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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送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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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狱卒进来点上了灯,两个相对的监房中间的过道处挂着三盏油灯,快要入秋的时节,夜里有了风,从窗沿里钻进来,吹得夏犹棠打了一个喷嚏。
李云望已经鼾声如雷了一下午,现在揉着眼睛醒过来,他穿着一身白袍,比层纱厚不了多少,睡梦中被汗濡湿,紧绷绷黏在身上,让他极不舒服。
于是这人不管不顾地宽袍解带,将黑发往后一撩,像个莽撞的女孩子,火光明晃晃,把这一幕送进夏犹棠眼睛里,她连忙叫停:“喂,别脱了”
李云望回头一看,那女孩子抱膝坐在墙根底下望着自己,而自己敞开胸膛叉开双腿的样子就那样被看个精光,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朵根,也是他记性不佳,忘了对面还有个人。
他小孩子一样发急地拢袍子,一股凉风钻了空子,也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觉得自己样子狼狈不堪,低着头走到离夏犹棠很远的斜对角墙下,默默脸红去了。
夏犹棠心中暗笑,她觉得这李公子面皮实在比小姑娘还要薄,忍不住故意要逗逗他:“李公子,你可要小心,在这儿,衣服是不能随便脱的”
李云望睁着大眼睛,他此时属于怂的阶段,又因为刚露了肉,防线在夏犹棠面前有些脆弱,只好心惊胆战地问:“为什么?”
夏犹棠压低了声音,阴阴暗暗地说:“因为缠在这儿的鬼魂儿,都喜欢长得好看的小白脸,你生得如此白净,又高调地脱衣服,岂不是故意勾引了吗?”
“呸呸呸,胡说八道!你这大姑娘,怎么满□□言乱语!简直是……下流”李云望抬起手指着夏犹棠,气得浑身乱颤。
“你爱信不信,我可是好心告诉你的,晚上睡觉,你也记得把衣服裹紧些,可别叫哪个男鬼女鬼占了公子的便宜去”夏犹棠越说越得意,她脑子里浮现出一幕幕话本子里的好戏,现如今有了李云望,那些小白脸的描写可不够看了。
有生得这么标致的小白脸站在面前,难保谁能不动心,当然,不包括她。
李云望一气之下跑到门边,双手扒着栏杆,把小脸夹在中间,咬牙切齿地叫嚣:“你可别得意!看你长得不错,等小爷我出去了,把你的便宜也……”
“放屁!”夏犹棠柳眉倒竖,幽黑的眼珠子冒出火星:“你再说一句试试?”
李云望有些愣怔,那姑娘双颊微红,斜飞着的黑眉毛下面,一双鸟翼般的大眼睛,嘴巴气鼓鼓撅着,两绺黑发顺着脖颈垂下来,光线被风吹得有些散,把她的容颜也吹得如同梦幻。
李云望准备继续嘴欠的计划忽然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脸,轻嗔道:“你看什么看?”
“啊?我……反正不是看你”他扬起脖子翻了个白眼,心里砰砰跳动。
他李云望是谁?十里八乡有名的富家公子哥,花钱花到手发软,泡妞泡到下不了床,可有违常理的是,他依旧像个纯情的傻小子似的,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
彼时,他很熟悉地产生了那种对美人的迷恋。自从他能够分辨美丑开始,身边就没有缺少过美女,老天生了多少钟灵毓秀的姑娘放在他身边,让他每日的思啊,想啊,念啊,成了个小花痴,他还有个哥哥,比他懂事,可硬是没有掰过来他这根弦。
每个年龄都有每个年龄的任务,在读书习武的大好时光里,李云望书没读出个四五六,武也没练出个好把式,倒是男大十八变,越长越漂亮,吸引了一帮狂蜂浪蝶,每日喝酒赏花玩风弄月,把自己搞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绣花枕头。
那就是中看不中用,脑子里还缺根弦,泡了小半辈子的妞,倒越来越糊涂,仅仅比纯情傻小子多了点翻云覆雨的功力而已,不过这一方面他经验也不过寥寥。
他一开始看夏犹棠,真的没什么想法,就是单纯的迷恋色相,看人家长得好看,他便看了,自来有钱铺路,他干什么都是大大方方,从不遮掩,可这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别扭,所以嘴巴也跟着别扭地撒了谎。
这个谎撒完,果然更不对劲了,他以前若“看上”谁,纯是字面意思上的看见了,好看,想上,就这么简单,把人拉过来用□□的手段颠弄一番,就结束了,以后也不会有关系,有想法。
这个小姑娘,却让他很是烦躁,让他忘了自己理直气壮的想要说的话,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心里没来由的发虚。
夏犹棠撇过脸:“谁稀罕你看了?”
他却更愿意看了,她稀罕不稀罕有什么要紧,他稀罕就行,但你要问他稀罕什么,他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心房里十足的痒痒,让他很不得劲。
夏犹棠低低地骂了一声笨蛋,然后自顾自想自己的事去了,她想得出神,他看得也出神,忽然从监房大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夏犹棠有些紧张地望向门口。
是送饭的狱卒,两个人,一个在前头举着灯笼,一个在后头提着一个半人高长条盒子,路过一处,便打开盒子取出饭碗。
夏犹棠闻见饭香才觉出腹中空虚,她捂了捂肚皮,饥肠辘辘,肠胃拧巴的咕噜声从里面传出,她觉得甚是不好意思,待要矜持一点,两个狱卒毫不在意地拿灯笼朝里面照过来。
咣的一声,饭碗落地,夏犹棠没有准备好,她不知道怎么习惯这种情况,一时之间怔怔地望着饭碗出神。
作为独苗苗的大小姐,她已经很不矫情了,求学前在家里吃饭,父亲都不许她要别人伺候着吃,盛汤舀饭夹菜,都是她亲力亲为,就差自己端饭了,求学时更是,她只带了一个蓝官陪同,饭菜和大家一起吃,没有什么娇娇女的避讳。
可如此投喂,她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失去自由的无奈,她先前并不以为自己真的身陷囹圄,没当一回事。
李云望已经熟门熟路地端起碗来,食物当前,他从来心无旁骛,也没察觉到对面人不自在,但那狱卒眼睛很独到,看着夏犹棠的面色,便笑了笑:“夏小姐,快吃吧,不吃就凉了”
什么小姐,天下会有她这样凄风苦雨的小姐吗?
她抬头望着那狱卒半含揶揄的笑容,板着脸快步举起饭碗往外一扔,汤水一下洒到那狱卒靴子上,他嘴里倒吸着气,抬脚大喊道:“疯了吧你,给脸不要脸!”
她胸口闷闷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任性,她饿了,饿了就该吃东西,但她站得溜直,很傲气地说:“你们冤枉人,我不吃你们的东西”
“嘿,至于吗?冤枉的又不止你一个,有本事你公堂上翻案呐,在这儿耍什么小姐脾气?”狱卒语气很无奈,夏犹棠面色太过视死如归,让他发火都发不出来。
李云望睁着大眼睛扒拉饭菜,不知让他落在了哪儿的脑子忽然回来了,他用这颗脑子想着夏犹棠的一举一动,他不大明白,这姑娘刚才还在开着玩笑,怎么转眼就动了怒,还是很严重的那种,她脾气怎么这么大?
小姑娘脾气大可不是好事啊,这样子以后要吃苦头的。
提灯笼的狱卒温和地笑了一笑,一边低头捡碗,一边说:“姑娘,这摔了饭,对我们不要紧,我们又不吃这一碗饭,对知县更不要紧,他恨不得以后不给你们饭吃才好呢,对你自己呢,大概你也觉得不要紧,一顿不吃顶多饿一顿,可对谁要紧呢?”
他笑着一指无辜扒饭的李云望,开玩笑道:“难道对他要紧吗?”李云望愣了,夏犹棠也愣了,李公子一下子被饭噎住,面红耳赤地大咳起来,夏犹棠摔碗对他要不要紧不知道,但这要是把他呛死可真是对他十分要紧了。
狱卒讪笑:“呃……李公子,我不过开玩笑而已,你反应这么激烈做什么?”
李云望连连摆手,连人带碗挪到墙根底下去吃了。
狱卒道:“所以小姐,你看,这种没有意义,对谁都无关紧要的事情,你以后还是别干了,当然,若真有人如此在意你,当我没说”
李云望食不下咽,他一边听着狱卒的话,一边绞尽脑汁地别扭着,竟然把剩下的半碗饭放下了,怎么都吃不下去了。
夏犹棠两颊火烧火燎,心里却冰冷冰冷,她一言不发地蹲回墙根下,两个狱卒离去后,也没有再给她端一碗饭。
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究竟想怎么样呢?夏犹棠有些头疼。
你不是很强势吗?不是不想靠这个靠那个吗?没有爹,谁还能像以前那样包容你!夏犹棠对自己发狠,她的好处就是不大乐意哭,就算把自己逼得无处可去了,也不会哭。
况且,眼下并没有无处可去。
又是咣的一声,饭碗落地,她有点神经质地抬头,看见一只一模一样的碗落在自己门口,里面是半碗饭。
还不算狼藉的半碗饭,特意把菜挑起来盖在饭上,让它像那么一回事。
李云望窸窸窣窣地沉默了一会,轻轻地问:“夏小姐,夏小姐,你没事吧”
夏犹棠没有出声,一片沉默。
李云望有点急:“你可别又哭了啊,我的饭给你吃,虽然是剩饭……但你先对付一下,明天早上他们送饭很早的……”他手足无措地絮叨起来,他想埋怨一下这个姑娘自己摔了碗现在自己又伤心的这个糊涂劲,可是话到嘴边,还是没忍心说。
夏犹棠一直沉默着,听李云望傻乎乎的安慰,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端起碗,觉得好重,几乎要端不稳。
李云望看着她默不作声地端起饭,默不作声地吃完饭,又默不作声放下碗,慢慢走回墙角躺下,全程安静得像个哑巴。
李云望看他吃完,把光碗放出来,心底踏实几分,也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又有些矫情地想,怎么连句谢谢也没有,真是不懂好人心。
夜色渐深,他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时,听到对面隐隐约约的说了两个字,是“谢谢”。
那声音比风还轻些,似真非真,好像从未出现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