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入戏》素隐兮

7、第七回 灯会 话不投机半

　　一旁秦木顾不得尊卑，大叫道:"怎么又是你!"
　　长孙时诣身后跟着的小厮阿漠不开心了，当下便回击道:"怎么就不能是我家公子了？就许你们公子出风头，不许旁人说话？"
　　秦木气到道:"你们刚刚还不讲道理……"
　　阿漠抢着道:"刚刚不讲道理？你怕不是没看到，我们公子要把花灯送你家公子的时候，他自己不要，怪我们？我们可是最讲道理的……"
　　秦木气愤道:"一派胡言!你讲什么道理了!"
　　阿漠道:"我怎么不讲道理!"
　　两个小厮在一旁争得面红耳赤，周遭已聚集了更多人，围得水泄不通，好奇的盯着这边。在小空地上站着的两个年轻公子，一个清冷如霜，一个丰神俊朗，都是极为俊美出挑的人。台上的老板见又来一人提出异议，忙问道:"不知这位公子高见如何？"
　　长孙时诣朗声道:"虽说笔与缨枪皆为长杆之物，且有笔有长毫，缨枪带红缨，皆称得上’怒发冲冠‘。不过以老板谜语的语境，更像是能在战场大杀四方的缨枪，而非是只能舞文弄墨的毛笔。"
　　秦无落冷冷道:"笔之毫毛皆为挺直往上，而缨枪长缨却是垂下的流苏，怎能称得上’怒发冲冠‘一杆毛笔挥毫泼墨，酣畅淋漓之际，意气风发不输缨枪，长孙公子未曾见过，自然不知。"
　　二人话里话外都是对对方的讥讽，老板生怕这俩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公子在他台下打起来，忙道:"二位无需争执，谜底这便揭晓。"
　　他揭开盖在灯面上的薄布，谜底赫然是一个"笔"字。
　　秦木顿觉扬眉吐气，对阿漠恶狠狠吐了吐舌。阿漠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老板赔笑道:"不过，这位公子的长枪之论倒也分析有理，难说完全不对……"
　　长孙时诣倒是毫不介意，依旧笑着对秦无落道:"好吧，恭喜。"
　　秦无落面无表情。
　　长孙时诣又道:"那你继续，我还有事，先告辞，回见。"
　　言毕，他便拨开人群离开了。
　　老板小心翼翼道:"那，公子，您还要继续吗"
　　秦无落索然摇头:"不必了。"
　　老板便捧出一个足有手臂长的大布偶:"这是公子的奖品，您请拿好了。"
　　秦木跑上前抱过那只略丑的老虎布偶，回头看向秦无落:"公子？"
　　秦无落嫌弃的看了一眼，转身对方祁远道:"这玩偶便送与方三公子可好？"
　　方祁远一脸正直的摇头:"多谢，不过我已经有一个布偶了，不用再多。无落兄赢来的，自然应该自己带走。"
　　那老虎布偶小小的样子十分可爱，然而变大了，就显得有些诡异的丑了。他方祁远又不是傻子，才不会接下呢。
　　秦无落回头再次看了一眼那巨大的布老虎，忍不住抿了一下唇角。
　　这东西绝对不能够带回秦府，更不能带着在街上乱走，那样他无落公子的美名就毁于一旦了……
　　他转身离去秦木吃力的抱着布老虎跟上，走了不远，秦木再次问道:"公子，这布老虎放哪去啊？"
　　秦无落抿唇，道:"惊鸿园。"
　　眼下也只能放在自家梨园里了。惊鸿园可谓是秦无落的秘密基地，也不怕被人说三道四。秦木抱着布偶，还在为刚刚的事忿忿不平，碎碎念着将长孙主仆二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惊鸿园里只有一个老金在坐着看账，见秦无落进来，起身迎上来，担心道:"公子，您没事吧？"
　　那天的小年夜宴，当真是将他怕的本就稀疏无几的头发快掉光了。见到秦无落完好无损，还能在来到这里，方才放了些心。
　　秦无落道:"无事，有惊无险。"
　　老金道:"说起来，还真的要感谢青竹公子了，若非他帮忙，也难以蒙混过去。他与公子您身量那么相似，连我也差点分辨不出来了。"
　　秦木将怀里的布偶随意放到了一旁的柜子里，道:"金叔，今天元宵，你怎么也不出去转转？外面的灯会可热闹了。"
　　老金指了指桌上的账本，道:"事情这么多，忙都忙不过来，哪里有时间出去看哎呀，想起来，"他对秦无落道，"公子，眼看就要十七了，您这个月方便吗？"
　　倾洛身为京城第一名伶，每月上场唱戏却只有十七日那一天，一年以来一直如此。
　　秦无落眨了眨眼，眸中纠结。
　　秦夫人本来就对他当戏子唱戏的举动不满，小年夜上他冒险的举措更是让秦夫人火冒三丈，到现在气也没消。若秦无落一副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的样子再当一次"倾落"，只怕秦夫人会更为光火。
　　可他自己长久没开嗓，不唱上一曲就如犯了瘾一般难过。更何况倾落如今是惊鸿园招牌伶人，若贸然变动，怕是一众票友戏迷要不满了。
　　其实秦无落倒不怎么在意听众满不满意，只担心秦夫人得知会不会再次大发雷霆。
　　秦木道:"公子，要不这个月就算了吧，您病还没好，夫人也还没消气，要是……"
　　老金惊讶道:"公子病了？"
　　秦木方觉，连连向老金使眼色，示意此事先不谈。
　　秦无落看向壁上装饰的戏服和头冠，指尖动了动。好一会儿，他道:"如果是一折衣着够保暖的歌戏，也无妨。"
　　看他分明是控制不住寄几非要上台，秦木苦着脸:"公子……"
　　老金忙道:"公子，要是您身体有恙，就切莫强撑，我贴个通知，说倾洛次月再上场，也是一样的。"
　　秦无落只是道:"无妨。"
　　见公子固执，秦木瘪着嘴，道:"那夫人那里怎么办？"
　　秦无落云淡风轻道:"瞒着就是了。"
　　秦木扁嘴，无可奈何。
　　回到秦府里时也没有多晚。秦无落远远看见自己院里亮着灯，微微诧异，进了屋便看见满面笑意的秦夫人。
　　见儿子回来了，秦夫人开心的向他递过一张薄薄信纸，道:"昂儿回来了？快过来看，是你父亲寄回的家书。"
　　秦无落接过信纸，极快的浏览一遍，抬眸略略讶异道:"父亲要回京了？"
　　怪不得秦夫人今日竟如此高兴。
　　秦无落的父亲秦廉是与长孙惕齐名的大燕双将之一，现为西南都护，常年驻守在西南边境地区，这一次回京述职，距离上一次回京已过了七年了。上一次秦廉离家，秦无落方才十岁，在这之前秦廉也是长年累月不在家中，故而秦无落对自己父亲的印象着实有限，受其影响更是微可不计。
　　所以秦家世代武将，却出了秦无落一个习文之人。
　　秦夫人眉开眼笑，平时的威严自持通通甩开，道:"你父亲在信上说元宵便启程，今天出发，算着时候，约莫二月十二花朝节前后便能到京。他离家那么久，如今你都长大了，想必你父亲难以认得出来。难得一家团圆，要好好准备一番……"她含笑絮絮叨叨，忽然觉察道现在时辰不早了，笑道:"高兴得忘了时间，只想着快些告诉你。昂儿早些歇下吧，为母回去了。"
　　秦夫人离开后，秦木道:"太好了，将军回来，府里肯定会热闹不少。"
　　秦无落唇角微弯，道:"母亲很高兴。"
　　秦木道:"那可不，京城里谁人不知将军与夫人当年那一段传奇佳话啊，英雄救美，终成眷属，好多人都羡慕到不行呢。"
　　秦无落微微笑了笑，道:"是啊。"
　　人道二十多年前，秦廉身为军中新锐，在抗击西北胡戎族的战争中军功赫赫，与当时同样年轻英武的长孙惕将军并称为"兵家骄子，大燕双将"。威名远扬。
　　就在秦廉一次回京述职的路上，满身风尘仆仆的秦廉在京郊救下一名不慎掉入陷阱无法出来的少女，送回城中。那少女自此对秦廉便情根深种，立誓非他不嫁。
　　少女是京中一名李姓御史家的嫡长女，后来便成了秦无落的母亲。
　　彼时秦廉述职完毕，再次匆匆奔赴疆场，少女时期的秦夫人在京中苦等两年，终于等到秦廉回京娶她，自此成就一段美谈。纵然秦廉极少在京中长待，不过这一段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婚姻仍是叫人艳羡。
　　秦夫人性格刚强，秦廉常年不在，仍能以一己妇人之力将秦府管理的井井有条。世人皆言秦廉将军福泽深厚，自己功勋卓著，娶得内助贤妻，独生子秦昂还是个大才子，真可谓是羡煞旁人。
　　反观同为双将之一的长孙惕，似乎便没那么好运了。妻子身为女将，产下一对龙凤胎后便撒手人寰，长孙惕孤零零在西北待了二十年，还要拉扯两个儿女。人到中年，还不幸残了腿，从此告别疆场。
　　唯一的幸事是两个儿女都好，女儿长孙念嫁入皇室成为四皇子妃，儿子长孙穆看样子以后也定是个极好的将才。不过，也只有这一点聊作慰籍了。
　　但这也都是世人的看法，事实如何，也只有当事之人知晓。

　　两日后。
　　穿上歌戏服装之后秦无落便换了个人。
　　纵然五官模样未变，但这一个眼角眉梢、举手投足都是浑然天成的妩媚流光的倾洛，真的很难让人将其与总是神情冷淡，冷漠少语的无落公子联系到一起。
　　后台，倾洛披着厚厚斗篷，仰着脸任妆师在自己精致的脸上涂涂抹抹，容貌渐渐变成与秦无落不同的模样。
　　妆成，倾洛眯起眼睛，将眸中冷漠神色换做柔婉的笑意，起身准备上场了。
　　历来倾洛上台演出都不会与其它伶人搭戏，一直都是独白独唱独舞，尽管如此，每月来看倾洛的戏迷却都是人满为患。倾洛此人台上姿容绝色，歌舞惊艳，台下的身份却神秘非常。虽然身为京城中现下最红的伶人，却几乎无人在台下见过倾洛，遑论知晓其身份。
　　倾洛登上戏台的那一刻，台下观众霎时山呼海啸般喝彩。
　　他勾起唇角，侧身行了一礼，无意中眼角却瞥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