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缺粮自割

1、江湖1

　　“阿行……？”黑色风衣的青年人跑过来摁住他的肩膀，指尖扣得泛白。
　　“您哪位？认错人了吧。”淡淡的酒味被风冲过来，戚以行勉勉强强维持住平静，没皱眉皱得太明显，“喝醉了就趁早回去清醒清醒。”

　　“我……没醉！”男人努力睁大眼睛，“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卢任，我知道是你……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差点就信了，你怎么总不回来……”

　　醉鬼激动过了，力气开始变小，整个人几乎要趴过来，说个没完没了。

　　戚以行抬起腕表看看时间，肩膀上的重量实在是难以忽视，他最后心平气和了一遍，“老哥，我真不认识你，起开。”

　　青年人说了什么戚以行懒得细听，对方几乎是在喃喃自语，“阿行”“阿行”念念叨叨念念叨叨，同样完全不管戚以行说了什么。

　　酒味又还不至于浓到把人醉彻底。

　　可以的。

　　戚以行一把把人甩开，吼道：“耍酒疯耍到我头上来了是吧？神经病别再让我看到你！”

　　黑风衣狼狈地委顿在地，很难说是迷茫了点还是清醒了点，“真的不是……？”

　　阿行……阿行怎么可能这么对人。

　　戚以行根本没朝他们这帮兄弟发过火。卢任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苦笑着慢慢爬了起来。

　　这也太失态了。

　　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卢任使劲一摇脑袋，走回车里。

　　司机惯来怕看到什么有的没的让人尴尬，这会正好，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二少爷，还是去‘声色’？”

　　他深深呼出口气，“嗯，声色。”

　　汽车发动的动静远去，转角处响起只有一个人听得见的机械声：

　　“IDA1312

　　姓名：戚以行

　　回收确认？”

　　表盘上秒针咔咔地转，戚以行安静地看着它走完了一圈，抬起头站直了，“确认。”

　　男人在黑暗里倏然崩散，穿巷风稍稍分了点余力过来，扫出小堆灰烬。

　　“IDA1312

　　姓名：戚以行

　　当前状态：系统错误，数据重新读取中

　　既定目标：系统错误，数据重新读取中

　　执行补充条案五十三，清单任务正在提取

　　清单任务甲类Ι型0537读取成功

　　任务时限：三年

　　任务准线——嗞——系统错误，请原地等待指示——嗞嗞——

　　未知错误！警告！未知错误！请与试者迅速……

　　投放世界开始

　　三

　　二

　　一

　　投放完毕。”

　　*
　　“三师兄……三师兄你什么时候醒啊，那群混蛋欺负我呜啊啊，他们还说你再也不会给我撑腰了！”

　　戚以行睁开眼睛。

　　很好，还是没回去。

　　他把小孩提溜下床，穿衣，着履，系带，抚平褶痕，大步出了门。

　　“哎哎，三师兄，三师兄……三师兄你等等我啊……”

　　这是山中清晨，薄雾还未散尽，不远处的正殿不乏巍峨，绝顶作峰，深不知寒，一路的青石清净如洗，古木蓊郁，水声隐约。

　　他走了一半。

　　“戚师兄。”一把长剑拦了过来，“既然养好了伤，可是特来领罚？”

　　少年人多年习剑如臂使指，这时候毫无端肃，神态里有几分散漫的恶意。

　　青春期叛逆。戚以行瞧他一眼，夹住剑身向后一掷，白刃擦着青石板钉进土中。

　　背后的小不点跟着大呼小叫，戚以行擒住对面攻来的手一带一推，顿也不顿地继续前行，“握剑不稳，回去再练。”

　　几个呼吸间的小插曲。刚出鞘的冷□□着白雾，戚以行捻着指节，抹去了剑身留下的潮意。

　　这叫大病初愈？少年人恨恨地看着他的背影，讨厌鬼成天摆什么师兄架子？

　　小孩儿悄摸着绕过脸色难看的六师兄，继续哒哒哒跟着跑。

　　“三师兄……三师兄……你慢…慢点儿……”

　　戚以行心中躁郁。

　　三年。

　　他还要在这个一看就生产力落后的世界呆三年。

　　以后还不知道有几个三年。

　　客户端怎么戳都不动，联邦的救援影子都没有。清单任务都是在以前待过的世界抽取，可从前他顶天了待上两个月推一推转折点，现在他是断网失联！等着时限用完，等着程序刷新，等着回收投放，还挨上一顿逾期惩戒。

　　这么下去，能量只会越来越少，痕迹只会越来越难追踪。

　　以后还真不知道能有几个三年。等到个人终端永久休眠，他就会从存在层面上彻底“消失”。

　　……戚以行闭了闭眼。我不生气，我很冷静，人间有真情，联邦有真爱。

　　山风应景地刮过来，他敲了自己一把 ，重新思量。

　　他总共去过十三个世界，那时而言，不过是年余的工作，比不过一个长情的游戏。可是在时间线并不稳定的时候，一个就足够折磨他无数次。这种画风的，是玄幻的一角还是武侠的正幕，是科技侧开的全息网游还是都市幻想的多年以前？

　　——毫无头绪。

　　总而言之，先找找线索……大海捞针好歹知道有针可捞，戚以行的这所谓“线索”，只能说他大胆想象，理论证得，可能性是有的。

　　可你不能不想，且要想到方方面面，确保能在任何蛛丝马迹出现的瞬间与猜测相印证。功课在前，不容有失。

　　“哎呀……呜啊啊啊疼呜呜！”

　　戚以行捏了捏眉心，心说看在年纪的份上。他走回来把小孩拎起来扶稳站好，反手敲他一个趔趄才直起身俯视这小鬼，“平地都能摔？”

　　叫得震天响，鸟都惊飞了一群。

　　小鬼很不好哄，“坏师兄”“臭师兄”一边哭一边一通乱打。

　　戚以行简直头皮一炸，干巴巴地稳着他：“乖乖乖不哭不哭。”

　　小孩哭得更凶了，一把推开他往回跑：“你才不是我师兄！”

　　甚得我心，希望你师父也这么想。

　　“以行。”

　　他安慰好全身的寒毛，转过来想了想，冲这中年人点了点头，“您好。”

　　中年人脸色一沉，“你还不知错？”

　　这里离正殿还有一点距离，他原想过去找找主事人，现在看来也不必了。戚以行的视线游移了一圈，轻佻地重新落回来人身上。

　　“我不认识您，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既然有人喊我师兄，”他顿了顿，点点自己的脑袋，“听上去这个戚以行是此地弟子。我就不必了，今日下山，通知您一声。您要是有心，告诉我这门派叫什么，我日后撞上了，也知道放他们一马。”

　　中年人八风不动：“思过一年。”

　　从前的戚以行会如何，会不会开开心心地陪他们玩角色扮演的游戏？

　　他的记忆从来不丢，情感却淡去太远了。

　　你不要乱生气啊，养成了坏脾气，以后回去了要怎么办呢。但是，但是，真的，心有戾气，不能平。

　　现在的戚以行会如何，会不会开开心心地陪他们玩角色扮演的游戏？

　　他不会啊。

　　他不想说话，所以说出来的都成了很过分的话。

　　“逆徒！”中年人忍无可忍，一掌劈过来。

　　怎么说。

　　戚以行的壳子“戚以行”，虽然不能说就是为他准备的，可匹配度也差不到哪儿去。每当他进行投放的时候，个人终端就开始工作，等他正式穿着“戚以行”行走，壳子就已经改造得完完全全。

　　他不会继承记忆，因为脑部结构已经破坏重构，旧有信息已经存档上锁，是属于死者“戚以行”的个人隐私，他没有访问权限。而相对的，他的精神波载入后会拥有足够联邦公民使用的脑域空间，分门别类条理清晰，不会时时清除不受重视的记忆信息，同时完全接管躯体各路神经。他已经经历过这类世界ABC，明白用这里的方式表述，就是他过目不忘——为避免降低处理速度以目录形式封存不使用的部分；反应过人——建立在判断而非本能上的自主反应。

　　他首先明确，这一掌搁在原“戚以行”身上是个什么效果？

　　——也就是暂时丧失行动力。

　　这大概就是亲师父吧。

　　他此前目光逡巡，看好了退路……戚以行侧身闪躲数回，觑准时机下山。

　　这条路和山势相悖，他在崖前转身，冲着前师父一笑拱手。山风呼啸，戚以行脚下用力，裂纹自断口一路蔓延，逼退来人。

　　他同碎石一同下落。

　　“后会无期！”

　　一表决心而已。

　　碎石，山壁，崖侧藤木，戚以行一路借力，沿这最短路径下山，又稍稍向内一侧，以免被水流打湿了衣袜。崖是陡崖，这里如同被河水冲出的裂谷，他顺着水路轻身提气疾行到官道上，午时看准了一个茶棚。

　　“小公子，不是老头子我不信，您空口白话地说您是画镜山庄的，嗐，您就真的是，画镜山庄千里之远，您看着也不是常常跑江湖的，上哪说理上哪收钱去？再有您的同门路过了，小老头儿和人讨要，一样是空口白话人家也不信呐！纸笔？我们小本生意，公子爷您可别开玩笑了，不然您随便抵点什么也成啊。”

　　那是个半大少年，带着特制的小剑，却细皮嫩肉不像个江湖人，那份精细养出来的青涩气叫人一见，就知道他为什么被叫做小公子。

　　这大概不是个好称呼。

　　“可是…可是我的配饰都抵光了……店家，你这不过是…我怎会赖账！我是三庄主门下姜敛，真的不骗你，就，就……”他差点报上祖上三代，到底还是自觉丢人。

　　戚以行走进来瞥了一眼，那个叫姜敛的小孩儿脸涨得通红，多半还是见有人来了不好意思。

　　这会儿是寻常人酒足饭饱的时候，在茶亭歇歇脚点些东西要不了几个子，那个店家说的没错，他小本生意赚的就是这么点利润，不过送往迎来人老成精，多半还是想得些便宜。

　　姜敛毕竟是个很漂亮的小孩儿，早上出门买包子大婶都乐意多送几个的漂亮。或许在他落入如今景况之前，天底下的确都是好人。

　　这等年轻人，吃亏了心里也糊涂，这便宜占得全无后顾之忧，只是要赶早，免得被人分完了油水。

　　戚以行念头转完回忆一番，取下压袍角的玉饰咳了一声，“老人家……我这可以多抵几次吗？”

　　他没有转头，分出手指了指身侧，“连着……他的。”

　　“戚以行”的袍子上有这个，证明他伤前要么很少动手，要么动手极准极快，因为这东西不算太牢靠，之前他活动幅度过大导致它断了开，捞回来时系绳上就少了几颗小珠。

　　坠子不大，但显然还是值钱的，老头儿接过去陪着笑了两句，继续捣鼓他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