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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五年前,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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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瀚北之王夜袭粮仓,随之而来的攻城略地,让人始料未及。驻防不足,程家父子七人熬战三日三夜,终不敌铁骑,战死沙场。
消息传来,朝野一片动荡。程家自太祖时便是显赫将门,当今皇后出自程氏,当今皇太子出自皇后。程氏倾覆,皇上本就有另立储君之心,如今愈发强烈。
很快便有流言纷纷:程家七子叛敌通国,使人闻风丧胆的大梁铁骑才会如此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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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院子里最著名的景色,便是朴诚堂下的梅花。据说,这是先帝为表恩宠,亲手栽种的。树已长得很大,虬枝盘旋,可惜春寒料峭,已经不是梅的时节了。
梅瓣随着风渐渐落下,尚见一丝艳红,而陪着这艳红落下来的,还有一滴一滴,鲜红的、尚未干涸的血。
府内已乱作一团,早有内侍省监宣读皇上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程家叛敌通国,罪不容赦。念其几代侍主之功,府中男丁女眷赐死,不满十岁者贬为奴,流。”
府内一片哀嚎,他们的命运便像是浮萍一般,流向何方,全不能由自己做主。
李骏惠永远也忘不了那日,母亲在饮下毒酒前对她说的一番话:“骏惠,活下去,带着彦丞活下去。若是生,便不再似程家一般窝囊;若是死,下辈子,不要再被命运摆布。”
母亲死时,眼泪已经流干了,死后,七窍流出鲜血。李骏惠看着母亲眼中流出的血泪,滴在朴诚堂的梅花瓣上,妖娆,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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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惠与幼弟同一干孩童圈禁在一刑堂,等着小吏为他们施黥刑,即在后背上刺字,印上一生都抹不去的烙印。骏惠心中难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安敢损伤?
只是这数十天里,她亲耳听到父亲兄长丧命的噩耗,又亲眼看到母亲喝下毒酒七窍流血而死,她的身体会痛,心已经麻木了。只有午夜梦回,她在梦中惊叫,那番恐惧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自己还有使命没有完成。
前面接受黥刑孩童吃痛地叫嚷,把她的思绪打乱。骏惠抬头,已经快要到自己了呢,眼中满是决绝与悲凉。她将彦丞拉到身后,离小吏越发近。
“原来是程家的公子与小姐。”小吏满脸不屑,挖苦讽刺道,“竟也落到这般田地。”
“这双小手也是嫩得很呢。”小吏一脸色相地握住她的手,调笑道。
骏惠感觉到那手有节奏地在她手心按了三下,立时恼怒地挣脱了,一双哭肿了眼睛狠狠地盯着他。
“哟,小妞倒是烈得很。”小吏讪讪抽手,“废话不多说,行刑了。”
骏惠被粗暴地掳去上衣,歪扭地伏在地上,那是一股冰凉的触觉,冷到可以让人肌肉瑟缩颤抖,却一点也不痛。
凉意给了骏惠一丝清明,她立时出声,学着方才喊叫的孩童一般痛苦地哀嚎,像是痛到难以忍耐。
已经捏在她屁股上的手松了松,小吏嘴角勾笑,道:“我还以为程家人都是战神,没想到也有这样的孬种。”
骏惠继续撕心裂肺地叫着,直到行刑将要结束,她把握不好如何结束、又该怎么演才能像真的,恐漏了破绽,便头一倒,昏死过去了。
骏惠不敢动,四肢像是被人捆住了,松松散散地放在一个角落。间或听到一阵啼哭声,那是彦丞的声音,骏惠放下心来,便安心装个死人。
这样过了许久许久,久到骏惠紧张的神经也慢慢舒缓了起来。这一路上缺衣少食,又困又饿,她太累了,竟然睡着了。
梦中的母亲七窍流着血,忽然睁开眼睛,绝望地看着自己……
她惊醒,害怕得牙齿打颤,刑房已经变成了带着熏香的雅阁,冰冷坚硬的地板也变成了温暖柔软的锦被。周围安静得似乎时间已经凝滞,这温暖,似乎可以延续到生命尽头。
忽然,门“吱呀”一声,在缓慢地打开。
骏惠蜷紧身子,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身子,屏住呼吸。
进来的不是她枉死的母亲,而是一位俊美的男子。他似是匆匆而来,还未来得及换衣。梳着单童髻,戴空顶的黑介帻,插双玉簪导,浅红色与素黑色交织在他的衣裳间。
他朱唇轻启,声音干脆利落,不怒自威,道:“醒了?”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带任何起伏,也不给她回答的时间,道:“你很聪明,像极了本宫的母后。”眸色渐沉,好似无尽的黑夜,“那个本宫痛恨至极的女人。”
已是黄昏,天色转暗,日头已经落尽,明月却不肯出来。
“彦丞呢?”愣了好久,骏惠才敢说话,她依旧无法放下心来,母亲的凄惨死状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她,彦丞是程家最后的血脉,也是程家昭雪、洗脱耻辱的关键。
“他现下用着药呢,本宫真是不懂,一母同胞的两个人,怎么差得这样大。”他端坐在榻前摆着的椅上,朱红里衬的绛纱袍没有一丝褶皱,“可你仍旧要与他分离。他被皇帝陛下钦点,去掖庭做太监。皇帝陛下的亲令,即便是本宫,也难有转圜的余地。”
掖庭?太监?骏惠听得满头雾水,便开口问道:“什么是太监?”
男子面上微红,只像是烛火的光亮闪到了他的脸上,更胜桃花,道:“那是皇宫里最低等的奴婢,进了宫便永远也出不去。”
骏惠呼吸一窒,已快要流出泪来,却听那男子继续说道:“你放心,本宫不会让他真的做太监的,京都的风雨,势必要到皇帝陛下易储,或是新皇登基才肯罢休。在皇宫深处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其实比任何地方都更加安全。”
骏惠懵懵懂懂地听着,一双清澈的眼眸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至于你,我给你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能拥有的、选择的权利。”他直视她的眼眸,不见丝毫怜悯,依旧如深渊一般无穷无尽,“第一个选择,去掖庭,陪着你的弟弟。那里我已叫人打点好了,你们虽不能住在一起,但可以有个照应。”
“我选一!”骏惠本是坚决的目光,看向那深邃的眸却不由自主地闪避。
“第二个选择,随我去大漠。那里,才是风暴的中心。你或许食不果腹,或许性命不保,但你可以清楚地知晓,你父亲和六位兄长枉死的真正原因,也能知道,程家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我……”骏惠的声音从未变得如此犹豫不决过,她小声嗫嚅道,“我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反之,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无论在哪,也掌握不了。这和你的选择没有关系。”他的声音接近蛊惑,“不过,如果你选择了大漠,它就能给你一个成为强者的机会。深入风暴的中心,才能成长的更快。你要替程家昭雪,要襄助弟弟坐稳程家家主之位,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如果你不能成为强者,又何谈这些呢?”
骏惠心中像是长了草一样,理不清,道不明。
“你没有受伤,应该能起来。”他直立站起,转过身去,负手而立,“那便随我走吧。”
骏惠楞了一下,见他往书架上走去,摆弄着上面的青花瓷瓶。忽然,书架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显出一道暗门。
骏惠猛地惊醒,掀开了锦被,跣足下地,紧随男子的步伐。
男子的脚步并没有因为骏惠而放慢,他往前,直到一处屏风处停下了脚步,暗格里的小屋被烛火映照得如同白日,只留下这块屏风躲藏在黑暗中。
骏惠与男子隐在昏暗的屏风后,看着烛火之中,原本对他们施刑的小吏从瓷瓶中抠挖出一大团雪一般的药膏,细细涂抹在彦丞青肿紫红的屁股上。
“这是程家昭雪前,你最后一次看到他。”他像松木一般站定在骏惠身后,轻轻说道,“你可以选择走上前去安慰他。只是这于事无补,反而会破坏他现在平静的心绪。”
骏惠没有动,她红肿的眼眶也早已挤不出一滴泪,心里空空的仿佛没有了任何牵挂,可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她忽然明白了,道:“幼弟比我更需要成长,他才是未来的程家家主。”
没有人能替他遮风挡雨,也没有人遮得住这漫天飓风。
“很好。”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冷笑,道,“你果然像极了本宫的母后,辣手无情,杀伐决断,一般无二。”
“现在可以告诉本宫,你的选择了么,李骏惠?”暗夜中,看不清他眸中神色,只听到那蛊惑的声音,可以勾引人去往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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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西域的火莲膏,涂在肌肤上,会销蚀皮肤,产生刻骨锥心之痛。若是涂抹适当,皮肤上就会留下类似黥刑的痕迹。只不过,黥刑一生都难以抹掉,这痕迹,会随着时间推移淡化,大约三年,就会消逝不见。”
骏惠感觉到,两根温热的手指沾着冰冷的膏药,在她背上轻柔滑过,骏惠满脸冷汗,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呼叫,剧痛顺着他的手指,从一点,蔓延到整个后背。
“叫吧,这暗格用千斤铜水浇筑而成,你叫得再大声,外头也听不见的。”男子神色平静,手法娴熟沉稳。
骏惠挣扎着,喘息着,像一头倔强的、被人缚住手脚的小鹿,终于,那手指远离了,背上的黥刑痕迹,已经完整而又清晰。
终于转过身,骏惠扬声道:“说是能销蚀皮肤,你的手指怎么会没事?”却见男子纤长的睫毛覆在眼裂上,阖着的双眼狭长似弯月。
骏惠惊呼,又道:“你怎么闭着眼?”
男子微微蹙眉,立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冷冷地道:“你的问题太多了,还是先穿好衣裳罢。”
骏惠面上绯红,手忙脚乱地套上衫襦,方欲再问,只见他已经将榻前的椅移至书桌前。
书桌上摆了两摞一尺厚的折本。他端坐在前,已拿起其中一本,似是想起了什么,道:“现在为止,阖府上下只有两个人知道你姐弟的行踪,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把你扔在这里本宫亦不能心安。你乖乖在这待着,安静些,本宫还有要务处理。”
骏惠立即点头,安静地躺在锦榻之上,被衾柔软,仿佛她还是程将军的掌珠,无忧无虑,娴静平和。
父亲仍是敦肃而不苟言笑,母亲仍是温柔似水,哥哥们依旧忙碌,偶尔给她带些街面上的新鲜玩意儿。
可是背后,为什么会隐隐作痛呢?
就这样,骏惠的梦醒了,睁眼,瞧见他放下最后一本折本。
夜,已经是最深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