有那片刻的怔神,稍即脸色惨白一片,猛然跪下,连连磕头道:“王妃恕罪。凤儿有眼不识泰山,王妃饶命……”她一遍哭喊着求饶,一边用力磕头。额头与地面相击,闷响声声,我却未喊停,冷眼看着她这样自残。步伐微微后移,摸索上小罐里的盐,悄悄将那锅正煮的沸腾的燕窝莲子羹的盖打开,将大半罐子的盐倒了下去。
      随即将一切放好,若无其事的看着依旧疯狂磕头的凤儿,心中却是一片感慨。聪明如夜鸢,怎会在身边养个这样傻的丫头,是别有用心还是掩人耳目呢?
      “好了,我不会和你计较的。燕窝莲子羹已沸,送去给殿下吧。”
      凤儿听到我这话才停止了磕头,睁着泪眼由地上爬了起来,见她额角略带血迹,我掏出丝绢为她轻拭额头:“伺候好了殿下,我也不会亏待了你。”
      “谢王妃,谢王妃。”她点头如捣蒜,拿起银盘上的碗快速将燕窝莲子羹盛了出来:“那……奴婢先告退。”
      看着她恐慌的表情我点点头,随即她便托盘离去,落荒而逃,仿佛当我是地狱来的魔鬼,随时可能吃了她一样。我勾了勾嘴角,转身也将已煎好的药汁倒入碗中,迈出了灶房。
      清风将徐徐冒烟的药汁吹散扑上我的脸颊,浓郁的苦味充斥在鼻间,当我转出幽寂的小径,突感一个黑影由灌木中飞掠而过。我步伐一顿,举目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以卓绝的轻功飞跃出朱红的高墙。
      手微微一颤,端着的药洒了些许在手背,滚烫的药汁于我丝毫没有影响,只是怔怔的凝望高处那早已空空如也的黑夜。
      天光泛金,云淡星疏,风带起一阵暗尘,衣角卷起。
      良久,我自嘲一笑,捧着药悄然转身,顺着来的路折了回去。
      ◇◆◇  ◇◆◇  ◇◆◇
      次日我便听闻一个消息,昨夜大王子身边的丫鬟凤儿因做错事而被仗二十大板,逐出鸢王府。凤儿一路的哭喊声让一府的奴才心惊胆颤,心惊于夜鸢对待伺候多年的凤儿竟如此无情,胆颤于某一日若是得罪了夜鸢自己的下场是否也这样。
      今夜的夜鸢又带我入宫了,此次要见我的却是华贵嫔,走过庄严壁垒的大道,踩着雪白的石阶,夜鸢问:“昨夜那一碗燕窝莲子羹真咸。”
      听他突然一语我的险些没笑出声来,忍住笑意问道:“哦——原来今日被殿下赶出府的凤儿是因为做错了这件事。”
      看我一直慢吞吞的更在后面,他停下步伐转身等我,别有深意的冲我道:“其实一碗莲子羹也不至于,重要的是……有人讨厌她。”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不同于往常的冷笑,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个人讨厌她,所以你就赶她出府了?”渐渐走近他,春末的阳光洋溢的倾洒在他肩头,将他那淡紫色的华袍映的闪亮异常。
      他飘忽的冲我一笑,转而上前两步迎向我,一手搂住我的腰际笑道:“谁让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看着他搂着我腰际的手,我有那一刻的不自然,随即发现并无害,故而松弛下来。又闻他道:“也不知哪个该死的下那么狠手,加了有大半罐的盐吧。打死卖盐的了。”
      没想到一向冷漠的夜鸢会有这样一面,再也忍不住,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搂着我腰际的手一紧,垂首附在我耳边道:“笑的这样开心?”
      他温暖的气息喷洒在我耳边,酥酥麻麻,我向后躲了几分。
      “哟,我当这是哪对小夫妻在这甜蜜呢,原来是王弟。”一声柔美却带着尖锐的声音传来,我与夜鸢齐目而望那个盈盈走来的女子,是夜翎的姐姐夜绾公主。
      我立刻由夜鸢的怀中挣脱,他也顺势松开了我,笑意悄然而逝,如往常般淡漠唤了声:“王姐。”
      她在我跟前停下,一双魅惑的眸子审视着我:“王弟你不认为大婚当日王妃逃跑是件耻辱的事吗?现在回来,你非但不对她严惩,反倒是甜蜜的如胶似漆。真是让王姐我不可思议啊。”一声冷笑,似在嘲讽又似在看笑话般,随即又说道:“鸢王妃的手段真是不容小窥,不但将夜翎迷的神魂颠倒,就连一向玩世不恭的夜鸢都成了你的裙下之臣。此等媚术怕是一般人学不来的吧。”
      “王姐。注意自己的身份。”夜鸢声音虽低却有浓烈的警告意味。
      她终于收回了始终放在我身上的视线,嗤鼻一笑,随即迈着轻盈的步伐高傲而离去。
      “走吧。母妃在等着呢。”丝毫不介意夜绾说过的话,拽着我的手腕便朝莲华宫走去。
      莲华宫亭台楼阁水榭倒影参差相交,河莲盛泽翠绿欲滴,白玉雕栏翠微依依,绮窗楼迥廊长,柳絮纷铺如雪白的毛毯笔直延伸在这条小径之上。
      远远朝亭内望去,华贵嫔身着淡粉红绘纱女衫,身下系淡青凤湘裙,满身的珠围翠绕,衬的她高贵却不显庸俗。其光华四射丝毫不减风华,可想而知当年是如何的艳冠后宫,也唯有如此美貌才能生出夜鸢这样一个‘祸害’出来。
      “楚寰?”待看清亭内还有一位笔直立在华贵嫔身后的男子时,我惊叫出声。
      这一声呼引得亭内华贵嫔的侧目,她娇媚一笑:“鸢儿,你们来了。”
      “母妃。”夜鸢牵着我的手依旧没放开,我对上华贵嫔的眸光,恭敬的颔首道:“华贵嫔。”
      “哦?还叫本宫华贵嫔?”她柳眉一挑,嘴角含笑。
      我一愣,感觉夜鸢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似乎在提醒着我。我忙反应过来,忙说:“母妃。”
      华贵嫔满意一笑,望望我与夜鸢交握的手,目光意味深长:“未央,你在大婚那日逃跑之事大王没有追究,本宫也就不追究,只要你与鸢儿好好在一起,本宫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未央会的。”我点点头,华贵嫔邀我们与他坐下,而我的目光则时不时的看向楚寰,他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眼底容不下任何人。看他一脸冷漠的站在华贵嫔身后,似乎在她身边当差。楚寰可是莫攸然的徒弟,莫攸然一直帮着涟漪大妃对付着夜鸢,而今楚寰却在此处当差?是莫攸然想在华贵嫔身边安插自己的人还是……已经发现涟漪大妃的真正阴谋,转而帮助夜鸢对付大妃?
      楚寰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我对他的注视,果然是楚寰,永远都是那样冷冷淡淡,与他相处了七年,似乎还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这个人。
      “未央?我的侍卫这样好看?”华贵嫔捻起银盘中的一块芙蓉糕,食指间佩戴着一枚闪闪耀眼的翡翠玲珑戒,在斜晖暖阳的照耀下熠熠生光,刺的我眼睛有些疼痛。
      我轻眨了眨眼,缓和了眼中的不适,收回视线笑道:“只是觉得母妃您的侍卫很像未央的一个故交。”
      “不瞒你说,当初本宫同意你做鸢儿的王妃只因你名叫未央。” 华贵嫔莞尔笑笑,随即端起茶吮了口,回避了关于楚寰的问题。
      她此言害得我摸不着头脑,却见她将依然冒着热气的杯子放下,随后拂了拂额前的流苏,云淡风轻的笑道:“多年前,有名巫师说起鸢儿命定的福星是叫未央的女子,只要鸢儿找到她,便能做统一天下的君主。”
      我听到华贵嫔此言便一笑,终于能明白夜鸢为何会冒出要娶我做王妃的念头,原来多年前还有这样一出。这么一来,一切都好解释了。“华贵嫔认为巫师口中的未央是我?”
      “原本不愿信,可是自你使得夜翎大失方才后,本宫便肯定了,你就是本宫要找的未央。”
      我垂首不语,也不知从何说起,说我真名并非未央而是辕慕雪吗?如今木已成舟,说再多也是枉然。
      “所以本宫希望未央你能永远陪在鸢儿身边,帮他。”华贵嫔声音异常认真:“帮他登上北国九五之尊的位置。”
      “未央只是一介女流,怕难以担当此重任。”我倏然起身,一把锋利的刀已经架在我的颈项之上。我瞪着楚寰,没有想到有一日楚寰竟会对我拔刀相向。
      夜鸢没有看我,只是轻轻把玩着盖帽,袅袅热气有一下没一下的涌出,他的表情依旧淡定从容。
      华贵嫔的脸上微有愠色,直勾勾的盯着我:“未央你是个聪明人,也甚讨本宫与鸢儿的喜欢,知道什么是该做,什么不该做。”
      “娘娘……”我僵在原地不敢动分毫,我了解楚寰的剑,一旦出鞘便毫不留情。我若执意要拒绝,怕是真的会惨死在他刀下。
      华贵嫔从衣袖中取出一瓶陶瓷小罐,将雪白的粉末洒在杯中,随即摆放在我面前:“这茶里有冶骨散,你可以选择喝或是不喝。”
      “未央不懂娘娘的意思。”看着眼前的茶,冷汗由背脊中溢出,突然觉得自己在那瞬间掉入了万丈深渊。
      “为了不让你再次逃跑,我只能用它来控制你。冶骨散,每月发作一次,它痛的不是身心,而是痛骨,随着每次发作的疼痛,你的骨髓会逐渐破裂,腐蚀。但是若你听话,讨得鸢儿的喜欢,每个月便有解药送到你面前,绝对不会让你承受这样的疼痛。直到鸢儿登上王位,你便是大功臣,本宫不但给你解药,更会让你坐上大妃之位。”她脸上透露着自信,仿佛肯定我绝对不会拒绝般。
      是的,此时绝对不会容许我犹豫,深深吐纳一口气,接过杯子,将那杯带有冶骨散的茶全数饮下。
      突然觉得自己很悲哀,才与大哥从那个冰冷的皇宫中逃出来,又陷入一个皇族的夺位之争。若我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不,我不后悔,毕竟我为自己的爱情争取过,我没有遗憾了。哪怕最终会受伤,我亦心甘情愿。
      喝下茶,华贵嫔便吩咐楚寰带着我先行出莲华宫等夜鸢,看的出来,华贵嫔是故意支开我与楚寰有事想要当面与夜鸢谈。
      草色碧玉妆,庭树飞花乱,万柳绿丝绦。
      湖光涟漪起,碧波随风荡,败絮倚微风。
      与楚寰步出莲华宫他仍旧是对我不冷不热的样子,直到一处幽寂无人的池塘边我才迈步上前挡住他前进的步伐,质问道:“楚寰,你何时变成华贵嫔的侍卫了。”
      他不理我,直接越过想继续走,我又移一步挡住他的去路:“莫攸然呢?”
      “不要对外说起我与师傅的关系。”终于,他冷冷开口提醒我。
      “莫攸然还在大妃身边?他是不是知道了有关于碧若的一切,所以仍旧潜伏那?”
      对于我的疑问,楚寰没有回话,却使我肯定了,莫攸然已经与华贵嫔联手了,目地是想要掉转头来报复涟漪大妃。可是现在的我身中两种剧毒,一定要与莫攸然亲自见一面,否则我真是陷入了绝处,不论帮任何一方,死,都会是我最终的下场。
      现在只有莫攸然能救我了,可他会救我吗?
      “楚寰,能不能帮我给莫攸然带个话,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见他。”
      “现在不方便。”他一口拒绝。
      “楚寰!亏我们还相处七年呢,你忘了以前你被师傅训的时候是我帮你说话才免遭责罚?”我开始算起曾经对他的恩情,想说服他帮我给莫攸然带话。
      “因为犯错的人其实是你,我只是在帮你顶罪。”他冷着一张脸回了句。
      “那你忘了曾经你还偷跑出若然居呢,若不是我帮着隐瞒,莫攸然早就知道了。”
      “是你偷跑出若然居,我去找你吧?”他那张冷脸闪过一抹似笑非笑,还藏着无可奈何。
      我有些尴尬的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没想到他都记得,既然软的不行便来硬的吧。我扯着他的衣袖道:“我不管,我一定要见莫攸然。否则我就将你与莫攸然相识之事大肆宣扬出去!”
      他抿着唇,凌厉的盯着我。
      被他这样盯着,我的气焰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最怕楚寰的地方就是他这样一语不发的盯着我,感觉杀气很重。
      在我以为他会拒绝我,或者当场一刀了结我之时,他竟丢下一句:“我想办法。”便握着佩剑长扬而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转身凝望涟漪阵阵的湖面,碧绿的湖水隐约倒映着我的影子,几片柳叶飘落,将倒影打碎,我看着竟出神了。
      恍惚间有个身影来到我身后,一股危险的气息直逼,水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倒影,我立即回头。没待看清楚来人便觉得一双手在我的背后猛推一把,我狠狠栽下池塘。
      冰凉的水灌入口中,胸口一阵气闷,非常难受。本是懂水性的我想浮出水面,可是脑海中闪现出无限的记忆涌入,一幕幕闪入脑海。
      “哥哥,那个壁天裔和你说什么了?”
      “哥哥,你真的要把我给壁天裔?”
      “哥哥,慕雪等你回来。”
      往事一幕幕如泉涌,直冲脑海,来的那样汹涌,那样突然。
      渐渐的,胸口间的呼吸被抽空,连挣扎都已无力,如一颗坠入大海的石子沉下湖面,掉入无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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