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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堂 小姐打官司 ...

  •   脱下麻衣,额上还系着白布,夏犹棠急急地呷了一口茶,对一边的蓝官道:“去请陈叔,说我约他在花厅见面”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不施脂粉,小小的一个人儿,皱着眉头,抱着昨夜翻了一晚的账本,往花厅去。

      陈勇站在那儿弯腰:“小姐”

      “嗯,陈叔,坐”

      二人对坐,花厅在阴面,不那么燥热,可以进行冷静的对话,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就是陈叔,她一定要冷静。

      开门见山地问:“陈叔,我要账本”口气像要糖要茶似的,还带着孩子气。

      陈勇沉吟:“不是已经给了小姐吗?”

      “要所有的”

      “所有的?”

      “所有的”

      陈勇轻轻摇摇头,岔开话题:“小姐,老爷前几次给你选的夫家你看过了吗?”

      夏犹棠点点头:“看过了”

      “那小姐有没有中意的?”

      “陈叔,那也是三年后的事情了”她平静地提醒他守孝三年这个事实。

      “其实一年就足够了,小姐,三年后你就十九岁了,而且这个家……恐怕撑不到三年后”陈勇声音有些沙哑。

      夏犹棠一惊:“这怎么会?就算钱没了,地还在呢,怎么会撑不过去?”

      陈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有个亲戚在县衙里当差,他说十日前,梓庄几户人家联名告上知县,有人强买他们的土地,他们不从,就被打了,现在一圈查证下来,这几户人家的地在咱家边上,打人的那几个也说是夏老爷手下,这是我那亲戚写的,让咱们做好准备”

      夏犹棠急切地读信,一字不差,她立时慌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孩子,叔是诚心劝你的,你要听叔一句,这些事你就别管了,现在你就只考虑找夫家的事,从头准备已经算晚了,找个媒人,牵线搭桥,来往礼节,收拾嫁妆,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年,咱们可不能再等了”

      夏犹棠脸色苍白:“你的意思,咱们的家产就这么拱手送人了?”

      “怎么会,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住你一百亩的陪嫁,小姐你没有娘家靠山,如果再没有好嫁妆,嫁过去会受委屈的”陈勇叹了一口气,一手微微颤抖。

      夏犹棠捏着信的手也在颤,她抬起头深呼吸,尽量开动自己的心神去对付这一切。

      但是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她几乎是夏老爷手把手教大的,孩童时代启蒙老师就是亲爹,她的爹是个有点微胖的地主,眼睛像床头的烛光一样明亮,总是似笑非笑。她长大一些,就被送到蒙顶书院去上课,那是个有名的女子书院,清雅,夏老爷坚持要送走她,她还有几分不愿意。

      蒙顶书院的女先生教的也是四书五经,还有女四书之类的东西,她们没有科举压力,学得悠哉不费力,也因此她几乎没学到什么有用的知识,诗词歌赋、传奇话本倒是看了不少。

      夏犹棠抿了抿嘴,学着夏老爷那样含笑开口:“陈叔,女子讲究三从四德,未嫁从父,出嫁从夫,你说,现在我该从谁?我还能从谁?”

      陈勇犯了难,不言语。

      夏犹棠温和地开口:“陈叔,跟你我也就无需客气,虽然我不愿承认,但说白了,我就是个废人,理家治事,没学过,买卖生意,没做过,目下之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陈叔,我白读了一肚子圣人道理在肚子里,又不是为了功名,你说是为了什么?”

      “小姐……”陈勇好像听出一丝不甘。

      “我不是为了三从四德啊”她轻笑:“我是为了我能从自己的心,活出自己的道理啊”

      陈勇好像受了惊吓,他勉强地理解之后,试探着问:“小姐是要……终身不嫁?”

      “唉,不是”夏犹棠哭笑不得,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这么说吧,陈叔,我虽然什么都不懂,但也有自己的道理,那是我立身之本,我想好了,就算我真找不到夫家,我也不当这鱼肉”

      陈叔有点后悔,当时没劝住老爷把小姐送走,女子一读书,便要坏事。

      丧事结束后的几日,夏府里人来人往,有夏老爷昔日好友来凭吊,也有不熟的乡绅派人来送礼。讣告发出后,着实惊动了不少人物,这得益于夏老爷生前乐善好施,为人大度,远近朋友也都颇为仗义,看见夏家只有一位小姐支撑门户,有的愿意将她认作干女儿,以后做她娘家人,有的委婉地说愿意把她娶过来作儿媳妇,夏犹棠倒也没有明摆着拒绝,都是笑着应了。

      晚上她就伏在案边,对着一摞一摞账本逐条细看,她不会打算盘,硬着头皮拨弄那几粒珠子,速成几日,也练出点门道,她本不算笨,又肯用功,向陈勇请教了许多看账的法子,十分上心。

      陈勇说:“小姐不用费心了,这些账本我都翻烂了,也找不出什么茬子”

      夏犹棠别的没有,耐心很足,她一手账本,一手算盘,还要腾出手来往纸上记录一些情况,简直恨少生了几只手。

      蓝官看她焦头烂额,忍不住开口劝她:“陈叔不是说这些账本他都看过了吗?”

      夏犹棠停下来说:“蓝官,爹这么多年,没给我物色好人家,你知道为什么吗?”

      蓝官摇头。

      “因为他谁也不肯相信,他只信自己,我也是这样想”

      她望着蓝官惊异的神色,笑了,不是不愿意相信,而是怀疑已经深入骨髓,愿不愿意都由不得自己。

      陈勇这段日子也没闲着,每天跑县衙打点上下,把整个案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这么了解一通,却依旧束手无策,这日午后,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班衙役站在夏府门前,那漆黑的大门两边还挂着两只白灯笼,上面写着“夏”字。

      “不知道府上哪位是管事的?”捕头倨傲地双手抱在胸前,前院里只有一帮家奴。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去喊管家,陈勇一边咳嗽一边焦急地小跑出来,鬓边白发在风里飘动,他往前一迈,挺起胸膛,混浊的声音发出来:“我是管家”

      “你?这家就你一个老头子?”捕头嗤笑:“你怕是禁不住这杀威棍罢”

      陈勇哆嗦了一把,然后毅然道:“禁得住,走吧”

      “好嘞,那咱就走着”两个衙役分开站在陈勇身后,伸手压着他,他由不得一弯腰,差点向前跌倒。

      内院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全身素缟的女子,她面色从容,就算从未看见过这么多官兵,也没乱方寸,轻而极具穿透力的话音落地:“把他放开,我是这家的主人”

      “小姐,快进去,别胡闹!”陈勇脸色都变了。

      陈勇其实不是个死守规矩的人,女子上堂也不算新鲜,只是在他心里,小姐是如此清贵,就该一辈子呆在内宅里,怎么能出来抛头露面,还在众多外男面前与他们说话,下跪,为自己辩白。

      小姐是不需要辩白的,她往那一站,别人就应该无条件地相信她,她的心里不该掺着许多杂念,就该对什么都不屑一顾,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陈勇直起腰,催促着众衙役快快出发,但显然捕头们的目光已经黏在夏犹棠身上了,从恶趣味出发,一个美人跪在堂上声泪俱下,肯定是比老头子要好看得多,更别提这美人是十里八乡著名财主的掌上明珠,现在就算来个天仙,也不见得比她更惹眼。

      “老头,您回去歇着去吧,我们只跟主家说话”

      陈勇恶声道:“想都别想!”

      夏犹棠道:“陈叔,你先回去,我不会有事的”

      “小姐,别任性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陈勇挡在夏犹棠身前,但她还是越过阻拦,向捕头道:“走吧”

      陈勇还在喊,喊得很绝望,两个衙役又一次压弯了他的腰,他发不出声音来了。

      夏犹棠跟随众官兵走了出去,她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但稳住心神,她思量了一遍见官的说辞。

      街上的人都向她投来怜悯的神色,这么大的姑娘家,没个着落,还得自己奔忙,何其惨淡。

      “哎你看,那夏家小姐脸都白了,可怜她没了爹娘,又要见官,是谁这么赶尽杀绝,还是人吗?”

      “可不是,哎?听说李家二公子昨天刚进去……”

      “啊?这败家子又犯什么事儿了?”

      夏犹棠保持镇定,对一切充耳不闻。

      升堂之后,外面的百姓们扒着栅栏,里外三层,把县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果然,堂上的情形一清二楚,出手伤人的五个人齐刷刷跪在一边喊冤枉,把一切都推给夏家,甚至拿出夏家管事的“亲笔信”,上面所写买田的价钱几乎就是明抢。

      另一边跪的是被打伤的几家人,声泪俱下,肢体动作丰富,有老有少,七扭八歪跪成一团,诉说这么多年来,夏家几次三番觊觎他们田地,这次实在过了分。

      夏犹棠跪在中间,显得格外安静。

      高知县是个两眼昏花的老头子,他操着一口闽南味的官话,来回翻阅纸张,显得很不耐烦,他听完两边人聒噪的控诉,对一言不发的夏犹棠道:“哎,夏家小姐,你可听见了?”

      “回大人,民女听见了”

      “你可还有什么话说?”他早有定论,此刻捋着胡须,像看一场看过八百遍的烂戏。

      夏犹棠吸一口气,然后回话:“荒唐可笑至极”

      一瞬间,大家沸腾了,百姓们交头接耳,声音嗡嗡作响,高知县一拍惊堂木,响亮的“啪”,制止了一切声音。

      “夏小姐,你看那是什么?”高知县冷笑着一指。

      “主簿”

      “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夏犹棠心中冷笑不止,但还未说话。

      看她默然不语,高知县混浊的老眼隐隐闪过光亮:“这是公堂,公堂之上,岂容你昏言悖语?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他记录在案,这可是凭证,看你小小年纪,这一次且不与你一般计较,若你再口不择言,看见那棍子了吗?那也不是闹着玩的”

      夏犹棠低了头,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心里急。

      百姓们也算看出来了,这夏犹棠小姐脾气太重,清高自许,目无尊长,恐怕不是个济事的,夏老爷那样的人,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小姐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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