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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元宵 元宵,与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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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跪过祠堂之后,秦无落便生了一场大病。
秦夫人来看他,在榻边坐着,神色复杂:“知错了?”
秦无落垂下极长的眼睫毛,眼睛隐藏在一片阴影里,并不说话,也说不出太多话,那夜受寒太重,嗓子冻坏了。
秦夫人道:“病了也好,缠绵病榻,也不会再有心思去什么梨园,省得再惹出些事来。过了这次教训,年后开春,你还敢再去当什么戏子倾洛?”
秦无落微微侧头,睁开眼睛看她。
秦夫人明明白白的看出了他眼中固执的答案,不由得头疼的扶着眉心,又不好再说他什么,恰巧药熬好了,侍人端了上来。
医师说秦无落后背的棒伤不是什么要紧伤,最多淤青一两个月便会复原。倒是吹了一夜冷风,又衣着单薄,染了风寒,怕是得卧床休养一个多月。麻烦的在于,恐怕日后还会落个畏寒的毛病无法根治。
秦夫人对那夜打了他心中其实是有些后悔的,但一想到儿子之前胆大妄为的欺君之举,又觉得必须得硬下心肠,让他吃些苦头才好,否则岂非太过娇纵,日后还不知道他要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秦夫人接过侍人端上的药,递给了秦无落。
秦无落眉头一皱,捏着鼻子,以极其忍耐的幼稚姿势将药咕咚咕咚咽下,周围人不禁莞尔。
风度翩翩,冷若冰霜的无落公子,其实最怕喝药。
不过说到底,秦无落也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罢了,只不过因为才名太盛,他自己又缺少活泼气息,令人极易忽视他才十七岁。
秦夫人看他喝完了药,起身道:“那你自己便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待秦夫人走远,屋内跟着她的仆从也走了,瞬间屋子里明亮不少。秦木蹲到秦无落榻边道:“公子,您何必真的跪那么久呢,明明夫人只是那么一说,您大可不必……”
秦无落吐出一口,带着苦涩药味的气息,道:“我说过的,敢做何不敢当。”
他声音还是哑的,听不大出原本如冰似玉的声线,但却透着一股比从前更坚定的成长过的气息。
秦木想到之前竹林及梨园之事,叹了口气道:“公子是为……证明自己吗?”
秦无落不答,眼底却带出一丝骄傲的笑意。
即使旁人不知道,这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也足以让他正视自己。
终究还是年少。
想必是受的风寒太凶,秦无落直到年初三才堪堪可以下榻,连年夜饭都是由人端来,在榻上用完的。
所幸没什么大碍,秦无落大病初愈可以行走的那一日,被众人包了极多衣物,又外罩一件极其厚实的狐裘,当真是裹得密不透风,严严实实,半点寒气也钻不进,只是这一身装束,让他看起来身材足足长了两倍。
秦无落低头观察了一下身上无比保暖的装扮,忍不住蹙眉道:“一定要这么穿吗?我只是在屋子里走一走啊?”
秦木在旁边一本正经道:“当然要这么穿了,大夫说您还未好全,半点冷风都不能见,否则这伤寒就更难好了……哎,公子您做什么?”
秦无落默默扒掉狐裘,蹬掉靴子,重新躺上床,将自己塞进被窝,露出半个脑袋,冷冷淡淡的道:“向来行动翩翩的世家公子,怎会自甘堕落,将自己硬生生裹成那般模样?”
秦木不禁笑出声来,见到秦无落危险的眼神,才不得不憋住,道:“怎会?公子如玉,穿再多也依然是翩翩佳公子,何来自甘堕落一说。再说了,您不这样穿的话,不保暖,万一病又重了怎么办?”
世家贵族的公子们皆十分爱惜自己的仪容风度。秦无落更是其中简直吹毛求眦的一位。他本就生得面容体肤清俊如寒玉,身材修长偏瘦,又有洁癖,一向穿着装束的一丝不苟,衣袂飘飘,俊逸好看的令人忍不住得赞一声“公子世无双”。
所以现下秦无落才如此不能接受这一身臃肿的狐裘棉衣。
他可是众人赞叹的无落公子啊!难道他以后行走都只能穿成这样吗?
屋内几个侍人,见秦无落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都低头想笑。
公子怕不是病糊涂了,怎么大病初愈后竟比先前……可爱那么几分?
秦夫人迈进门,见到缩在被窝里的秦无落,愣了一下,道:"大夫不是说,今日已经可以下榻行走了吗?"
秦木道明了前因后果,秦夫人不由得皱起眉头,身后几个侍女都忍不住掩着嘴轻笑出声。
秦夫人道:"你伤寒未愈,不能见风。这些衣物虽然略显厚重,总归可以护得暖气,听话,穿着。"
秦无落冷淡道:"不穿。"
他习惯了长衣轻衫,冷不丁让他忽然改做富贵装束,真的接受不来。
秦夫人道:"风度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秦无落:当然是风度啊。
秦无落面无表情:"不穿。"
秦夫人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当自己是小孩子吗?穿个冬衣还别别扭扭的"
秦无落看她一眼,竟真的如同小孩子一般转身用被子蒙住了脑袋不理她。
秦夫人气结。
然而在秦夫人的十八般威逼利诱之下,秦无落最后还是不得不穿上了被他万分嫌弃的诸多衣物。
眼看秦无落一脸生无可恋,秦木于心不忍,非常想笑,想了想,道:"公子,元宵要到了。长安街上按例会有个灯会,您去不去?"
秦无落瞥了他一眼。
秦木道:"公子久在病中,出去透透气也好,夫人也是希望公子能够外出多走走呢。"只要不去梨园,秦夫人巴不得秦无落多在外面晃悠。
然而关键是在府里闷了这么久,秦木现在自己非常想要出去玩啊!!!
秦无落淡淡道:"也好。"
趁此机会,悄悄溜去惊鸿园看一看。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转眼便到了元宵夜。
长安街上今夜灯火辉煌,四处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绮丽花灯,恍若白昼。大街上熙熙攘攘,出来游灯会的除了男子,还有不少小姐夫人。闺阁居家的女子们一年之中,也就只有几个节日里可以出来玩耍了。
不少女子转头打量着秦无落,娇笑着交头接耳。京中虽然多美少年,但是如秦无落一般令人惊艳且耐看的,仍是令人眼前一亮。
秦无落今日仍是衣着厚实,披了一件水滑的狐裘,面如冠玉,端的是一个华贵端雅佳公子。许多人见他好看,频频侧头看他。
此时秦无落正驻足与一个小摊子,拿起一个小摆饰,随意的扫了两眼。
秦木道:"公子想买吗?"
秦无落微微摇头。刚想离开,眼角却又瞄到一个精致的小花灯,顿了顿,伸手欲拿。
然而从一旁伸出的一只手比他动作更快,率先拿到了那掌中花灯。
秦无落转头,看见那人手里拿着小花灯一抛一抛,冲自己歪头一笑:"久仰啊,无落公子。"
秦无落蹙眉,冷声道:"长孙公子"
长孙时诣露齿笑到:"没想到无落公子认识我。"
秦无落不欲多言,冷淡道:"这灯是我先看上的。"
长孙时诣看了看手上的花灯:"是吗?可是,这灯是我先拿到手的,自然归我。秦公子想要"
秦无落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一旁的秦木脸色难看,这个长孙公子,分明就是来找麻烦的。
可是自家公子与他素来无冤无仇,他究竟要干什么?!
长孙时诣初回京城,本只是听说今日元宵灯会热闹,出来游玩,不想看见了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秦无落,便生出几分戏弄的念头,并且旋即使实施了这个想法。
他自小在塞外边疆长大,打交道的大都是军营中的士兵将领,从小跟着学插科打诨,言行上染了浓浓的兵油子作风。虽说只在宫宴上遥遥地见过秦无落一眼,对他的印象也不怎么样,不过按长孙时诣在塞外时最喜欢调戏文官和读书人的习气,却是毫不犹豫地上前先行拿到了那个似乎有些兴趣的的花灯,出言挑事。
秦无落从脸上表情道到开口语气无不冷漠地结冰:"悉听尊便,关我何事?"
他转身便走,长孙时诣没料到他竟这么惹不得,一逗就真翻脸走人------不对,似乎一直都是冷着脸并没有翻------眨了眨眼,忙道:"秦公子留步!"
长孙时诣:脾气真大。
秦无落停步,冷冷地斜睨着他,道:"长孙公子还有何事"
长孙时诣道:"君子不夺人所好,秦公子,方才在下不过和你开个玩笑罢了。"他转头吩咐随侍的小厮:"阿漠,将这花灯的钱付了。"又转回来将手上的小灯递至秦无落面前,道:"这就当刚刚的赔礼了,秦公子别……"
他话未说完,秦无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长孙时诣碰了个钉子,挑眉不置可否。他在边疆多年,士兵们互相之间的玩笑,矛盾和斗殴见的多了,秦无落的反应完全不影响他什么。
只是感觉这个赫赫有名的大才子真是个公主脾气。
长风公主:这锅我不背。
秦木跟在秦无落身边,气愤愤地道:"那个长孙公子简直莫名其妙,突然上来找麻烦,又说是开玩笑什么,还自比君子,哼,蛮荒之地长大的,知道君子是什么吗他算是什么君子啊?"
秦无落不置一词。
行至一出热闹之地,秦木刚想伸头张望,便有一人叫道:"无落兄,你也在这里!"
秦木看清这里挂着的花灯都是写着字谜的,前面搭了个小台子,一人正站在上面与周围观者问答,这里聚集的人格外多,嘈嘈杂杂的。
那叫了秦无落的人继续道:"无落兄来的正好,不如也前去解几个字谜玩方才我答对了几个,那台子上的人就给了我这个,喏。"他得意地将手上一只颇可爱的布偶老虎举到秦无落面前炫耀了一番。
这自来熟的语气,京中也就只有方尚书家的蠢萌三公子方祁远能对永远冰块脸的秦无落说出口了,秦无落看了一眼那只老虎,方祁远便立即将其收回袖中,仿佛怕他要抢似的,警惕无比,看的秦无落主仆二人眼角俱是抽了抽。
方祁远道:"无落兄若喜欢,我便带你去那边,想无落兄博学多识,必定能赢来一个大奖。"
秦无落想推辞,那边方祁远却已不管不顾地拉着他的手臂向那台子跑去。他眼中划过一抹不愉,拂掉方祁远拉着他的手,道:"方三公子,我自己走就好。"
方祁远一愣,才想起秦无落有洁癖,不喜他人触碰,忙解释道:"抱歉无落兄,方才我一时激动,忘了你……"
秦无落虽然有点介意,不过也知道这是他无心之举。方祁远平日里就是一个大大咧咧带几分豪爽和幼稚的公子哥儿,秦无落本也没想要和他计较,默默散去眼底的不愉,道:"无妨。"
说着话已走到了那台子旁边。许是秦无落仪容气质鹤立鸡群,围在台子边上的人竟然自动为他让出了一小片空地。
方祁远对那台上的男子大叫道:"老板,我又来了!"
站在台子上的老板认出这个刚刚答过题的少年公子,笑眯眯地道:"公子刚才赢了布偶,怎么又想要啦"
方祁远猛摇头道:"不是我要,是他要!"
他指了指秦无落。
那老板诧异道:"这位公子风姿出众,不想还喜欢这些童稚之物啊。"
秦无落唇角瞬间一抽。
秦无落道:"不,我……"
方祁远大叫道:"老板我跟你说,这位公子可是出了名的大才子,今日若是让他一直答下去,保管你要倾家荡产!"
老板道:"这位公子这么厉害不过鄙人也不怕输,那即刻开始答谜语吧。"
秦木恨不得为自家公子摇旗呐喊:"公子加油!"
本来猜谜就是图个乐子,奖品不会太贵重,问题也不会太难。秦无落神色淡淡,一连解开了好几个老板抛来的谜语。
老板笑呵呵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长杆将军威四方,怒发冲冠意气强。请问公子,此为何物?"
这问题太过简单,秦无落不假思索道:"笔。"
老板还未说话,便听得另一边传来声音道:"那,为何此物不可以是缨枪?"
秦无落侧头,刚好看见长孙时诣从人群中钻出来,冲他呲牙一笑。
秦无落蹙眉,面色冷然。
怎么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