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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醒了?” ...

  •   “醒了?”又是那熟悉的两字,又是那魅惑的声音。男子不经意地抬起头,便瞧见锦榻里探出一颗脑袋,脑袋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你现在有空回答我的问题了吧。”骏惠竭力将声线压抑得低沉,却掩抑不住稚嫩的童声。她仍旧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男子,他的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微青。
      男子听她故作深沉的声音,不由得嗤笑,道:“第一个问题,像你这样的弱者知道,会活不长,死无葬身之处的。”他涂抹药膏后并未净手,可那手仍细白纤长,没有痛到颤抖,也没有出现任何印记。“第二个问题,本宫倒是可以讲与你。”
      “其实,这是多么简单的道理,程家将门,便不读书了么?”男子依旧正襟危坐,道,“子曰:非礼勿视。本宫一介男子,直勾勾地盯着女子的后背,岂不是有违礼节?”
      骏惠立即偏过头去,不再去看他。
      男子嘴角勾起了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继续道:“很好,这才像个样子。难得本宫今日有空,你还可以多问几个问题。只要是不会让你活不长的,本宫都会一一作答。”
      骏惠恐惧感稍减,略一思索,问道:“你叫什么?”
      “本宫的姓氏便是国姓,至于名——难道你想直呼其名不成?”大梁习俗,位尊者称人名,位卑者称人字。直呼其名是长辈与尊者的特权,其余人,直呼别人的名,几近于辱骂。
      “那你的字,是什么?”
      “本宫还没有字,不过——明日便会有了。”他起身,一把撑开了桌前的窗,却没有什么景色——没有月的夜晚,连星子都少得看不见,只余下黑漆漆的夜幕。
      “这是今夜最黑暗的时刻,看这星与云,该是寅时三刻。”他凝视这一片黑夜,不是往日凌厉的眼神,而是淡然地正视,“那些处在黑暗中的弱者,还在妄想明日的破晓。他们以为,第二日破晓后的事,没有人能够预料得到。”
      “那这样说,你肯定是能够预料到了呗。”骏惠望着他的背影,被风吹拂的衣袖徐徐摇摆。
      “预料到了,只能为自己谋出路,却不能改变结局。”他长身玉立,“破晓来临,审判也将来临,只是恨,破晓刺痛了没有光的人。”
      他是没有光的人吗?那一瞬间,骏惠的直觉告诉她,没有光的人是他自己的代指,但这也是骏惠首次怀疑自己的直觉。
      骏惠刚想再抛出一个问题,来转移他的神思,却见暗门中走出了那位行刑的小吏,他走向前,恭敬行礼道:“太子殿下,那孩子已经送至原处了。掖庭内的几位掌事也打点好了。”
      得,这下她省得问了。骏惠方欲张开的口顺势又合了上去,刚刚想问他的身份,下一个瞬间,她就知道了,眼前的男子,竟然是当朝太子。
      转过身来的太子,恢复了往日凌厉如鹰的眼神,他沉声道:“知道了。本宫上朝的时候,你便守着她,寸步不离。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她。”
      小吏低低地应了一声,又道:“您熬了两天两夜,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去迎接一个不能改变的事实,不需要清醒的头脑。身子越清醒,头脑越理智,不公带给人的痛,便会越强烈。”太子眉头紧皱,却终又舒缓,似是释怀,又似是不甘,“临近破晓了,本宫也该去朝上看看了。”
      -
      “陛下,万万不可啊!”朝堂上的大臣争先恐后地跪下,苦苦地劝谏着座首的帝王。
      “哎……”梁帝面露难色,“朕叫太子去战场历练历练,你们……”
      “按古太子皆不将兵。让太子去带兵,即为有意废立。现今太子,出自正宫,为嫡;为诸皇子之兄,为长;观其政务,未见其不贤。太子无故被废,使中宫不稳,天下乱矣!”群臣中走出一人——御史大夫柳琛,素以直言刚毅著称。
      梁帝道:“其一,太子将兵,未曾废。其二,太子母家叛乱,太子亦非无罪。”
      另一人走上前列,道:“程家叛乱之案,犹有诸多疑点。城内本已是人言纷飞,若此时废太子,流言更甚,请陛下三思。”来人正是中书令刘施。
      梁帝沉下面孔,道:“大理寺已经结了的案件,刘卿怎么能认为还有疑点呢?”又问侍中李思忠,“李卿,你如何看?”
      李思忠沉吟半晌,道:“陛下,太子殿下尚未行加冠之礼,小小年纪,焉能将兵?”
      梁帝冷笑,道:“李思忠,这便是你给朕的答复么?”
      李思忠弓腰,道:“臣惶恐。”
      “太子无故被废,臣宁可撞柱而死!”柳琛跪下,笏板朝上举着。
      “依例,未成年皇子不可领兵。”中书令刘施亦补充道。
      “太子的冠礼,已经准备了一年了。”梁帝若有所思,道,“纵使提前一些也无妨,可以行冠礼后便将兵。”
      站在群臣之首,静默的人影依旧不动,甚至连绛纱袍上的光影都不带一丝变化。从始至终,他面上便毫无表情,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系,他自站他的。
      梁帝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想从他自我辩解的话语中寻出些漏洞来,好实现他的计划,于是问道:“太子,你如何想?”
      绛纱袍微微浮动,但太子面无表情是依旧的,他跪下,死气沉沉地行礼,眼中毫无起伏,眼下已是半青肿:“儿臣,欣然甘往之。”
      群臣面面相觑,就连梁帝,也花了半刻将惊讶的神情转化为喜色,道:“你们这些人,太子应了,你们还有何好说的?”
      那便御史大夫已欲高呼,却被李思忠暗暗拦下。
      “朕查了日子,明日,恰好就是黄道吉日,宜行礼祭之事。”
      “儿臣,谨遵陛下圣意。”他行礼,将头埋在两臂,恭肃地跪下,“儿臣,谢陛下隆恩。”
      -
      太子的冠礼,不复以往的繁盛,却也循制而行。
      正殿之上,梁帝手持衮冕,为太子戴在头上。
      衮冕上的白珠九旒不时碰撞在一起,窸窸窣窣,太子跪在那里,素带朱里,与那朱唇白齿相互映衬,仿佛他的世界只有正红与正白。
      “以后,你的字,便是肃雍。”梁帝微微一笑,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太子。
      太子脸色苍白如雪,神情坦然,将布满血丝的眼紧紧阖上,道:“谢陛下。”
      -
      “殿下冠礼在即,几日内都由我来照料你。”小吏将那两大摞折本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抱着往密室去了。
      不一会儿,他折返而来,松松垮垮地迈着步子,手上空空如也。他斜坐在椅上,翘起二郎腿,手摸到脸上,在下巴颌处摸索了一阵,只听“撕拉”一声,他的脸上那副原来的面容变作了皱皱巴巴的一团,被无情地抛到一边,他的真容初现——不似梁肃雍一般每个五官尽显精致,他的面庞,生得疏朗,却又眉眼带俏。
      骏惠本放下的心,一瞬间又提溜上去。
      “这是我们家祖传秘方,易容术。”小吏眉眼舒展,似有笑意,又道,“把将死之人的面皮活剥下来,制成这张面皮,说来倒也有趣得紧。”
      他笑着看骏惠心中畏惧,却又极力不表现出来的样子,道:“算啦,不逗你了。我们江湖中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也没那么规矩束缚。”
      说罢,他突兀地跳了起来,一副义薄云天的江湖模样,将厚掌拍在骏惠肩上,道:“我叫燕飞,以后,就是你大哥了。”
      李骏惠倒是被吓得不轻,她恼怒道:“我是程家之女,却不敢乱认大哥。”
      “程家名门,我一介江湖子弟的确不敢高攀。只是,如今程家叛敌通国,也不算什么清正名门。”燕飞收回手掌,插起腰。
      “程家没有叛敌通国!”李骏惠再也不顾心中恐惧,立时出声。
      “哦?”燕飞有心试探,面色维持着轻松与平和,手心却在出汗,道,“你一个女娃,养在深闺,怎么会如此笃定?”
      李骏惠心如刀绞,脸上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因为,父亲与我的每一次分别,都会叮嘱我,那或许是最后一次见他。但他也一遍遍同我说,我不必伤感,将军战死沙场,是无上的荣耀。父亲战死,母亲为他行喜丧,父亲虽死了,可是他的夙愿也因此实现,我们小辈,忍着悲痛,也为他感到骄傲。程家从不畏惧战死沙场……”她满脸的泪水,声音已接近嘶吼。
      “上将军……”燕飞也已哽咽,强忍着泪水,道,“果然是这般。”
      门像是被微风吹拂了一般,稍稍移动了微妙的角度,却又难以让人觉察地默默闭合。
      檀香木门后,是一双纤长如玉的手,梁肃雍站在那里,望着二人对坐而泣,微不可闻地叹息。
      可那双布满血丝,青肿得有些可怖的眼中,已经流不出一滴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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