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分离 ...
-
在简单地用过饭后,猎户将装着白狐的笼子放进竹筐里,用毛皮将笼子盖住,又把早就备好的各种动物部件将另一个竹筐装满,准备一同拿去卖了。
他用扁担挑起两个竹筐,试了试重量,觉得没问题,便揣了些干粮和水,把护身的刀挂在腰间,起身上路。
尽管白狐已经看不到希望,黑狐还是没有放弃,远远地缀在他后面。
小村庄坐落在一片繁茂的森林中,森林之外又是些星星点点的丘陵小山。山路崎岖,对猎户这种惯在这种道上行走的不算什么,但年幼的黑狐走不许久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正走着,黑狐不小心一个踉跄,就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石子上。石子磕得它脸上生疼,这一停下来,它便忽然感觉四只纤弱的小脚又酸,又痛,像是注了铅一般抬起来都难。黑狐将一只疼得厉害的前脚举到面前,发现幼嫩的脚垫子已被碎石划伤,沙子嵌在伤口里,黑糊糊的和凝成胶冻状的血混在一起。它小心地用舌头舔了舔,将埋在伤口里的沙土清理掉,感到火辣辣的刺痛缓解了一下,但再把脚放下去,疼痛却更甚从前。
“呜!”
黑狐低低地呜咽一声,顿了一下,随后便咬着牙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弟弟还在那个恶魔手里,它怎么能停下?
黑狐柔弱着水光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仇恨与固执,驱策着它摇摇欲坠的身躯继续前进。
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娇小的身躯颤抖个不停,仿佛风一吹,就会如蒲公英那样破碎飘零。时不时它真的倒下了,又很快站起,稍微舔舐下伤口就再次跟上。
然而它的速度终究比不过赶着去集市的猎户。由于出发时便已临近中午,猎户必须加快脚步,才能在镇上的集市关闭前赶到。
坚韧的意志被弱小的身体拖累,黑狐只能心灰意冷地看着他们的距离一点点拉大,最后再也瞧不见。
但就算如此,它还是没有停下来。离村的道路只有一条,说不定只要它坚持,就还有机会能碰上弟弟呢?更何况,在这大旱的荒年,尚未来得及成为出色猎手的小黑狐是绝不可能独自生存下来的。进,前路黯淡无光,退,则彻底是死路一条。无论它怎么选,都只不过是在冰冷的泥沼中做徒劳的挣扎罢了。而它越是挣扎,便越是加速自己的死期。
这是弱者的困境,也是造化的残酷之处。若你没有力量摆脱,那么它就会始终如影随形。
天地损有余而补不足,自有其运行的法则,从不会刻意去针对谁,也不会对谁心怀怜悯。
黑狐身为自然万物中的一员,多少也明白一些这样的道理。它心中没有控诉命运的愤懑,也不寄希望于天意垂怜,只是凭着一股不肯束手的心气向自己希望的方向行进。哪怕注定难逃一死,它也希望能死在离重要之人(狐)更近一点的地方。
怀着这样的意志,就算再痛,再累,它也仍未停下脚步。
直到日落西山,冥冥的暮霭给大地披上寿衣,黑狐脚下被树枝绊住,又一踉跄,终于没能再站起来。
但并不是说本书就此完结了,因为命运总有其玄奇的地方,有人说是因果报应,有人说是偶然中的必然。
黑狐醒来的时候,天空万里无云,明月高悬,将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它抬眼便瞧见了那黑色的兽影,身形是它的十几倍大,双目反射出残忍的绿光,尖利的犬牙能轻易咬断它的喉咙。它们离得是那么的近,小黑狐被吓得瑟瑟发抖,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那兽影却忽然反吐出一团东西,然后后退几步,站到了树影之外。
这下黑狐就能看清对方的模样了,那原来是一匹年迈的老狼。这匹老狼看样子是被狼群赶出来的,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身上满是战斗留下的伤口,灰黄色的皮毛即使被月光照着也无甚光泽。可它虽说是骨瘦如柴,却精神饱满,森白的狼牙上残余着未干的血迹,眼里的凶光让人看着就胆战心惊。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虚弱的小黑狐毫无与之对抗的勇气,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升起,只是缩成小球惊恐地望着它。
见状,老狼眼中显现出无奈的情绪,原地徘徊了几步,又往后退了一大段距离。
如此一来,黑狐总算恢复了思考的能力。它开始衡量自己逃走的可能,但想着想着,肚子却咕咕地叫了起来。它忍不住看向老狼突出的那一团东西,半消化的碎肉还未完全冷却,肉香随热气升腾出来,勾得它口水直流。
好饿啊……
黑狐忍不住站起往前探出一步,脚底的刺痛却让它猛地惊醒,飞快地后退躲到阴影里。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它警惕地看向老狼,发现对方竟对它的动作毫不在意,还懒懒地趴下休息了。
难道它不想吃我吗?
黑狐有些迷糊地想。
食物的诱惑叫它不忍离去,何况就算逃走,缺乏经验的它能不能找到吃的都难说。忍耐着腹中的饥饿感,黑狐几番试探,确认这头老狼是真的不想吃它,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每吃一口,就抬头看一眼老狼。
等它慢吞吞地吃完,老狼才仿佛刚睡醒一样起身走过来。
黑狐害怕得往后退,但很快想到自己的处境,不依靠别人就活不下来,便硬生生地压下了逃跑的欲望。老狼的鼻尖凑过来,轻轻碰了碰小黑狐的身体。这时候,它只要一张口就能把黑狐的脖子咬断,但它最终只是舔了舔小狐狸身上肮脏的毛。
这一幕出现的概率极其之小,因为雄兽通常是没什么母性的,它们残忍、冷酷、无情,在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况下,又有谁会管别人的死活呢?但或许是觉得好玩,或许是觉得形单影只太寂寞了,不管怎样,这匹老狼收留了小黑狐。
狼和狐狸不同,没有挖洞做窝的习性,而老狼因为势单力孤,活动范围只在其他族群领地之间的缝隙中。这直接导致它们若想了找到足够的食物,必须在狭长的地界不辞辛劳地游走,甚至铤而走险,到其他猎食者的领地里偷食。
对老狼来说,带着小黑狐无疑是极大的拖累。幸而黑狐已经断奶,并且有着与弱小的身体不相符的恢复力,渐渐地能跟上老狼的脚步,它们的生活方能够勉强维持下去。
老狼不像母兽那样会照顾孩子,黑狐只得自己加速成长起来。生存已是不易,有时精疲力竭一整日,却连零星肉沫都得不到。在这种状况下,黑狐无暇再去想念自己的弟弟。事实是,从它跟丢了猎户的那一刻起,它们便是骨肉分离,再也无缘相会的了。
黑狐只当白狐已被裸猿残害,心中愈加痛恨起这种用双足行走的动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