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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蒲水教徒现卢宅 不想回家的 ...

  •   寒水城土地金贵,地势平坦的土地,更是金贵。

      即便是寒水富户,也多是置办几处面积不大的宅子,鲜有正儿八经买块大平地,盖起八进八出的深院豪宅的。

      卢家不同,都说富不过三代,寒水卢家却是从大虞富到西虞,而且富得完全忽略了战乱动荡,富得不像是普通的滨海小城人士。

      据说卢家祖上听了高人指点,一掷千金买下了寒水城聚气宝地,又是削山筑基,盖起了卢家百年不惊的宅院,也是寒水城中唯一一个面积如此之大的私宅。气派的宅院自然宅门也广,卢家的一扇宅门,比得普通宅门的四五扇大小,端的是气派非常。

      这卢家也奇,百年间,代代单传一子,娶妻一人,既无旁支,也无亲戚,每一代卢家主都不问朝政,不读圣贤,一心经商,硬是不管朝代、动荡,做精做好几样产业,富得忽视国仇家恨。

      等到了卢老爷这一代,东虞解除了私盐禁令,卢家闷声不吭,不消十年,便成了东虞屈指可数的海盐商贩,更不要说早些年熟门熟路的珍珠、海产。早在东虞定都田菏时,卢家作为第一批上京海商,就打开了燕窝销路。行商一法,被卢家运用得炉火纯青,或许还将继续精进下去。

      当轻飘飘地挂在和尚臂膀上的少年路过卢宅门前时,那点乖巧的顺遂立即化作了不动的顽固。和尚只见少年直勾勾的盯着卢家家仆挽着的提篮,从提篮里变花样似的摸出各色糖果点心,分发给前来道喜的客人。

      和尚本是持斋,想到少年红尘中人,劳累一日,连口水都没喝上,一定是饿得慌了,便也任凭少年拉着自己,一点点的往卢家挪过去。

      一位笑得满脸褶皱的老人家看了少年和尚,不但不驱赶怒骂,反而迎了上来,随手从身旁家仆的提篮里抓了一把酥糖,塞进了少年手里。

      “有人云,相见是缘,远来是客,犬子今日大喜,高僧,小大师,莫要推辞,府内专设了素斋,还请入内同喜罢!”

      老者面善语切,和尚只略微点头,便随着指引,和满眼期待的少年一同进了筵席,几方入座,和尚问道“家何处?”少年满眼都是佳肴,鼻间尽是喷香,浑身力气都用来抑制动筷的冲动了,和尚见他手里还抓着把酥糖,又说“吃糖”

      少年这回算是听见了,他拉起和尚的手,把一爪子糖果一颗一颗地,放到了和尚掌心,每放下一颗,脸上的不舍便多一分。

      待他把最后一粒糖塞进和尚手里时,讨赏般抬头望着和尚,却见那和尚笑了。

      和尚五官颇有棱角,骨相端正深邃,常常容易让人忽视了皮相。打眼一看,只看见硬挺的鼻梁和瘦削的颧骨,但一旦笑起来,骨相和皮相便调和了。

      略微有些上挑的眼睛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薄得有些锋利的嘴唇微微上扬,牵动着肃削的脸颊,像是春暖冷川,日照寒冰,看得少年有些痴了。

      和尚摸了摸少年毛绒绒的脑袋,递给他几颗糖,“你吃”

      少年呆愣愣的把糖果塞进嘴里,回过神来,既不知道糖果什么滋味,也不知道和尚什么时候收敛了笑意,只觉得浑身甜丝丝的,红烛红布红碗碟,看上去也好像有种甜蜜的味道。

      他心想,这个秃子,还挺好看的。

      夜幕降下,卢府内红烛似火,红稠如浪,纯正的大红灯笼高悬梁间,整个府宅都仿佛镀上了一层红纱,随着光影飘荡。宾客来往,觥筹交错,素斋一隅却清净非常,和尚抬手为少年布菜,问“家住何方?可有亲长?”

      少年吧嗒吧嗒嘴,还是发不出声音,只得懊恼的指指方向,和尚略微思索,许是桃花树那方位,又问“地势可高?”

      少年眼睛被一碗饭菜俘获,只盯着饭菜点头。和尚问了半城门家,却没人认出少年,只道少年家住山中,饭罢送少年归家便是。

      “吃吧”

      话音刚落,少年摆开大刀阔斧的架势,用筷却非常生疏,吃相之洒脱混乱,有些顽童的天真,还有些山夫的豪迈。嘴里像是装了漏勺,饭粒菜渣满桌乱撒,与他灵动清秀的长相丝毫不搭,但看习惯了,却有种微妙的和谐。

      和尚微微蹙眉,“慢点”

      少年风卷残云般的速度奇异的缓慢下来,虽然慢了,仍旧漏嘴,而手里胡乱抓着的筷子好像失了平衡,缓慢且坚定地,飞了出去。

      红漆木筷闷声一“砰”,正正砸在个一身白衣头戴三层白色塔形高帽的人脸上。

      这一桌素斋,除了和尚与少年,都是身着白袍,头戴高帽的奇装修士,但唯有这位是三层高帽,其余都是一层帽子,高度也比那三层的矮上一截。

      那人的表情影藏在帽子下,发出桀桀的笑声“小大师吃得仔细些,莫摔坏了主人家精雕细琢的鸡翅木筷。”说着,招手唤来了待客的侍女,重新递了一双筷子给少年。

      和尚冲着白袍修士微微颔首,少年羞赧地接过筷子,便听见和尚说“道歉”,又望着修士腼腆地笑了笑。

      少年丢了筷子的小闹剧如同一粒石子入水,丝毫没有影响到觥筹间众人的兴致,卢少爷笑容和煦,身形秀祈,层层叠叠的喜袍套在他身上,不过分繁复,也不过分轻薄,穿梭于觥筹之间,让人一眼望去,像是望见了一阵红色的春风,恨不能随风同歌共舞。

      按虞朝传统,佳人需在宾客见证下行交拜礼,待新郎官接受了各方客人的祝福,敬罢酒,新娘子便在父母亲牵引下登场,彼时双方对拜,亲家相携入座,便成了一桩好事。

      卢家富甲一方,格局本是不同,直接在庭中搭起了红木高台,待卢少爷一一问候了来宾,新娘子便也亮相了,只见一位老妪牵引着头戴红巾,身穿红裙的曼妙少女,一步步登上了高台。

      高台之上撑起横竖木杆,挂满了石榴模样的灯笼,照得台子明若白昼,随着新娘慢慢往高台中心走去,那位邀请和尚一行入内的老者也在卢少爷的搀扶下一同登上了高台,稳稳地坐在了正中高位上。

      与卢老爷一比,那牵扶新娘子的老妪衣着就显得朴素简陋了,老妪将新娘子交给卢少爷后,朝着新娘一侧的正中高位走去,但却不是入座,而是抱出个香炉,往其中燃上九著香,恭恭敬敬地垂手退下了。

      少年看得新奇,和尚也心道不易。卢家深府厚宅,卢老爷竟能由得卢少爷迎娶个孑然一身的孤女,不仅迎娶了,还置办了如此周全隆重的仪式,想来卢老爷非为俗世所绊,卢少爷也是性情中人。

      高堂天地一一拜过,还未对拜,夫妻二人却停了下来。头戴高帽的修士们施施然起身,八位单帽修士一边向外洒着水,一边簇拥着三层帽子的修士,朝着高台迈去。那地位最高的修士手中捧着个小口细颈白瓷瓶,卢老爷也毕恭毕敬地起身,目光灼灼地敬视着修士手中的白瓶,仿佛其中装着什么宝贝。

      到了台边阶梯,八个修士纷纷散开,只有那持瓶修士行到了新人跟前,一对佳人冲着修士一拜,旁侧的老妪连忙上前,呈上两个薄如蝉翼的瓷杯,新人弯下腰去,各举一杯,让那杯子越过头顶,持瓶修士便将瓷瓶倾斜,倒出两杯透明晶莹的玉液,又看着夫妻交杯喝下,才缓行下了高台,又在众人目送中,与其余修士一同渐行渐远,步出卢宅了。

      至此,才算是行毕了交拜礼,卢少爷难掩喜悦,对少夫人也是百般呵护,早些时候的游刃有余和风度翩翩都随着一杯神水下肚而不复存在,牵着少夫人进了洞房,一众宾客也纷纷道贺离去。

      和尚与卢老爷道谢后,自然也牵着少年,离开了卢宅。

      夜已深重,和尚与少年朝着桃树方向踱去,城中红灯摇曳,行至登高台阶时,雾气越浓,石阶两侧石灯散布,暖黄色的灯影憧憧,身后的红色光点越发浅淡在雾色中,山上山下,仿佛是冷清与喧嚣的两个世界,一个灯火通明,一个清辉寒照。

      和尚一路留心,却未见到人家,除了路旁石灯,一点多余的火光也无,心中疑惑,随着越行越高,少年的不乐意仿佛也越来越重,步履越发缓慢。

      堪堪能望见白桃冠顶时,和尚干脆不再勉强少年,停下问

      “不想回家?”

      少年易喜易悲,听和尚一问,立即老实点头,颇有和尚松懈就拽着他下山的仗势。和尚又问“可有亲长?”,少年摇头,“可有名讳?”,少年摇头,“居此地百年?”少年摇头,“居此地千年?”少年还是摇头,“居此地万年?”少年点头。

      “汝,山顶桃花罢”,少年点头。

      和尚摸了摸少年黑白交杂的头发,又道“不必运法了,你自己舒服便是”

      言罢,少年零零散散的黑发散尽,银色的长发柔顺得像是吸饱了雾气,在朦朦胧胧的淡黄光影里折射着柔和的气息。

      一高一矮,便这么转身下山了。

      行至城中,却没有一处落脚地方,客栈自白日起就未开门迎客,和尚自己一人时,素来餐风饮露,天地为床,也不甚在乎客栈旅舍,虽说知道了少年是棵万年成精的桃花,露宿一宿理应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但看少年两眼灵动,肤若凝脂,生了一副吃不得苦的精细皮囊,若要他和自己一同露宿,总有些过意不去。

      和尚稍作思虑,带着少年往城门走去,早已过了宵禁,城门厚重沉默地紧闭着,和尚拍了拍少年,“出城”,少年便拉着和尚,穿门而出,到了银沙滩上。

      月色中的银沙滩不同白日,浓雾浮动,浪涛似墨,静谧中的浪声惬意不在,蕴含着丝丝未被人类驯服的危险,一门之隔,城中人安眠入梦,城外河山锐利警觉。

      和尚平伸一臂,静默了瞬息,随即将金刚杵取下,在个靠近城墙根的位置,将金刚杵直直一放,顿时白沙漫天骤起,江水清啸如龙吟,暴风拨雾,只见白沙随着飓风脱地,拧成一股,而江水被风暴拍击至空中,一丝一丝落入沙线之中,远处一勾新月细若虫足,趁着雾气消散赶忙露了个脸。

      瞬息之间尘埃落定,城墙边多了个一人高的四方沙碉,飓风如同水中幻影一般,不知所起,不知所终。寒江噬人的宁静随着雾气的回卷笼罩银沙,勾月终是又遮匿在雾色之中了。

      少年看得惊了,回过神来已经坐进了沙碉,沙碉中一扇小窗,一张床,一个蒲团,床与蒲团,具是用白沙凝聚,小窗开口位置很高,也不必担心风寒。和尚从行囊中掏出一床薄被,替少年盖好,低声道“睡吧”。

      少年合眼时,隐约看见沙碉的小门也被悉悉索索的白沙,一点点填上了。

      又是雾将散未散时,一个一身玄色的和尚站在纯白色的沙滩上,远处青山黛绿,江水如墨,他身后有个白沙做成的方正盒子,他脚边躺着三个笑容和善的女子。

      三具女尸都是半身入水,双手交握于腹部,过分宽松的衣裙随着江水肆意飘荡,润湿的布料紧贴着她们平坦的小腹,她们面容安详,甜蜜的微笑像是只知欢乐的孩童,无忧无虑,无欲无求。

      其中一具尸体的颈上带着一个小巧的银锁,在水汽的氤氲下发出暗哑的光芒。

      和尚弯下身轻轻取下了银锁,银锁上“母子平安”四字,一笔一划,清晰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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