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是狐妖》乌之可依

7、草芥

　　一天，西边的山麓传来宛若巨浪咆哮的风声，间杂某种兽类的嘶吼，让人听了就心惊胆战。
　　老狼盯上的一头鹿被这响动惊跑，一溜烟儿就没影了，因为它们间的距离太远，老狼也就直接放弃了这次狩猎。小黑狐见状哀鸣一声，知道今天的晚饭又没有着落了。倒是老狼没多少失落的神色，只警惕地望了眼西边，就返回到黑狐藏匿的地方，用舌头舔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嗷嗷……”
　　黑狐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享受的叫声。见它那样可爱，老狼又忍不住与它嬉闹了一阵。不过随着天色渐暗，肚子实在饿得难受，它们便不得不继续上路，继续寻找吃食。
　　这一场旱季持续了六个月有余，直到现在都没有降雨的迹象。山林里的活物已经不剩多少，就算是能互相照应的狼群也腹内空空，更别提势单力薄的它们了。
　　这样下去，无疑会死。
　　因此，老狼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带着小黑狐，老狼来到人类村落附近，不声不响地隐藏在灌木丛里，耐心地等待着。待到夜幕完全降临，它才借着暮色的掩护，悄悄潜入熟睡中的村落。
　　黑狐对这座村落并不陌生，它的弟弟就是被村里的猎人捉走的，再次来到这里，它心中不禁升起深深的憎恨、忌惮之情。人类没有尖牙利爪，却懂得使用工具，而且往往惹了一个会引来更多，十分难缠。在跟在老狼身边的这段时间，老狼也曾向落单的路人露出獠牙，没想到有一次竟惹得全村进林寻人，故而黑狐印象深刻。这次它们饥渴难耐，走投无路下进村觅食，其中风险不可谓不大。
　　但如果是老狼的话，一定能得手的！黑狐望着那只野兽瘦骨嶙峋的背影，眼中浮现出依赖与崇敬之色。
　　是它的温柔拯救了幼小的它，
　　是它的智慧让它们在劣境中存活下去，
　　是那饱经了岁月风霜的身影，不是高山，胜似高山，能让它安心地倚靠。
　　这样看，小狐狸略显盲目的信任其实并不突兀。
　　而老狼的表现也没让它失望。它悄无声息地钻进栅栏里，咬死了一只熟睡的鸡，那只可怜的禽鸟连叫唤都来不及就被咬断了脖子。用同样的方法，老狼一共杀死了四只鸡，这足够它们饱餐一顿的了。
　　真是轻松得不能再轻松！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它们一在林子里找不到食物，就会“光顾”村子。不光是鸡，它们饿得狠了，连体型庞大的猪和看家护院的狗都会遭殃。村民不堪其扰，纷纷加固防护，却还是拦不住狡猾的老狼。
　　而小黑狐也不再是拖油瓶了，虽然面对大的猎物还是没什么用，但它应该会的技巧都已掌握，时不时能帮到老狼，这让小黑狐暗自高兴了好久。
　　这次，它们依旧想从村子里捞到食物，却遇到了意外。
　　像往常那样，黑狐躲在暗处的阴影中，老狼想办法进入鸡圈，到这里还一切顺利。可就在这时，屋子里突然飞射出一道惊雷般的闪光，瞬息不到，便正正劈中了老狼的头颅！
　　黑狐惊呆了，眼看着自己的高山轰然倒塌，怔怔地无法动弹。
　　这是……发生了什么？！
　　此时的它多想闭目塞听，骗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哼，就是此物在屠杀村中牲畜吧。”
　　屋舍中走出三名人类，一位青年侠士剑眉星目，正气凛然，一位妙龄少女玲珑秀美，巧笑嫣然，最后一位则只是寻常农夫模样。
　　那农夫手举火把，瞄了一眼老狼的尸体，便对着青年谄笑道:“仙人真真好手段！这匹老狼狡诈多端，俺们村里人费老大力气都捉不住，仙人一来，就‘嗖！’地一下，这孽畜就交代在这儿了。了不起，了不起啊！啊哟！这，俺都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二位仙人啊！”
　　青年面对那农夫的态度却是很谦和，“哎——老人家，我们不是什么仙人，只是寻常修士罢了。此番恶狼为祸乡里，我出手斩杀，也只是顺手为之，你不需要报答我们什么。”
　　农夫闻言，有些激动地一拍大腿，双手紧张地捏紧衣摆。
　　“这，这怎么行？若不是修士大人杀这孽畜，俺这些鸡都没了，俺的生路就跟着没了，大人其实是救了俺的命啊！不回报大人，俺这心里就过不去这个坎儿。”
　　一旁的少女“噗嗤”一笑，也劝道:“师兄，你就让他报答你呗！我看你要是不答应，他反倒要责怪你看不起他了呢。”
　　农夫闻言急忙连道“不敢”，青年颇为无奈地嗔视了少女一眼，宽慰道:“老人家，我这师妹顽皮，在与你开玩笑呢！……这样吧，你若想报答，不如跟我们说说最近林子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异动。”
　　“异动……异动，是有的哇，不过不是在林子里，而是在西边的山脚下。修士大人要去那边？那动静吓人得狠，俺们小老百姓根本不敢靠近，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在闹腾。”
　　少女嘻嘻笑道:“你不知道没关系，我们知道就好了嘛。放心等着吧！不久之后，这里的大旱就能结束了。”
　　青年点头认可了她的话。
　　原来，这两人是专程过来解决异动的，斩杀老狼确实只不过是顺手，又哪里清楚这对小黑狐意味着什么呢？估计就算明白，结果也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吧！
　　人类……暗处的黑狐咬牙切齿地瞪着那几个言笑晏晏的人，早已种下的仇恨之种生根发芽，几乎要刺破心脏，将它的理智粉碎。
　　可是它最终只是沉默，死寂般的沉默。它将仇恨的荆棘嚼碎了生生咽下去，任尖刺刺破内里，让它们融进骨髓中，成为它生命的一部分。它所有的依靠都已经被人类葬送，而恨意会是它新的养料，直到你死或我亡，直到鲜血洗尽一切。
　　他们进屋了，黑狐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这间屋子，直到清晨两位年轻修士告别农夫，前往林中。
　　农夫的家就在这里，是跑不掉的，因此黑狐远远地缀在那两个修士身后。它有自知之明，这么做不求立马复仇，只是想确认他们的去向，免得将来找不到人。
　　那两人走得很快，在崎岖的密林中也如履平地，健步如飞。若是早些时候，黑狐肯定是跟不上的，但现在的它已今非昔比。在不跟丢的同时，它还能轻松地隐藏自己，像一道真正的影子一样连一丝微风都没有惊动。
　　来到西山山麓，便见此处原是一条溪谷，清澈的小溪汇聚成潭，周围草木葱茏，蓊蓊郁郁，竟是一点儿没有干旱的迹象！
　　在那两人还在探查的时候，黑狐敏锐地察觉到了两股不一般的气息。
　　不详的妖气来自于深潭之中，幽深阴冷犹如深渊中的巨口，随时都可以将人吞没。黑狐按捺住转身就逃的冲动，看向潭边的一株小草。除了颜色绿得极艳外，这株小草的外形并未有更多特殊之处，可黑狐偏偏能感知到其中蕴藏着丰厚的灵能。这灵能与它平日里吸收的有点类似，如果说它一天能吸收一粒珍珠那么多的话，那这株草里的灵能就如月亮一样耀眼。
　　得到它！吃了它！——这份欲望完全压住了它逃跑的想法。它和老狼本就是太饿了才冒险来村子里的，又一夜滴水未进，黑狐看着那株草眼睛都瞪直了，要不是顾及潜藏的危险，它肯定会冲过去连根带土地把草吞下。
　　另一边，年轻的修士终于结束了探查，确定妖物就躲在水潭里。
　　少女手持朱红锦绫，青年则拿出一道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符纸受到驱动，化为白光射入水面，随之消隐无形，似乎没起到效用。
　　然而就在片刻之后，水面忽然一阵翻涌，巨大的浪花冲天而起。再看，便见一条四足六翼的大蛇愤怒地亮出了血盆大口，两根足有一尺长的毒牙森然可怖。
　　“好家伙！”
　　早有准备的少女神色自若，一声轻喝，将手中的红绫送了出去。那红绫离了手就像活了似的，迅速向大蛇缠去，大蛇猝不及防下被捆了个正着，翅膀都不能展开了。
　　青年趁机拔剑来砍，大蛇自然不能遂了他意，将身躯盘起来，摆出防御的架势。
　　一时间，一人一蛇你来我往。
　　大蛇庞大的身躯翻滚腾挪，只轻轻一扫就将树木拦腰压断，蛇口一次次地咬向青年，快得像离弦的箭。然而它被红绫约束，移动不便，青年运用身法灵活闪避，让它的每一次攻击都落到了空处。
　　青年的剑正如他给人的感觉，朴素而锋锐，暖的阳光照射在剑锋上，反射出来的却是凛凛寒光。剑刃与鳞甲相撞，竟有火花飞溅，慢慢地蛇鳞败下阵来，剑锋也染上了污血。
　　眼看大蛇就要丧命，它突然对着青年张开巨口，却不咬过去。
　　“师兄小心！”
　　少女立即尖叫起来，然而还是晚了。险恶的毒液自长牙中喷射而出，比大蛇的任意一次进攻都快，青年正在给大蛇最致命的一击，无暇闪避，也躲不及，双目被毒液喷了个正着。
　　“啊！”
　　青年大吼着继续刺出这一剑，随后才痛得倒在地上，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少女慌忙跑过去给他喂疗伤的丹药，可是却不对症，青年的眼睛没有丝毫缓解。她现在只恨自己没做更多准备，情急之下看向深潭。潭水早已被大蛇污浊的血液染成了黑红色，但现在两害相权取其轻，她拘来潭水给青年洗眼，这回疼痛终于减弱，可青年的双眼却还是看不见了。
　　谁都没注意到，潭边少了一株貌似寻常的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