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江湖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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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少年似乎想来道谢，又有点手足无措的踌躇，偷偷瞄了他几眼，慢慢眼睛就亮了，安安心心蹭到他身边。
“你也是和同伴走散了吗？”他又赧然，“这次真是……唉，让你看笑话啦…我从前不来这样远的地方，出门遇上截道的，还可以请他们送我回庄里；此番猝不及防，不知道相熟的商队和切口，又怕投上门被人骗了连累庄里，结果独行于路处处见绌……你，你……”
姜敛吞吞吐吐地靠近了，小声说，“你若是路还远，也要注意花用，那个玉坠…可以多用几天的……”
他做贼心虚一般扫了一眼店家，又坐正了。
他是娇生惯养，遇上不顺了其实心中颇多恼怒，只是被礼待惯了，总还是慌乱居多。这会儿解了围，以貌取人的心思上来，很有些找到同类的兴奋劲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和他互通了名姓，还平白生出一些过来人的责任感。
“前日乌亭和不枯山的人争斗封城，失散的人不少，不过二哥出发前说与我，这次人人往锦城赴武林大会，取道群山之中，必经南来一镇……我会在南来镇寻人，你不妨与我同路？”姜敛说着说着拿手捂住脸，闷声哀叹，“……我…那个，我没有骗你钱财的意思，我这会儿的确身无分文，不过南来镇不远了，到了地方我们可以典了剑住下，等二哥找到我很快的……嗯，我就是想，结伴走会比较好……”
少年人从指缝里露出眼睛来，“你别看我这样，我还会好些功夫。因为封城的事，这会儿不算很太平，你……”
“戚以行”年岁未长，有高挑修长的架子在，模样却还稚嫩。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戚以行仍然高出些许，这时歪头听他说话，那神态透出种奇异的天真。
姜敛啪的把眼捂实了，“哎，反正你注意些啦。”
他们依旧并不相熟，只是“碰上的陌生人”是很巧妙的一种距离，与你所熟知的生活无关，与切身利益无关，只在特定的一些人那里，显出特定的好看。
戚以行没有剑。“我也会的。”他轻声说，“你看不出我是哪家的弟子吗？”
他是轻功赶路，一路到了这里，那个店家的神态，分明还是认出了他这身衣服。
“啊？……啊…对不住，北边的门派我不大清楚，我以为你是跟着家里人出来凑热闹……不是不是，我是说，你也是……”
“我的确是来凑热闹的，”戚以行截过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大的热闹。”
“是吧？”姜敛没听出他那些恶意不大的促狭，眼睛亮亮地讲些他自己都似懂非懂的消息。“三年一会的盛事啊，这是我第一次来，不过听说……”
戚以行想在他身上找一种天真。那会让人无视所有的约定俗成与不成文，注意别人的熟视无睹与漠不关心。它对于戚以行而言已经不再是熟识，但他还记得拥有它们的人的样子。他需要借用姜敛的思维。
系统刚刚出事的那一段时期由苍白和黑暗构建，世界像是随时要崩塌的模样，可是它没有，那个拙劣的、岌岌可危的观察对象选择了杀死它的观测者：所有的不合理都不能被说出，一半的人被阴影所统治，一半的人浅薄而幸福，盘旋向上的道路被斩断，残破的阶梯成就了一个真正的“空中楼阁”。那三年里，没有任何的事物在进步，因为一切都是无根之萍，修补它们的人消失了。
可它又并不是全然压抑，时时刻刻在玩弄人的神经；疯子自由自在地在大街上狂奔大笑，“神抛弃了你们，神抛弃了你们！烧死那些无信徒！烧吧！烧吧！烧起来！”
“神抛弃了你们。”
戚以行离开它的时候，几乎听到燃烧殆尽的声音。
他学会了把内心和神态分离得滴水不漏，也遗留下对严丝合缝面具的深刻憎恶。
现在，他在这个世界里，并不知道哪些是雷区。
姜敛说了两盏茶的功夫，却没和他提到任何“异常”。
是啊，他问得生硬又含混，自己的思路都理不清楚，怎么得到想要的答案？
可是这个答案本就是要通过他人的思绪捕获，他失望了，就对姜敛失去兴趣。
姜敛站起身，姜敛要离开了，姜敛回过头看他。他以为自己刚认识了一个好脾气的同龄人，也许未来他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谁知道呢？接下来的时光他们要同行，如果有分歧，他们又会自然地分开；已经过去的时间里他们天南海北的聊了许久，而对方也默认了这一切。
戚以行没有。他继续在茶棚中等人，再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因为根本不打算交流。
*
低武，姜敛让他确定了的这里的力量体系。
每个江湖里都有那么一两个坚持不懈为新生代刷声望做贡献的魔教，逼格或低过高，底层败类成群，无事奸淫掳掠，有事杀人放火，贯彻反派精神，喽啰遍布全国——全国是没有，江湖重大事件发生地说什么也要掺和进一脚。
戚以行在第二日成功捕获“包场”人员。他提着夺来的长剑，拖着小头领一路抄到地方据点，轻轻抖了抖剑上的血。
滴答。
最后一滴血落尽了。戚以行身侧不再有一个人前来，只剩下断裂的箭羽和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高处的弓手张满了弦，他们保持谨慎，等待一个齐射的指令。
江湖人，成规制的武装，又是一个官府不想干了的世界。他在心里没什么意思地想着，听见一片寂静中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听闻蒙山三弟子叛门而出，不想今日就有缘得见……”面色苍白的男人挥退了无从竟功的弓手，“‘戚少侠’，不知来我云中会有何指教？”
打不过我的家伙。他明白这一点，看上去对方也明白——饭票来了。
“……”戚以行低着头避让脚下的“杂物”，云中会门徒看着这令人胆寒的杀神一步步上前，一个个以刀锋相对，人却瑟缩退开。
戚以行终于止步迎上了来人的目光。
他有三年时间，大目标，重回联邦。
努力方向一：技术。逻辑足够严谨的世界此条有效，目前废弃；
努力方向二：设定。当个体对世界的影响足够大时，联邦能更容易地锁定到他，幻想类世界规则支持，效果尤甚；
努力方向三：疏漏。不够严谨的世界此条有效，同时应提升戒备等级，如果崩溃不致他死亡，那便可能站在它的废墟上回归联邦。
无论是出于对人力物力的需求还是对世界的追问以至留待以后，他都需要登顶。登顶，又不能让它分去心力闲暇。
开口就显摆消息灵通的人，很好。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问：“你吃了吗？”
分堂堂主看着他，保持微笑。
戚以行不耐烦地以剑点地，重复：“你吃了没有？”
“……没有。”
戚以行点头：“我吃。”
当然不是我吃过了，而是让给我吃。衣食住行，他什么都缺。
正值午时，戚以行入席慢慢用餐，心中希望魔教支部的外援能迅速到场让他收拾一通，方便大家愉快地玩耍。
可惜没有。连个跳出来喊血债血偿的都没有。
最近的反派可真是……
反派分部头目出来刷了一波存在感：对方发动招降，邀请您加入帮派“云中会”。
戚以行漫不经心：“近来有什么盛事？”
“锦城群雄共聚，鄙会凑个热闹。”
“云中会有没有统一武林的活动在进行？”
白道逼供问了千百遍的问题。小BOSS面色不变：“阁下志存高远，与本会不谋而合，个中事宜您入会便会知晓。”
“会中打理事物的是什么人？”
这不是什么秘密，小BOSS立刻安利：“三位长老分管委任、器用、刑罚，大长老素来欣赏阁下这等少年英才，见了您自然会……”见了你当然是能控制的控制，不能控制的弄死。
“你喜欢什么位置？我杀掉一二三长老，你帮我打理云中会吧。”
看来是谈不妥了。小BOSS深吸一口气，叹道：“午时三刻了。”
戚以行顿了一顿，终于抬头看他：“好魄力。”真败家。
自家老窝说不要就不要。男人扯了扯嘴角，“我不如阁下武艺惊人，手上出了这么大篓子还留不下您，岂不只剩下死路一条？”
火势已经蔓延过来，戚以行又听见对方说：“既然还不动身，看来阁下有意谈一谈了。”
他们被锁在殿中，救火只是头目一个信号的事，只是人有胆气留下又自言讳死，摆明车马不受要挟，或许还要拖他一拖。
收回前言，作风还是很反派的。
大殿在逐渐倒塌，烟气越来越呛人，戚以行擦干净十指，偏头一笑。
这一笑普普通通，但由于笑的时机不太普通，男人脑中一片空白，看了他很久很久——他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死了，但死前这一瞬的的确确的，在他记忆河流中被延展到极为漫长、也极为滞涩。
一剑穿心，怎样的一剑呢？它既不凶戾狠辣，又不气势凛然，它只是极快极轻巧，血不曾溅上谁人衣角。
“极”这个字对他来说太合适了。一个武侠世界能装下多强的个体，他就能顶着这壳子做到什么地步。戚以行自塌陷的屋顶凌空跃出，火舌在风中蹿起，又纷纷无功而返。
后备救火的人已经跑的一个不剩，一个被发现的据点，空无一人，所有痕迹付之一炬……看来长期欺压的美好未来实现不了了。
风带着火焰的热气扑到脸上。
他忽然清醒，略微惆怅——怎么闹到了这个地步？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可以更稳定更精准，可我在做些什么啊。简直太过放纵，纯粹发泄，可耻得仿佛是个仰望着题山而跑回去做加减乘除、一面还以“我在努力”自居的小孩子。
你委屈个什么劲啊？戚以行，你——如果正常回到现世，三个月后就成年了，早就没了小鬼的特权。你委屈个什么劲呢？戚以行，你的时间被无限的拉长，难以逃脱，你就心烦意乱狂态自逐，想等着谁来哄你吗？
拼尽全力这件事，又不可以讨价还价。
你想好，你想好，你老老实实去武林大会碰瓷，去扬名立万，去宣布开张，要有属众支使，要够消息灵通……他把一口气吐尽了，快速眨眨眼。
尽早得到教训，是一件好事。
戚以行在火焰外选好了石阶，以剑刻字：
戚以行
静候
最后一笔划完，他将剑投入火中，离开此地。
不认得路啊。蹭蹭谁的车才好。
他这样想着，重新回到大路上。
他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俯身捡拾。
车轮轱轳轱辘越来越近，戚以行向后一砸，马儿嘶声长鸣人立而起，背后惊乱声群起。
有女眷？
他紧急补救，第三串石子打掉了第二把，乱糟糟的车马队从身边走过了。
戚以行沿着官道继续走，一路走，一路捡石子。
又一批车马近了，戚以行向后一砸，一声撞击金属的清脆玎珰。
他满意地把石子全部向后砸去，成片的刀剑出鞘声里有人厉喝：“谁？”
就我啊。
戚以行在荒寂山野间环顾一圈，两手空空地转过身来。
难道是石子看上去不够嘲讽，怎么没人劈过来呢？
他略想一想，下一刻径直出现在车夫的位置上，偏头避过刀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江湖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