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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水城中桃花仙 桃花精急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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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虞怜华12年,寒水城外。
朦胧的月华已有些泛白,暮色将要褪去,十五的圆月高悬。
一抹白云拂过,那月亮便似染上了白色,也要融入清空中去了。
寒江上方的雾气寒意瘆人,一丝风也没有的清晨,雾气却妖异般舞动,或浓厚如潮,或轻薄如纱。
那雾气夹裹着寒意,如同催眠的咒语,悄无声息般延续着寒水城安然的沉睡。
城外细白的沙滩,延绵起伏,举目望去,竟看不到尽头。
似一条长长的银色天凌,环绕着寒江,更为寒江之寒,增添了些冷清。
江水一下又一下地拍击着沙岸,唰唰的声音,仿佛受了什么阻拦,变成了更为轻软的声响。
浓雾渐渐被破晓的一轮金日驱散,光与热将薄雾化作了灵动的烟气,笼在银沙滩上,随风即逝。
更夫还未歇下,银沙滩上却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位白裙女子。
她安然躺在沙滩上,半身入水,裙尾与袖尾皆是红色,剪裁精细的长裙因润湿贴合在身上。
唯独腹部有些累赘,像是故意做的宽大了一般。
交领处金丝绲边,仔细一看,还能看见金银丝线纹饰的石榴暗纹。
腰间挂着金线做穗的红色香囊,耳坠亦是纯金打造,虽有些埋入银沙之中,仍不难看出,是两个饱满的小石榴。
女子发髻轻挽,青丝还带着些潮气,面容却是红润安详,上挑的朱唇在白衫的衬托下,越显鲜红。
若是让渔人凑近看见她,只会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平和美丽的笑容了,端庄和善,令人光是看上一眼,便觉得通体舒畅,更容易忽视了女子青白得异于常人的面色。
日头高上,晨光大大方方的打量着双手交叉轻捂小腹的女子,不自然的脸色,似乎也在日光的温度中,稍稍回暖。
最后的几缕薄雾缠绕在寒水城外的银沙滩上,任凭光芒如何,都久久不愿散去。
远处传来布鞋与沙轻轻挤压的声音,在那声响由远及近时,飘飘摇摇的雾气,终究是不情不愿般彻底散去了。
只见一身玄色袈裟,头戴斗笠,背负金刚棍的和尚,不紧不慢地,顺着银沙滩,一路走来。
六更的太阳,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和尚正正停在了那白衣女子的身边,无悲无喜的脸上,稍现即逝地皱了皱眉,便见那人弯下身,取下了女子腰间红色的香囊,又直直地向着寒水城前行了。
殊不知他身后的女尸,在一声声的浪花下,与模糊的日光,渐渐融为一体了。
城中将醒未醒,却一派喜庆模样,商贩顺着街道,早早的支起了摊子。
未出阁的姑娘们,一个个穿红戴碧,三五成群的围在一起,冻红的脸蛋上也是一派喜气。
那和尚一路直行,却没见着几个男人,只得朝着个面善的姑娘问道
“这位姑娘可知,寒水城中,衙门在哪”
那姑娘却不答,只咯咯一笑,道
“大师,这喜庆的日子,你却问这种晦气问题,若是让桃花仙听见,怕是要坏了城里的姻缘,扰了城中少女的芳思”
说罢,便笑闹着,与同伴走远了。
那和尚也不恼,只随着渐渐拥挤的人潮,不紧不慢地走下去了。
奇的是,人潮中尽是女子,连摊贩商人都无一例外,只听人们纷纷议论着桃花仙、桃花仙,想必是赶上了寒水城特有的节日。
寒水城说是城,其实只是个滩涂半岛,地处寒江与沉海汇水口,面积不大。地势却节节攀高,适合盖房活动的只有半山以下,半山之上便是葱郁的林潮。
和尚随着人群拾级登高,被阳光一晃,反射性地抬头一望,只看见高处一棵繁盛开展的老白桃,身边的绿意仿佛在它旁边急速退开,海天之间唯余一棵树龄悠久的桃花。那桃树正是开得花团锦簇,在高远蓝天的衬印下,像一朵柔软的白云,悬停空中,绕日欢欣。
人潮离那桃树越近,登高的速度也越快,和尚却隐隐觉得,身边妇人少女的脚步也越发虔诚,每一张迎着日光的脸上,都透露出喜悦和活力,而她们的目光,都落在飞花似雪的桃花上。
等终于到了桃树旁边,和尚才发现,白桃枝冠伸展,竟能供百余人乘凉其下,这桃树仿佛天生就立于寒水之巅,举目下望,繁茂的林海如同虔诚的臣子,摇摇仰望着身置云端的桃花。
寒水城素来供奉此树,山道直达不说,还专门开辟了峰顶的大块平台供桃树恣意生长,而平台周边除了青石铺设和靠海一侧的护栏外,再无他物,想必大片的空地都是为了今日准备,能容纳下一同祭拜的城中女子。
和尚仰头望着如幕的桃花,那花的白,掺杂着些谈黄色,或又有些粉色,总之令人心生亲近,像是坠入了柔和的梦里,温暖,平静,又手握源源不断的生机,每一个身处梦境的人们,都仿佛闻道心明,既不为不可求而苦,也不为无所求而乐。
是了,这是安宁。
如海的白花与风共舞,与海同鸣,海浪和风音都像是时远时近的年少嬉闹,穿行在厚雪的花里,令人震撼,却又和平。
和尚觉得过了很久,久到仿若白骨成灰,但他回神,却发现只过了一瞬,而整个天地间,尽是沉醉于一树飞雪中的女子和持续上涌的人潮。
他闭眼吐纳,又觉得,天地间只有自己和这棵桃树,喧嚣和烟火好似被隔离在树之外,这桃树,如同一个纯净的容器,承载着光阴,在光阴的洗礼中,一切都轻若鸿毛,不值一问。
等到和尚再次睁眼,他便毫不犹豫的找了个临海角落,闭目打坐去了。
他没入定一会儿,一只骨节清瘦的手从旁边伸了出来,在他的垂顺的衣袖上方停了停,空手抓了抓,咻的,又缩了回去。
如此反复三次,终于鼓起勇气,拽了拽和尚的袖子。
和尚不动,那手又拽了拽,仍旧不动。
手的主人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朝着各个方向拽起了和尚的袖子,原本服帖安稳的黑色麻料,渐渐有了些胡乱的痕迹,袖子的主人终于动了。
他睁开了眼睛,看着一个黑发中夹杂了几缕白毛的少年,摆着一副不知所措的脸,凝固在了自己身边。
和尚垂眼看了看少年攒在手里的衣袖,随即正视少年,问道“何事?”
那少年赶紧松了手,局促的半跪着,嘴巴开开合合,却不发出声音,他自己也急,急着急着,手又抓紧了和尚的袖口,像是催促着和尚站起来。
和尚照旧看不出喜怒,但也跟着少年小幅度的拉拽,老实的站起来,那少年本还有些着急的蹙眉,立即随着和尚的起身烟消云散,红扑扑的脸蛋上似花绽放般,开出个大大的笑容。
他拉着和尚的袖角,仿佛看不见攒动的人头一般,飞快的朝着供奉古桃树的平台外奔去,和尚略微有些错愕,他虽然身形高大,却也灵活自如,勉强在少年没心没肺的飞奔和不断向上的人潮中保持着平衡,但少年越跑越快,仿佛能从人群中直接穿越而过一般,和尚终于是撞到了登高的少女。
然而预料中的冲撞却没有到来,和尚穿过了那个少女,如此一来,那和尚飞快的身形立即慢了下来,淡然地任凭少年拽着他往山脚下跑去。
许是节日的关系,城中集市并未开设,只有些不甚积极的妇人零零散散地往桃树平台去,还有已经求了愿景的姑娘们,在回途中,叽叽喳喳的互相调笑。
哑巴少年一手紧紧拉住和尚的袖角,一手兴奋的摸摸关门商铺的招牌,又摸摸街灯石笼,街上能见着的东西,都被他摸了个遍,他每摸一个新东西之前,都有一些战战兢兢,摸上之后,也都欣喜非常,时而看看自己的手,时而看看和尚,看够了便立马找下一个没摸过的。
不一会儿,他就拽着和尚逛完了主街,一只虎斑猫从小巷里窜出来,少年两眼一亮,也不再拉着和尚袖子了,举着双手,扑向虎斑猫,那猫一动不动,异常乖顺地坐在原地,仿佛在等待少年的抚摸。
少年很是揉搓了一番猫咪,突然慌张的起身,和尚便看见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孤愣愣地站在自己跟前。
慌乱和无措像雾一样,悄无声息的来,无影无踪的去。
少年重拾了他的活力和愉悦,拉起和尚的袖子,丝毫不在乎方向的一头扎进了小巷里。
兜兜转转,少年自顾自的瞎摸乱抓,和尚却觉得有些奇妙,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挂出了娶妻的红灯笼,一架架喜轿停在院门边,映衬得青石巷子都带上些红艳艳的喜气。仿佛寒水城未出阁的姑娘小姐,都要在今天出嫁了。
但转念一想,今天正是寒水城桃花节,说不定早早定下了婚约,而城中少女都希望能在特殊节日成亲,这样的日子,婚礼多一些,也是常情。
少年上蹿下跳,又窜出了小巷,进了大路,少年还想接着瞎跑,却发现拉不动了,他停下脚步,疑惑又征询的看着和尚,和尚指了指蹲着两头狴犴的房子,吐出两个字。
“进去”
少年不再撒欢,老老实实的随着和尚的节奏,不紧不慢的进了衙门。
公堂上的理正昏昏欲睡,本应立于堂侧的小吏则是不见踪影,和尚咳嗽一声,理正撑起半边脑袋,用嘴里仿佛含着半口酒水般的声音问道:
“来者何人?有何事上报?”
“云游僧人,于城外江边沙滩上,见到女尸一具,不知身份死因”
理正听见死者,也没有打起精神,反而嗤笑一声:
“放肆!寒水城安详宁静已久,莫说杀人放火,就连小偷小摸都没有,你这和尚,谎话连篇,说是云游僧人,哪知道是不是真的三根清净,你到底有何居心!”
少年有些不安,抬头看着和尚,双手都拉紧了袖子,和尚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脑袋,也不管理正的刻薄言语,只问
“其他官吏何在?”
不知是不是刺了理正痛脚,那理正猛拍惊堂木,声音都高亢了几分
“哪里来的其他官吏,寒水城中无罪无恶,都是我一人的功劳,你这江湖骗子,若还在本官面前胡诌,今日便让你受受牢狱之苦。”
和尚扫了一眼公堂布置,拉着少年慢悠悠的出了衙门,少年乖巧了许多,也不乱蹦,只看着和尚,好像在问“我们去哪”
“出城”
日上三竿,冬日的暖阳洒在清澈的江水上,有种说不出的人烟味儿,渔人的吆喝和鱼鹰的清啸盘旋在港岸上空,竹筏、船只虽然数量不多,却都是满载而归,没有人察觉到一丝异常。
和尚走到了清晨那女尸躺着的地方,白沙平整,既无血色,亦无痕迹,就连头发丝都没有。
少年不知道和尚所思所想,他一双清澈的眼睛睁的滚圆,目光一会儿冲着鱼鹰,一会儿冲着竹筏小艇,若不是和尚一动不动,他早就拉着和尚去逗一逗鱼鹰,撑一撑小船了。
和尚摸出了红色金0丝绣花的香囊,蹲下身抓了把毫无异常的银沙,随手拍了拍少年的小脑袋,“回城”
少年有些不舍,一步三回头的看着猛冲入水的鱼鹰,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跟着,和尚本就走得不快,此时心事缠身,走得更慢,少年只觉得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割爱,不禁有些沮丧。
回城已是晚饭时间,冬天日短,夕阳残红映照,街道上喜庆非常,家家户户都门洞大开,招呼着熟人朋友,甚至是路过的有缘人,一同庆祝一双佳人喜结连理。
和尚目标明确,找一家不结婚的问问,有没有少了闺女媳妇。他目光锐利,步履匆匆,一反常态,少年挂在他手边,要小跑才能跟上。
不大的寒水城,每个角落都在迎娶新娘,和尚打听了一圈,越发觉得异常,本以为只是几户人家同选吉日,想不到大半个城里的人家,要不然娶媳妇,要不然嫁女儿。夜幕中的寒水城,家家户户门前都是通红的灯笼,穿着喜服互相道喜的人们在红光的映衬下,笑容越发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