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是狐妖》乌之可依

6、学习

　　黑夜，是掠食者的领域。
　　幽暗的密林中，隐有令人不安的惨绿荧光在晃动，草木沙沙作响，间杂兽类的低吼。
　　它们的行踪如鬼魅般诡秘迅疾，你听到脑后有贪婪的喘息，待惊慌失措地跑走后，前路却早已被尖牙利爪所堵死。皮肤被刺穿，真实的痛感让你的神经战栗不已，你奋力挣扎，却更激起了这些猛兽的凶性。从它们嗜血的疯狂中，你读不到一丝怜悯，你将死于失血和窒息。
　　驯良无害者是走不出午夜的屠宰场的。
　　凄恻的惨叫，非但不曾穿透黑暗，反倒没入这浓重的夜幕中，为其增添了一抹化不开的血色。
　　之后便是撕扯吞咽的声音。
　　黑狐有些害怕地往老狼身边靠，虽然这流浪的守护者平时总是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也不喜欢陪自己玩闹，但在这种时候，再没有哪里能比得上老狼身边更让它有安全感了。
　　老狼没在意黑狐的动作，它定定望着小溪对岸，声音发出的地方。
　　那是它曾经的族群，但现在早已物是人非。它还苟活在这世上，往昔的亲人却渐次凋零。从那年轻的狼群中，它并未看到自己熟悉的影子，无论是曾亲密无间的战友，还是那个将自己赶出去的篡位者。
　　家，在时光的上游，早已随风而逝了。
　　埋头进食的群狼不时抬头看过去。显然，它们也发现了对方，但由于双方的距离尚保持在安全范围内，它们没有表现出更多动作。
　　不一会，一整头猎物就被分食干净，连骨头都没放过，被嚼碎了吞吃下去。
　　这点肉对它们来说只够垫垫肚子，勉强不感到饿而已，但考虑到这是个无雨的荒年，今夜的收获已是很不错的了。它们这时便不急于再去打猎，隔着原是条河流的小溪好奇地看向老狼，目光里的温度介于友好与敌对之间。
　　黑狐稍微放松了些，看看老狼，又继续盯着对面的狼群。一条小溪的距离，对它而言还远远不够，它的肌肉还是紧绷的，可以随时调头就跑。
　　“嗷呜——”
　　忽然，狼群里一匹年幼的公狼嚎叫了起来。它才从单纯走到血气方刚，但又离真正的成年有一段距离，正是乐于友善交际的年纪。
　　“嗷呜——”
　　老狼在沉默了一会儿后，也忍不住扯起低沉、沙哑的嗓子遥遥回应。
　　“嗷呜——”
　　这是小黑狐学老狼在叫，忽略那奶声奶气的声音，还真的挺像那么回事儿。
　　学习和模仿几乎是所有幼龄动物的天性，黑狐在认可了老狼后，便一刻不离地跟在它后面，把老狼的一举一动都学了个遍。有用的它学了，没用的也照葫芦画瓢地模仿，如今变得狼不像狼，狐不像狐，唯有那警惕多疑的性子是根深蒂固的。
　　而双方既然有了这良好的开端，它们便没道理选择得不偿失的战斗。狼群里的其他成员也跟着嗥叫起来，老狼一声声地回应，黑狐亦不甘落后地在学着叫。一时间，狼嚎声在密林中此起彼伏，足以吓得其他动物两股战战，连夜枭都低伏不语。
　　这情景，让老狼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族群之中，大家同心协力，互相友爱，没有什么困难是挨不过去的。但它清楚地明白现实是如何，故而在短暂的交流过后，它就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了。
　　黑狐立即亦步亦趋地跟着老狼，像个怎么也甩脱不掉的狗皮膏药。它不敢离得远了，它怕自己会迷路，怕老狼回头找不到自己，更怕老狼会嫌它没用而不要它了。
　　小黑狐身上的遭遇让它十分缺少安全感，即便此刻就靠在老狼身边，也像对方随时会离去一样心有惴惴。
　　的确，因为害怕失去，自跟着老狼起，它就从未再熟睡过了，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惊醒。
　　但奇怪的是，黑狐并未因不良的睡眠而有任何不适。
　　它能感觉得到，每当天空晴朗，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到身上时，总有一股令人舒爽的凉意渗入肌肤。这股凉意按一定的顺序在它体内游走，洗去疲乏和困倦，使它跑得更快，看得更清，听得更远。如有剩余，月光中的凉意最后会流入它脑袋的某个位置，积聚下来的同时，也将它带入一种似醒似梦的空灵之中。这时仿佛天地都离它远去，亦彷如世间万物都成了它。
　　这种感觉很奇妙，让它非常享受，但不经常会有。
　　如果月光照下时它正在使用自己的身体，那这股力量就会融入到相应的器官中。譬如狼和狐都是夜行性动物，出月亮时黑狐通常是在赶路，那这力量便往往会进入到它的肌肉中，教它能赶得上老狼的步伐。而有时好不容易能有流到脑袋里的，若它不静下心去感受、引导，那力量也会消散不见而积累不下来。
　　它并不知道月光中蕴含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生灵都能利用这股力量，只是经验告诉它这东西对自己大有好处，便一有机会，就尽可能地将其保留下来。只可惜，夜间它总要随老狼四处走动，吸纳的月华之力大部分都分散到四肢肌肉上了，它能奔跑得越来越快，其他方面却没什么长进。
　　不过往好的方面想，跑得快，就不会被敌人追上，还能追得上猎物，它已经朝独立生存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接下来，它就要跟老狼学习如何捕猎了。
　　久旱必蝗，等森林里的动物终于迎来一场甘霖时，紧接着扑面而来的却是遮天蔽日的蝗虫。而这些恼人的虫子，则成了小黑狐绝佳的练习对象。
　　蝗虫扎堆结伴而行，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它们落在树枝和草丛上，将才植物长出的幼叶啃个精光。
　　这些虫子的数量多到了恐怖的地步，即使闭着眼睛随便一抓，总也能将几只留下来的。但黑狐并未因此就有所懈怠。老狼的狩猎过程它都是认真观摩过的，每一次扑击，它都要力求做到像老狼那样不给猎物逃生的余地。
　　不过这不是说猎食总是一场殊死搏斗，想要在森林里活下去，不光要足够凶悍，还得具备相当的生存智慧。在捕猎前，最重要的就是先判断谁是猎人，而谁只能是猎物。认清自己的能力，不去招惹不该惹的敌人。蜂蜜很甜，但老狼看到蜂巢就绕着走，人类看上去柔弱无比，但老狼在观察到他们装备着武器后，却根本不会再靠近一步。再来就是分辨哪些痕迹是熊罴虎豹留下的，哪些是同类，哪些是食物……它无时无刻不在用行动将自己多年的经验传授给小黑狐。
　　有时它们会遇上一些明明十分弱小，但在被逼入绝路后极其悍勇的猎物。这个时候，尽管几乎已经得手，但只要有受伤的可能，老狼都不会去冒这个风险。
　　它会故意放出一条生路，然后继续穷追不舍，待到猎物精疲力竭了，再冲上去咬断它的喉咙。
　　你可以说它怯懦狡诈，但我想它不会在意，因为它正是凭着这点在森林中独自存活下来的。
　　在森林里受伤意味着很多。如果你没有失血过多，那伤口可能会感染。如果你侥幸熬过了细菌的侵袭，伤处带来的行动不便也会使你丧生在另一个猎人口中，或是饥饿而死。
　　死的方式有千百种，活着却唯有努力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