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败家子我包了》冰塘

3、监房 小姐见公子

　　夏犹棠整顿了衣裳，重新措辞，师爷忽然从后堂钻出来，两撇小胡子抖个不住，他伏在高知县耳朵边上言语了几句。

　　夏犹棠忽然觉得要坏，这帮当官的是财主们的风向标，好了他们要巴结，不好了他们就踩死，虽说夏家在扬县有不坏的名声，但夏老爷独来独往，不爱拉关系，君子之交淡如水，有人喜欢这种风格，谈得来，就交个朋友，但也让人没了空子可钻。

　　夏家没有自己的关系网，根基不稳，若有人故意针对，也不过是孑然一身，没有帮扶之人，想到这儿，夏犹棠不禁有些追悔，早知道就多劝劝父亲，何至于此。

　　高知县也许是人老了，心也软了，他扭头望望跪在地下的夏犹棠，皱眉，要是这姑娘懂点事，他还不会这么犹豫，压根还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呢，怎么下的去手？

　　可谁叫她姓夏呢？她是夏家唯一的后代。

　　“老爷，这事可不能犹豫啊……”师爷握了握高知县的袖口。

　　“我知道，你下去吧”高知县打算快刀斩乱麻，化繁为简，他挥挥手，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

　　夏犹棠踌躇着开口：“大人，民女还有话要说”

　　“你说”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她该说什么？冤枉？陷害？这全是她的推测，矢口否认？她否认的依据在哪里？她准备了一大套理由，到头来都说不出口。

　　她没为自己解释过，不知道这是个技术活。

　　她慢慢地说：“我们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停顿半晌，又说：“那封管家的信也不是我们发出的”

　　这种否定，几乎相当于没有，应该是还不如没有。

　　围观百姓操碎了心，奈何天亡夏家。

　　高知县又捋了一把胡须，自己琢磨了一下，似乎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于是下令先把夏犹棠收押在监房，留待终审。

　　夏犹棠听见了这话，一张脸顿时煞白，双手没了知觉，但凭她仅存的意志，还是保全颜面地自己站起来，没让别人拉拽，但她也只有这么一点颜面了。

　　扒着栏杆的百姓们长吁短叹，夏家果真倒霉，可见好人有好报这句话是不准的，什么事情都指望不上老天爷。

　　亦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反正夏家有的是钱，掏出点积蓄平了此事该是不难吧”

　　有人出来解释：“你还不知道安和票号的事儿？嘿，我跟你说，夏家这次可是上了绝路了”

　　夏犹棠跟在衙役身后往前走，好在县衙监房干净敞亮，人也不多，比她想的要好多了，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她倒也镇定自若，连那领头的都说：“还没见过你这么淡定的”

　　她苦笑了一下，没说话，过了一会才说：“进了这儿的人，是不是都会获罪？”

　　“十之七八吧，也有那么几个例外”

　　夏犹棠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就剩下苦闷了。

　　她被带进一间狭窄的监房，衙役说：“这地方你也呆不长久，就先委屈你了”

　　她刚要礼节周全地道个谢，忽然从对面监房里传出一声野调无腔的嘶吼：“来……人……呐”

　　把夏犹棠震得抖了三抖，这声嘶力竭之势，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心太大了点，哪怕挤出两滴眼泪也好啊。

　　“哎呦李二公子，您快别叫唤了，不是说了十天十天吗？十天一到，我们准放人”领班口吻司空见惯，甚是平淡，在这儿，所有关押的嫌疑犯几乎都是沉默不语，若不是有这么一点动静，夏犹棠真要被压抑死了。

　　还好是监房，不是大狱，她想象不出真正的受刑是何等样式，大概不会如此轻描淡写。

　　对面那人扯嗓子吼了几句就消停了，他从贴墙根处的木板床上跳下来，从一个瘫子进化成一条大狗，手脚并用地爬到门口，夏犹棠看清了他的长相。

　　面如蒙了尘的冠玉，着实风流俊俏，就是脸好像没洗。

　　李二公子撅着屁股，以示他挨了板子，吃了大苦头，可怜兮兮地博同情：“我知道十天，我知道，大哥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模样，我不求别的，就求你们给我带个信物，这十天……”

　　“哎，等等”那领班笑道：“上次您进来的时候，让我们胡大哥给醉风阁的莹玉姑娘带一只香囊，被知县治了个传递罪证的罪名，打了十板子，您可记得？”

　　李二公子的小白脸抽搐了一下，腆着笑意道：“我不是……还给了他十几两银子陪情道歉嘛，那都够开个小铺面了”

　　“呸！钱算个屁，你们这些公子哥，就一个毛病，不拿人当回事儿，我算明白了，哎你们”他回头看向众跟班：“谁也别为了点钱干这种坏规矩的事，让我知道了，二十个板子，一个你也跑不了，听见了吗？”

　　“听见了”回答得有些迟缓，还算齐整，夏犹棠暗暗好笑。

　　“咔哒”一声，她就带着这笑容被关进门内，一瞬间，世界都灰暗了。

　　“等等，您等一下，能给我捎个口信吗？”她扒在门口探出脑袋张望。

　　“嘶……一个个的，都那么烦呢？什么口信？”

　　李公子本来一副看戏的模样，瞬间又被点燃了：“哎，凭什么给她捎，不给我捎？我又不少你们银子……”

　　领班直接无视，对这种公子脾气的，就不能惯着，他爱憎分明，是个很有性格的小卒。

　　夏犹棠偷眼看着李二公子气得吐血的小模样，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想笑，大概人本能中带着幸灾乐祸的倾向，笑完了以后，复又担心起自己这桩事来。

　　领班答应了她给陈叔带口信的事，这次没有信物，应该是很难治罪了。

　　一行人踢踢踏踏地出去，“咔哒”一声，上锁。

　　夏犹棠和李公子大眼瞪小眼地，在门边互望，现在光线充足，李公子眯了眯眼，从宽敞的门缝中伸出他的小细胳膊，他长得不算矮小，但细胳膊细腿，一看就是连只鸡都抓不住的小软蛋。

　　“姑娘，嘿，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这帮阎罗可从来不爱帮人忙，尤其是关在这儿的人”他瞪着两只俊眼，从他这儿看有点反光，夏犹棠的脸朦胧模糊。

　　她顿了顿，没说话，这种人是不能搭理的。

　　吸了一口气，回头往墙根底下一坐，她满心全是苦涩，不由得低头以手捂脸，让自己冷静一下。

　　那边没听到回应，仔细一瞧，好像急了，大喊：“喂，你别哭啊，好好，我不问了不问了，你哭也没用啊，哭也不会有人……”觉出不对，自己改口：“……好了，别哭呀……”

　　夏犹棠本来不是十分伤心，只是疲惫，但是这安慰却没头没脑的，让她眼睛湿了一湿。

　　许是，好久没听这么软和的言语了，夏老爷不爱长篇累牍地讲道理，她难过了，伤心了，就只是说：别哭了，好了，我在这儿。

　　夏犹棠眨了眨眼，抬头说：“谢谢”光线从窗边洒下来，把她的脸庞照出一片柔和。

　　李公子为人，就是两个字，怂，欠。人进他退，人退他进，尤其畏惧苦肉计……以及美人计。

　　现在夏犹棠这头一抬不要紧，却把李公子脆弱的小心肝瞬间攫住了，他支支吾吾半日，脸都红了：“不不不不不不”

　　“不什么？”夏犹棠疑惑。

　　“不用谢！不用谢不用谢……”他还打起了磕巴。

　　夏犹棠噗嗤一声笑了，李公子也跟着哼哼哈哈地笑，她忽然觉得这个公子傻傻乎乎，不像是会犯事的，起了好奇，便问：“你为什么进来？”

　　李公子大咧咧地一笑：“倒也没什么，就是我把我爹的茶楼砸了，我爹就把我送进来了”

　　这对扬县的人来说已不算新鲜，但夏犹棠在蒙顶书院呆了近十年，对于扬县本地的事情已经不大熟悉，她只知道扬县本地首富姓李，这位李公子大概就是李首富的儿子，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她不知道这位李二公子李云望，那可是扬县出了名的败家公子哥。

　　而他的爹李首富，也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儿。

　　父子之间猫逮耗子的情形，算县衙里别具一格的景致，也因此李云望成了监房的常客，隔一段时间进来，住个十天半月，并不指望他改正，却是等着老爹消气而已。

　　儿子砸爹的铺，爹把儿子送进监房，夏犹棠着实吃了一惊，她不好意思太刨根问底，讪笑：“原来如此，令尊可真是大义凛然”

　　李公子笑了笑：“那你又是为什么呢？”

　　“我……”夏犹棠想了想，说：“冤枉”

　　夏府之中，陈勇接到小姐被扣押的消息，悲愤地砸了自己心爱的紫砂壶，他哆嗦着手腕，想点起烟斗，却几次尝试都失败了。

　　夏府的众家人们也得到了消息，但各自守着各自的活计，该干什么干什么，夏园中那股恬静依旧在，大家都在做入秋的准备。

　　不幸中的万幸，夏府奴仆们全是层层筛选，能力一般，却绝对忠厚老实，不会惹事生非，生什么歪念，现在院中无主，却也丝毫不乱。

　　夏老爷的眼光是很有一番道理的，陈勇跟了老爷半辈子，才渐渐明白了一些老爷的道理。

　　陈勇本无管家的才能，家乡一场大旱，把他旱成了孤儿，走了许多年，卖苦力走到了扬县，被夏老爷雇为伙计，一路升为管家，早年多舛的命运倒也未亏欠他太多，这世道安稳，也幸而遇到好人。

　　可夏老爷走得太匆忙了，真的太匆忙了，这不大符合他活着的行事风格，夏老爷是一个未雨绸缪的人，什么事，无论大小，都逃不过他的谋算。

　　陈勇举着烟斗，思来想去，想来思去，他脑子里有很多场景和细节，但就是拼不起来，从夏老爷把钱放进安和票号开始，好像就开始不太对头了，可到底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说到底，他还是不适合做个管家，能力所限，在其位谋不了其政，他心里像烧灼一般难熬。

　　当务之急是先把小姐救出来，其他一切放到一边，若有人在背后弄鬼，他一定不会轻饶。他不信邪能胜正，就凭他行得正走得端，就凭夏府这么多年行善积德，难道老天爷能不庇佑？

　　想好了，他决定去探一遍小姐，先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再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