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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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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条命,是上将军从瀚北捡回来的。”燕飞携着李骏惠一同往密道深处行进,“我空有一颗报国之心,少时游历北方五郡,想让我们瀚北,同北方五郡一般富庶宁和。”他走得已经很深很远,密道仿佛没有尽头,“可现在想来,不过是痴人说梦。就连北方五郡,现在也变了样子。”
“我也要去瀚北。我父亲,就是在那里战死。”骏惠顺从地跟随着燕飞,若有所思,“就算不能查明真相,我也要去寻回他的尸骨,送回家乡。”
燕飞忽然停了下来,站在骏惠身前,像是一堵墙,他正色道:“瀚北的天,从未像京都一般平静。每日,都是抢夺、战争、胜者为王。那不是一个弱女子能够沾染的世界,那是男人的世界。”
骏惠一时语塞,她默默地低下头,小声嗫嚅:“可我已经做了选择。”
燕飞道:“太子殿下很少给别人选择的机会,更从不给人反悔的机会。哎,你浪费了这次宝贵的机会。”
他终于找到了那书架,书架形制古朴,散发着松木特有的幽香,他仔细搜寻着书架最上一层,摸索了许久,才道:“给!”
“这是什么?”骏惠看着这一把像是弯钩月牙的短刃,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这是……我父亲的?”
燕飞点了点头:“不错,除却忠贤剑,你父亲常配的还有这把——月如霜。我从瀚北的战场捡拾回来。此剑剑身并不霸道,轻重也适合,虽是男子佩剑,却刚柔并济,正合你用。”
骏惠接过这把短刃,只听身后的燕飞继续说着:“你要像男子一般刚强,抛却女儿家的柔弱,勤奋练习,不可停辍一日。”
骏惠坚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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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长的密道折返,回到屋内已是夜晚,燕飞说他该守的时辰已经过去,便扔自己孤身一人,回到房中。而燕飞,继续走向密道深处。或许那里,有一个出口,骏惠一边走,一边仔细地回想。
屋内一片昏暗,没有点灯。骏惠从未自己点过灯,她依着印象中掌灯侍女的动作,笨拙地摆弄着那烛火。
忽明忽暗,忽明忽暗……倏然,那火苗燃起,烧得正烈。
借着火苗,骏惠看清了那把月如霜,握在手心的剑从冰冷到与掌心一个温度,就像是父亲,疾言厉色,细细品味过后,才知道那是温柔。
父亲……真的不在人世了呢。以往她总是抱着渺茫的幻想,希望神伟的父亲,或许只是偷偷地躲藏在暗处,等自己遇到危险,他会跳出来,站在自己的身前。
佩剑落在战场上,人也应该倒在战场上,再也起不来了罢。
骏惠感慨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收拾好情绪,便走向锦榻,准备睡下。
她一掀开被子,呼吸一窒——唇失去了血色,狭长的眼紧阖——若不是那纤长的睫毛让骏惠想起了那日他的非礼勿视,还真是难以辨认出这竟是那个鬼魅的太子。
失去了礼服的华贵与成熟,他只穿着简单的常服。没有冠的束缚,他一下子变得年轻生动了起来。
骏惠惊觉,以往他表现出来的阴狠与老谋深算,与成熟的礼服合在一起,给她的是长辈的印象。可现在在她面前安静睡着的太子,分明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那十几岁的少年,紧锁着眉头,他已经不梳象征童子身份的单童髻,转而梳起成人的样式。像是小童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急切地想要成人,却显得滑稽可笑。
骏惠太息一声,春寒料峭,还是为他盖好被子取暖。
不巧,那双狭长的眼睁开。初时,仍是睡意朦胧的样子,不过一瞬间,变成了冷静与清醒。
他一眼扫过骏惠,道:“燕飞已经给你了这柄剑?”
骏惠始料未及,点点头以示回应。
“这柄月如霜的确适合你。”他看着寒光洒在刀面上,像是一勾弯月,“外表看似柔弱,实际刚强而又坚韧,人如其剑,剑如其人。”
“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么?”骏惠诧异,“燕飞说,是因为剑轻重合适,我正好拿得起来。”
“他说的,只是一部分原因,最浅显的原因。”他忽然坐起,左手整理着衣饰,右手两指捏住刀刃,“剑的气质在吸引着你,你的气质也在吸引着它。人可以去选择自己的佩剑,剑也可以去选择自己的主人。选择你,既是本宫的选择,也是剑的选择。”
他的衣裳配饰不乱一分,端正地坐着,一副长者模样,象征成人的发式,与他整体的气质融合,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当你手握名剑,你才能清楚地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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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皇上私会大臣之地。
“许怀敬啊许怀敬,刘卿柳卿李卿为太子帮腔,朕是预料到的;可是你,在朝堂之上竟不发一言!”梁帝捶胸顿足,道,“你可是许贵妃的亲弟,齐王的亲舅舅!朕一心提拔你,你难道不知道为了什么吗?”
许怀敬跪下,道:“臣……臣难出口。加冠是男子一生中最重要的礼仪,是男子成年的标志。一旦加冠,太子殿下就不再是稚儿,他将有权利行使太子的一切权利。若他日,太子殿下回朝,将没有人能够质疑他的正统地位,这反而对齐王殿下大为不利。”
梁帝冷哼一声,道:“许卿,你多虑了。你饱读诗书,怎么会不知道,外出将兵的太子,从来没有活着回京的先例。”
许怀敬道:“太子在朝中颇有威望,那帮老臣,多属意太子。臣恐怕……”
梁帝双手持玉玺,仔细地端详,打断他的话语,道:“一个带兵的太子,会给我们留下很多时间,去一个一个剪除他的羽翼。”
许怀敬沉吟半晌,道:“要去,便去如今最乱的瀚北。瀚北的战乱,足以吞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子。”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仿佛他们已经看到了太子战死沙场的场景。
翌日,终于传来了太子将兵的具体地点——瀚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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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初篇完,大漠篇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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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风飘飘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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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我们瀚北的天。”燕飞斜倚在沙丘之上,微眯着眼,抬头仰望瀚北深蓝色的星空,“是不是比京都的好很多?”
骏惠点点头,那背景是深蓝色的,像是一片汪洋大海;那星群是耀眼到没有颜色的,舒散地排列在一起。最重要的是,那里的天仿佛是无穷无尽,没人可以阻拦的,看着那里的天,仿佛自己的心翱翔在天际,自由自在,无所拘束。
“我听说极北的天空,比我们这里还要漂亮。”燕飞继续说道,“那里的天空,是彩色的。”
“我不信。这世上哪有彩色的天空,你不要再诓我了。”骏惠嘴上说着,眼睛却仍旧看那浩瀚的天,最终有些好奇地问道,“极北是哪里?”
“极北,顾名思义就是比瀚北还要往北,最北边。相传,那里靠近王母娘娘的居所,离昆仑已经不远了。那里非常非常冷,普通人去了,耐受不了那样的严寒,多数人还没到那里,就已经冻死了。”燕飞想起代代相传的神话,脸上不由得多了一丝柔情。
“看来,这样的美丽是十分危险的啊。”骏惠叹息,她低下头,去整理那短窄的胡袍——是瀚北男奴的装扮。
“可瀚北每年都有人,怀着朝圣般的虔诚去探索,从这个传说流传开始,一直到现在。”燕飞感叹道,“或许瀚北人没有京都人那样的精明,但瀚北人是自由的鸟儿,也是敢于追逐的鸟儿。”
骏惠摇摇头,莫名想起“飞蛾扑火”这个典故来。
之后的几个月时光,骏惠都再也不曾见到过燕飞——自然更是见不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太子殿下。
依律,她作为罪奴,本就该流放到荒蛮之地,南疆,百越,瀚北,西凉……随便一个。太子殿下动动手指,她便自然而然地“凑巧”流放到了瀚北。
太子冠礼毕,她便被送往流放的队伍,为防生变,燕飞一路暗中保护她,但很少现身。
骏惠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或许还有许许多多未曾现身的人,他们为自己牺牲,连自己都不知道罢。她的生命,本就是用巨大的代价换取的,为了让他们的牺牲有意义,骏惠暗中坚定,一定要将自己活到极致。
就这样想着,骏惠陷入了沉思,却未曾想到被同行的女孩儿打断。
“嘿,小孩,想什么呢?看你这么小的个儿,是犯了什么事儿被抓进来的?”那姑娘一脸凶相,说话很利索。
“我……”骏惠低下头,含混地说道,“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哈哈哈哈……”那姑娘松松被镣铐禁锢的手腕,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仰天大笑,道,“你是在讲笑话吗?被流放的人,会做什么光彩的事。”
骏惠一时语塞,不想去理会她,便装作没听见一般,又回头沉思自己的去了。
只过了一会儿,骏惠感到背部被一双大手推搡,一时没站稳,便摔了个人仰马翻,周围人像是起哄一般哄堂大笑。骏惠的脸早已羞红,她恼怒地望着那姑娘。
“哟,还是个小伙子,怎的跟个姑娘似的,动不动就脸红。”姑娘一边嘴角上翘,眼角眉梢都写满了不屑。
这是个崇尚强者与弱肉蚕食的小社会,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太子带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骏惠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忍耐。于是她面上露出一张笑脸,道:“大姐,是我的不是。方才想着家里的老娘,几个月了,我着实想她。”于是面上又显出悲拗之色。
一旁围观的人都面有不忍,唯独那姑娘毫无伤感之色。她蛮横地道:“老娘可没工夫听你叽叽歪歪,老娘打小便是孤儿,无父无母。瞧你,要是哭了,更像个娘娘腔。”
她指着自己指缝沾泥的脚,道:“给我舔干净,这事就算过了。”
沙场刀剑无眼,人心更加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