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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水婚嫁奇习俗 开开心心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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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紧闭,和尚干脆在沙岸边入定打坐,清晨的阳光像是被寒冷洗去了颜色,让人感受不到热度和光热,女尸随着日渐高升,像是融化了一般,浅淡消失了。
待到和尚睁开双眼,城门已大开,鱼鹰翔空,时不时有几个刚出城的渔人停在沙碉旁边,打量几眼。和尚正打算为沙碉开个门,就看见留窗的小口边探出几缕白毛,他干脆一掌挥去,沙碉便立即松散开来,少年没有防备,刚要摔跤时,却被和尚接了个满怀,他反应也快,一个蹦跶,就跳到了地上,扬起些细碎白沙。
和尚领他进城,今日没了拜赏桃花的少女妇人们,街边早早支起了摊贩,包子混沌、面线米糕,应有尽。少年看着新奇,但却不乱摸乱碰,拽着和尚半只袖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和尚身边。
和尚目不斜视,选了个汤包摊子,要了份汤包,用筷子在巴掌大的汤包上,轻轻挑开个小口,推到了少年面前。
“吃”
少年拿起筷子,正想顺势扎进包子里,和尚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和尚两指各分开了少年的食指与中指、中指与无名指,另一只手往少年指缝中各递入一根筷子,随即五指微曲,把握着少年手中的动作。
少年认真地学着握筷,心下匪夷,原来人是这般温热,像是三伏天里的炎日,能把山岗上的枯林点燃,转念又想,虽热却不灼,大概像夏日里暖烘烘的风,吹着虽热,却还舒服。
“你可有名字?”和尚面前没有食物,却是坐定了,不打算再要的样子,少年小心控制着筷子,把包子从中间分成了两半,金黄透明的汤汁瞬间渗入层层叠叠的细砂布里。
少年有些肉痛,略微摇了摇头,便听那和尚说:
“你我相遇,自然是缘,我虽无长物,却也能识善恶,护你一时安稳。”
他顿了顿,又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少年一听,便停下了手边动作,双腿一盘,在这么个边陲小城的路边,对着和尚磕了个头,是时天青云高,来往摊贩喧嚣热闹,在滨海的一出高崖之上,无人发现一树的如雪白桃,咻的颤了三颤,粉得如临新生。
“贫僧法号无记,你只消记住便可。这世间人有人名,精有号称,你也该有个名字。”
少年赞同点头,又听无记道“我既为汝师,赐号亦未尝不可。早年我有一位朋友,出生时便被师父定下了法号,他常常不喜,我不愿你不喜,便想了几个,与你挑选。”
“一平,常真,顺佑,可有喜欢的”
少年倒出些茶水,用手指蘸着,写了个“一平”,其字生动,如游龙奔蟒,展姿而不夸,虽稚气未脱,却看得无记眼目一新,想不到这哑巴山精还有如此造诣。
“那便是一平了。”
一平吃下半个包子,将剩下半个推到了和尚面前,无记笑着摆摆头,“你吃吧,我斋戒期间无需进食。”
正说着,却见昨日的卢少爷一袭红衣,披头散发,面容又是迷茫,又是气愤,身边既无小厮又无仆从,孤身一人往城门走去。他没走出几步,便被卢家家仆模样的人追上,想要拦住他,却碍于他家中地位威望,只着急地绕在他身边,像是在劝些什么。
他看也不看来人,铁青着脸,脚下生风,喜服的广袖鼓风扬起,瞬时便湮没于人群,留下红色的残影。
无记叮嘱一句“在此地等为师”便背起金刚杵,朝着卢少爷追去。
城外银沙生辉,来往渔者络绎不绝,俊逸如风的卢家少爷却光着脚,呆愣在江岸前,望着一下一下拍没过自己双脚的江水出神。
卢少爷的小厮在一旁急的团团转,却没上前打扰,他看见了一旁的无记,病急乱投医般拉着无记衣袖。
“大师,大师,您定是昨日老爷请来的大能,我家少爷刚刚大喜,今日却魔怔了,谁说话都不理,您快帮我们想想办法啊。”
无记刚想开口安抚小厮几句,又听他急吼吼道“我家少爷从小坐不住,喜动不喜静,手边没事,他恨不能赶紧给自己找些事做,哪时见过他这般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的,您快想想办法啊”
无记未动,卢少爷却转身了,他一脸迷惑,却没了失了大家少爷的风范,先前乌云密布的脸色也雨过初霁,冲着小厮唤了句“白露,莫要叨扰了大师”
白露眼泪本就在眼里打转,看卢少爷恢复了正常,那泪水便像是寒水城盛产的珍珠,噗噜噗噜的掉下来,转身就要往卢少爷怀里扑。
卢少爷嘴角一抽,直接揪住了白露的衣领,冲着无记一点头,便像什么事也没有一般,淡定回城。
不知那小厮和卢少爷说了些什么,还是卢少爷想起来了什么,没走出几步,卢少爷又折回几步,一张俊脸笑作春温,“方才失礼了,不知大师可愿赏脸,同往府上一叙。”
无记颔首,跟上了卢少爷。白露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劝卢少爷穿上鞋,卢少爷说了几次不必,白露还在念着“莫要得了春寒,地上粗糙”等等,卢少爷冲着他一笑,伸手接过了一双暗纹精细的绸面红鞋,白露刚露出个傻笑,只见他心心念念的少爷,转身猛地将鞋子丢了出去,一双红鞋中转于礁石,着陆于江水。
白露看了看照旧笑得让人如沐春风的卢少爷,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和尚,越发哭笑不得,只得嘀嘀咕咕地老实跟在卢少爷后面。
再看卢少爷,又是个风华无两的大家后继,时时刻刻透着我行我素的活力。
进了城,无记解释了几句,白露却面露难色,只听他自己嘀咕着,若是让少爷自己回府,我与大师一同去接小大师,万一少爷又魔怔了,自己走丢了,十个我也赔不起;若是我与少爷一同回府,却是对大师招待不周,哪有请人上门,主人家自己回去的道理;若是少爷与我都同大师一同,接了小大师再回府,少爷却没穿鞋,中了春寒可怎么办。
声音不大,另外两人却听得一清二楚,卢少爷默默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往包子摊摇去。
白露急着跳脚,却也无法,只得小跑着追上卢少爷,反倒是无记落在了后面。一平老实站在刚刚的桌椅旁边,远远的看见人群中一个光头,双眼一亮,飞奔着穿过人群,扑进了无记怀里。
卢少爷只觉一阵风刮过,带着些桃花香气,回过头就见到个未剃度的白衣少年拉着和尚的袖袍,一双含水明眸满溢欢欣,像是个流离多年终于找着父母的小鸟,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刚想客套几句,又听雷打不动的和尚嘴里蹦出几个字。
“他不能言”
卢少爷一肚子风花雪月诚挚非常的漂亮话瞬间给吞了回去,只得理了理衣袍,打道回府了。他却不知,在自己身后那个默如水,固如石的和尚,从衣袖里变出一粒红纸包裹的酥糖,微笑着递给了身旁的少年。
卢府地处城西,摊贩食肆多于城东,一路上所见人家都高挂着红灯笼,按照东虞传统,门前挂红灯笼正是婚礼喜事的标志,出了娘家的新娘子会取下自家门前的红灯笼,进门时,再取下丈夫家门口的红灯笼,手中提着两个灯笼再跨入丈夫家的门槛,取“双喜临门”的寓意。按理说昨日大半个寒水城该出嫁的出嫁,该娶妻的娶妻,各家各户门前不应还有灯笼才是。
无记心中疑惑,便问白露“寒水城可有什么独有的婚庆习俗”
说起婚庆,白露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好不容易关上的嘴巴立马开了阀,也不再紧紧贴着卢少爷了。
“说起来您可能不知道,我们寒水城之前不叫寒水城,而是叫流桃城,因为每次下雨时,桃花瓣就被雨水冲下,便取了这么个名字。五十年前寒江涨水,本也不是大水,汇海口却被一个不知来处的巨大珍珠给堵住了。”
“相传那珍珠是个成精的河蚌妖怪的本体,已经在江海交汇处修炼了万年,彼时流桃城正兴起了珍珠生意,渔人十之八九都捕蚌捞蚌,激怒了这蚌祖宗,于是不再施法缩小本体,直接用大珍珠堵住了入海口。”
“这一堵还了得,江水海水都往城里倒灌,何况洪水来势凶猛,根本无法抵御,据说最严重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弃了财产,城里逃得逃,走得走,那些不愿离开或是无法离开的人们,只得在城顶的桃仙旁边搭起简单的帐篷,每日向桃仙祈祷洪水消退。”
一平在一旁频频点头,好像寒水城确实有这么一段劫难。
“当时我们卢家也愁,据说卢家先祖特意运了一批色泽、大小都是一等一的珍珠往国都献给先皇,寻求朝廷的帮助。”
“先皇本就贤明,即便没有那一批珍珠,也一定会派能人前来治理。然而本想向国师求救,国师却在早几年说是发现了龙脉波动,出京游历治理去了。
先皇与朝臣一番商议,决定派兵将把珍珠砸碎,最终我们卢家带着千百精兵,浩浩荡荡地回了城中。”
说到这,白露满脸都是向往,他抹了抹口水继续说
“全城都以为这次一定能彻底解决问题的时候,那珍珠却怎么都砸不开,别说砸碎了,就连一丝划痕都不能加之其上,而且越是破坏它,它好像还会越变越大,几天下来,那珍珠已经挤进了沙滩、山崖,甚至把入海口的双子峰给挤没了一半,双子峰自那之后就没有双峰了。”
“这样一来,全城都没法子了,就连我们卢家,都在打算另找他乡安顿的时候,从西方来了个仙风道骨的术士,自称是奉天命来收服河妖的仙人。”
“他一来,巨大的珍珠果真渐渐缩小,最终化作半个巴掌大,被仙人收入袖中了。”
“收了河妖,仙人也不走,而是在流桃城靠海一边的岩壁里开山凿洞,创办了个蒲水教,取蒲草出水之意,当时的人们为了感谢仙人,便把城改叫蒲水城。”
“那仙人却说,蒲草根弱,不适合做城名,取了寒江之寒,便叫寒水城了。”
这边一平和无记安静听着,那边卢少爷却有些恼了
“白露,大师问的是婚庆习俗,你兜兜转转半天,连个边都没擦上。”
“蒲水教建立之后,寒水城果真风调雨顺,但没几年,却又有了新危机。当时城中不知中了什么邪术,家家户户无人生育,时间一久,城中都有些慌了,寒水城自古拜桃花仙,出了事情也只得拜桃花仙。但桃花仙许是只能保佑姻缘,求来求去没有成效。”
卢少爷抢过了话头,自己津津有味的讲起来了。
“此时蒲水教的仙人又现身了,他给每家每户分发了神水,便又能生育了,从那之后,寒水城中凡是有新人结婚,婚礼上必定会接受蒲水教徒所赐的神水,保佑多子多福。”
一平听到这,却有些出神,安静的拉着无记的一只袖子,扭头看着桃花树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卢府上下鸡飞狗跳,大半个宅子都走空了,能跑能动的全出去四处寻找卢少爷,卢老爷身子骨不利索,被家眷好说歹说留在了府里,守在卢家气派的门前,急得坐立不安。卢少爷身形本就高挑,还穿了一身红衣,在人群里很是显眼,卢老爷老远看见了他,急忙迎了出来。
时时脚下生风的卢少爷却慢了脚步,到卢老爷跟前微微一笑,行了个礼,几句话糊弄了前因后果,又说是无记治好了自己,搪塞着进了宅子。卢老爷早早把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了卢少爷身上,卢少爷披了几步路又脱下来,重新给卢老爷披上。
“爹,我年轻,不冷”卢少爷和卢老爷说话时,不同与旁人,语气里少了些风流俊逸,多了许多了尊重,却没有亲近,无记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卢老爷。
前日婚礼上,红烛晃眼,高台距离也远,今日一看,才发现卢老爷正是抓了把酥糖给一平的老人,一平倒是早就发现了卢老爷,在一旁拉拉无记,又看看卢老爷。
待一行人安顿下来,卢少爷进屋换衣裳的功夫,卢老爷连忙道谢,说是要把发妻留下的宝珠赠与无记。无记自然不受,只说是卢少爷自己清醒,卢老爷却命人去将宝珠取来。
“这粒宝珠相传是前朝高僧的舍利,代代相传到内人这一代。内人一生自在潇洒,是旅行至此的江湖侠女,老夫自幼体弱,内人却活泼好动,我们年轻时常常开玩笑,说若是我先去了,内人就是卢家之长,她便要卖了家产,带着儿子浪迹天涯,看尽河山。”
卢老爷说起夫人,又恢复了精气神,不再年轻的眼睛里,有着壮年才有的快乐和朝气。
“可惜有了逐儿之后没几年,内人却先去了。自那之后,我自己一人,看着逐儿日益长大,如今也有了自己的意中人,老夫却总还是把他当成个孩子,许是逼得过分了。”
说到这,卢老爷爆出一串咳嗽,却挥退了端药的侍女,又和无记道:
“内人过世后,宝珠便也蒙尘了,我早年间听内人说过,这宝珠只需赠与有缘人,如今大师与我家有恩亦有缘,更是有佛缘之人,还请莫要推辞,于宝珠,也是个好归宿。”
言罢,便要在仆从搀扶下回屋了,无记顺势起身,道
“多谢卢老居士前日邀请,那一把酥糖,吾徒一平很喜欢。”
又过了许久,久到一平抱着一卷经书,昏昏欲睡。卢少爷终于换了身暗金卷浪纹青衣,满脸笑意的来到前厅,他虽常常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这一次却不同于常日里的装模作样,而是实实在在的欢喜,白露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高兴。
他对白露道“白露,你去通报老爷,大师久候多时,我先带大师去客房安顿”
无记还来不及拒绝,又听卢少爷道“大师,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刚刚医生看了内人的情况,我们的孩子这几日就能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