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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湖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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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以行的手不像一双练武的手。
这双手骨肉匀停,只是手骨偏纤长,又长年幽居山中,于是和它的主人一样,显出不经世事的文气。
可当这双手用快到不可思议的动作在刃上连点,而刀身在一连串“叮叮当当”中振动、嗡鸣、破碎,它在每一块碎片里的倒映,就都泛起令人忌惮的冷白。
戚以行还不至于穷极无聊,非要徒手碎刀来恐吓,还是这么拐弯抹角的碎法。
他回想着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途中的风物,姜敛的言谈,他在魔教据点的横行无忌……清单任务抽取的是他曾经去过的世界,筛选过后,仍然有两个世界符合。
他在做最后一次排除——
只有一个世界,完整内置了声音、振动、应力与微观结构这套规则,一套对于低武世界而言,麻烦又占地的规则。它等闲不会完全实装,除非必要:在戚以行曾经抵达的那个节点里,有一场天下震动的音杀。
马车的主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时候并不太安静。护卫们保持着投鼠忌器的沉默,但或许因为道旁没有树丛,风便呜呜地闯过来,带起沙石滚动的声响。
只是车中人掀开帘布,在冷风里咳了一声:“阁下何事?”
他的嗓音实在很好听,便让其余动静,都不值一提了。
戚以行的手就又掩回袖中:“你们可是去锦城?”
他没有等回答。
“便捎我一路吧。”
对方自然没有拒绝的机会,幸运的是,他们果真是去往锦城的:
“……蒙山弟子?乌亭与蒙山向来井河不犯,如今阁下来见二亭主,是想来日武林大会,我等再与蒙山掌门相交……”
剑拔弩张的氛围淡去,先前拔刀的青年开口亮招牌。
戚以行的神色平静无波,径直入内落座。
“穆狄,退下。”
车主人是个很从容的人。
这可能也由于他带的手下够多,合适不合适的话都让属下先说过,做上司的自然就足以进退自如。
乌亭,乘车马,行官道,与不枯山相争能致封城,是因它本来不同于一般江湖门派。
乌亭是皇商秦家的武备,它不能算作朝廷的附属,但它是皇帝本人的耳目和钱袋子。
秦。
确定了这是哪个世界,“秦”这个姓氏就变得意味深长。
清单任务是有所针对的,戚以行必然会碰上自己从前的痕迹,只是不能确定以什么形式遇见。
他在上个世界见到醉酒的卢任,那的确是他的旧识。
……但到了他这个境地,清单任务就是他要避之唯恐不及的:一旦完成,他就要提前离开当前世界,保有程序的能量就会更少,联邦追踪他的痕迹也会更难。
然而任务的具体要求无法显示,卷入从前的任何故事里都有危险,搅乱天下风云可比上演一出故友重逢的滑稽剧安全得多。
破坏了就不必考虑避开,得知事态能方便下手破坏。
车主人自我介绍,秦家秦勉,秦是“秦如意”的秦,秦如意是一曲音杀拉开乱世序幕的秦如意。
如今天下,距离秦如意的时候,又过去了一百年。
秦家为其奔劳的那个皇帝,也并不是唯一的一个皇帝。
——云中会的据点里有成规制的弓手,是因为乱世根本还不曾结束。
秦如意以一曲《哀兵》杀前朝厉帝后消失,但当今秦家却并不会以音杀人,应当说,百年间无人再会。
秦如意消失的时候还太年轻了,在那曲《哀兵》之前,人人都不知道她会武,厉帝更想不到她能杀人。她本该成为一个奇谈里的谜题。
直到不枯山的道士被求长生的皇帝迎上王庭。
他们说秦如意未死……百年前的秦如意。
戚以行就笑:“空口白牙?他们能拿得出一个秦如意?”
秦如意早就死了。
百年前可没有家大业大的秦家,秦如意只有一个弟弟,脱逃起来灵活机动,就是不敢办也办不起葬礼。
戚以行看着那半大男孩儿将她下葬,墓碑上不敢留名。
“官家信了,就成真了。”秦勉淡淡道,“先祖昔年诸多隐秘,不枯山的道士论及种种,有如亲历。至于先祖本人不现身,那自然和她为什么不在秦家一样,是我家有问题,不枯山哪里能有什么别的说法……官家总是愿意信的。”
戚以行若有所思。
“哎,你们人可真少。”他挑帘看向窗外,窗外的穆狄对他怒目以待。
乌亭车马浩浩,行走山野间有肃肃之风,是放出去让人呼吸都要收敛的排场。
……但是此人轻忽疾纵,孤身入主车,他说起这话,就显出使人忿忿的自然而然了。
“我家是往赴是非,分做了三路人马。”秦勉好脾气地微笑,“勉不敢堕乌亭声名,故所携之众,多门中之菁英,足以令宵小望风而走……武艺高绝如阁下,到底世间罕有。”
即使不视作武林大派的掌舵人,这位乌亭二亭主也该是自小走南闯北的人物,然而你就这般看他,便觉他的确更像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锦绣绮罗堆就,偏又蕴圭璋之雅达。
是个麻烦人物。
戚以行想,到底还是邪教最好,用起来简单粗暴,有大把成型的狗腿。
可是乌亭,一个消息灵通、财富可观、还明显被人磨刀霍霍的势力摆在面前,不动也太可惜了。
武林大会在这个档口召开,是动心的人太多,那三个字反而成了人人闭口不谈的隐秘,让戚以行直到现在才听到“秦如意”这个关键词。
门派对门派,相互可以秘而不宣,但独来独往是江湖散客,是需要煽动的。
动的什么心?
江湖人又有几个善琴?
但他们“聪明”地想到了一个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们相信的是,能让秦如意于千万人中杀厉帝的、能让一个幽居佳人在不过韶华之年名动天下的,必然是一门举世无双的内力。
……而一门举世无双的内力,让百年前的人活到如今,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更妙的是,已经活了百年的人,她毕竟老了。哪怕她并没有年老力衰,她也只是长于偏门的女人,哪里能真刀实枪地比过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秦如意的故事传了太久,她是个极富才情的美人,没有人怀疑她能怎样获得奇遇……就像没有人认为她能有真正强硬的手段。
江湖人,他们自认不是想广传教义的不枯山,他们不必献媚于朝廷,他们可以潇洒自在地……
戚以行忍不住嗤笑出声。
秦勉抬头看他:“阁下?”
“那边是南来镇?”戚以行看着他,没有收敛他并不太可亲的笑意,“过了南来镇,截道的人也聚集得七七八八,是个三流人物都敢来浑水摸鱼了,你说我该挑什么时候趁火打劫?”
乌亭的车马很快,他们根本不在南来镇停留。然而戚以行耳力很好,听了一耳朵人家不敢当面说的痴妄念想。
车主人是个很从容的人。
大抵有底气的人,都能摆出清风明月的坦然。
他将暖手的金鉔熏球悬于车壁,这东西才被仆役燃起不久,等从袖中取出,渺渺烟云才散逸开来,满室香而不郁。
秦勉就在这浮动暗香里叹气:“我家讲究和气生财。”
戚以行摇头:“等到乌亭人马集合,把外头的一网打尽,恐怕不会和和气气留下完好的,你们看上去不收乌合之众啊……”
他也抬手拨了拨香球,“把人都送我吧,等我收齐了座下走狗,再和你家谈谈生意。我也不是非要蹭你们的阵势来劫这群倒霉蛋,只是你看,我也不擅毒,也想不出什么控制手下的法子,还是你们把人分拣好了给我最好,我就不计较你点的这香啦。”
戚以行的背后是穆狄惊怒未息的脸,戚以行的手中是穆狄腰间的第二把剑。
他不耐烦地用剑身拍拍秦勉的侧颈:“我又好说话又好骗,你只管答应就是。”
秦勉便和和气气地:“穆狄,听见了吗?”
“……属下遵命。”
戚以行一穷二白,把剑昧下,又无所事事地出神了。
*
一不计较质量,二不讲究衷心,戚以行拉起人手很快。
但是有人,就要有粮。
一天到晚打乌亭的秋风不能够可持续性发展。
抵达终点,戚以行压着一群表面笑嘻嘻的手下和秦勉告别。
这一日锦城的天色很好。
宜抄人家底。
戚以行把名字招招摇摇留过一次。
云中会是个十分合格的反派组织,消息流通迅速,行动力也惊人,加上让它在一统江湖或者一统天下路上中道崩殂的脑子不好,实在是一个完美目标。
他独自把“戚以行”三个字挂在摆摊算卦的隔壁没多久,找场子的就来了。
云中会在锦城自然有布置,这点众所周知,非战斗人员早已撤离,来来回回巡街的江湖人里有大把都等着抓这些声望包。
但是笑话,反派绝不因为红名多而放弃搞事,摸进红名群开大才是他们的作风。
……当然,保证有生力量很重要,武林大会前主力也要注意收缩。
小心谨慎,藏好自己。
断了线的纸鸢自空中坠下。
他们闹市放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