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者手记》巫雅

9、寒冷的季节 没人拦

　　没人拦得住固执的族长奥拉夫，于是库尔斯特决定加入新狩猎队，他要亲自看着他不令人省心的养父。
　　所以族里的大小事宜又统统交给了先知希尔。
　　被选中的战士们打磨兵器，穿上了最好的甲胄，与亲人朋友告别。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的进行着。
　　临出发前那天清晨，库尔斯特回来了一趟，他孤零零的站在门前，寒冷的气息在他身上停留已久。
　　希尔知道他这两天都在忙狩猎队的事情，空余的时间还要照顾受伤的奥拉夫，那张面庞上的疲惫太明显，他的突然到来让希尔有些措手不及。
　　“哦……快进来吧，我煮了汤。”
　　谁知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进去，他不是来找老师一起享用早餐的，现在的他，连坐下来休息的奢侈时间都没有。
　　“我一会就走。”他说，近来愁云满布的面庞重新染上笑容，“我有东西想给老师，我怕……来不及，所以想在出发前就送给你。”
　　于是希尔停了下来，等待他养育的孩子接下来的话语。
　　成熟俊朗的面庞上染上一丝紧张，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开口，他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的取下身后用布条包裹的长条状物品。
　　掀开遮挡，出现在希尔眼前的是一根等身高的拐杖。
　　杖身是北境雪松的枝干，粗犷的雕刻手法与木质纹理结合，意外的有一种独特的美感，上半部分与乳白的兽骨结合，头部雕刻成鹰展翅而飞的形状，五色的绑带缠绕装饰其上，装饰用的某种白色的鸟类羽毛坠下，随彩带迎风摇曳。
　　“我答应您的。”青年人的脸颊微红，“我要送您一件礼物。”
　　“是的，我记得……”希尔轻轻地说着，神色温柔，将长杖从库尔手中接过。
　　握在手中，与他的手掌无比贴合，虽然学徒的雕刻技巧粗糙又生涩，但希尔知道他一定付出了很多心血。
　　他能从作品的每一处细节感受到属于创作者的心意，闭上眼，也仿佛能看到青年笨拙的使用工具的画面。
　　“我很喜欢这份礼物，谢谢你，我的孩子。”希尔说，“其实……我很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喜欢鹰？”
　　老师的肯定消弭了心中的紧张，库尔斯特开心地笑了，“哦！是您表现的太明显了，每当苍鹰从我们的头顶飞过的时候，您总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直到他们消失在天际再也看不见，您才会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
　　是这样的么？希尔不禁有些尴尬，他从没有注意过这点，竟在无意之间向他人暴露了迷恋。
　　是的，他喜爱鹰这种生物，并深深为之着迷。
　　他爱那双能划破天幕的羽翼，爱那锋锐远眺的眼睛，爱那能撕裂风雪的唳鸣，爱那对能撕裂敌人的利爪。
　　他爱它们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身影，爱它们飞向太阳时那无畏的精神与勇气。
　　每当看到它们的时候，希尔都会不自觉的让灵魂跟着附在它们身上，感受着高空的风，与他们一起飞跃苍穹。
　　在那一刻，他才能脱离沉重的躯壳，被束缚的心灵重获自由，变得无比轻松。
　　他爱这强大又美丽的生灵。
　　但其实年幼的库尔并不喜欢那样，当他与老师一起在雪原漫步时，望着在仰望天空的希尔的面庞，那一瞬间，他觉得此时自己与老师的距离变得无比遥远。
　　那是因为，当时他的不安全感恐惧着老师会离开，他害怕分别，不过后来，他不会了，在北境，只有恒古的冰雪永恒绵延，脆弱的生命不堪一击，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人与兽在逝去，他不是不相信遥远的明天，他只是学会了如何接受离别。
　　更何况，如今，连北境的寒冷都不再永固了。
　　所以在这之后他抛下了对鸟类的偏见，也开始欣赏鹰这种生物，并与其中一只特别的，雪白色羽毛的家伙成为了朋友。
　　这就是库尔那些不可说的“小秘密”之一了，感谢这位朋友贡献出自己的英姿，作为他雕刻作品的模特，哦，还要感谢它慷慨的捐出了身上的羽毛。
　　一旁的希尔用手抚摸白羽，羽毛形状与触感的细节让他确定了它们的来历，不过他也照旧没有拆穿，事实上他对库尔斯特的小秘密一清二楚，对了，奥拉夫也知道，哪有孩子能瞒得过家长呢？
　　他们知道库尔斯特能与动物对话，确切来说，是一种交流，他懂得动物们的语言，这天赋一定来自他与狼为伴的童年，宛若奇迹，尚且不明原理，而两位家长却不约而同选择保持缄默，这是一种合理的保护。
　　库尔斯特真的没有留下来吃早饭，狩猎队到出发的时候了。
　　希尔站在送行的人群中间，这是一场令人揪心的狩猎行动，战士们的亲人与他们依依惜别，人们向北风之神祈祷，保佑他们的父亲，丈夫，孩子能够平安回来。
　　大部分青壮年都参加了这场路途，目送男人们走进风雪，留守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们收起哀伤，他们也要坚强，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身后的家园。
　　接下来的几天，温度一天比一天寒冷，呼啸的风雪一天比一天肆虐。
　　希尔着手安排族内事物，他很遗憾的向孩子们宣告他们需要停课一段时日，孩子们很难过，但是他们也清楚，如今是多么危险艰难的时刻，他们的家庭也需要他们一份小小的力量。
　　大家分工劳作，有的人赶制保暖的衣物，有人的人劈柴铸炉，所有人都动员了起来。
　　木质的房屋无法扛过今年的寒冬，一些人家的老房子已经被吹翻了，他们只能被安排住进其他家庭的石屋里，族长石堡也被开放使用，用来安置受灾的族人，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希尔组织族里剩下的劳动力来挖地窖，相信升温的陆地能为他们提供一个耐用的庇护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忙碌，夜以继日的忙碌，人们全力以赴。
　　老人们也不认输，他们年轻时可都是砍柴针织的高手。
　　远方的狩猎队没有传来消息。
　　希尔也已经很久没有悠闲地看书了。
　　他的小屋子因为几年前扩建加固了一番，目前还不在塌房范围内，不过其实他如今也不清楚那里怎么样了，这段日子，他都陷在族长石堡内，在奥拉夫的位子上处理公务，没有时间去关注多余的事情。
　　他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书籍之类的东西早就妥善处理好了，他也不应该有恋旧怀念那样的情绪……唉，不知道奥拉夫那边怎么样了，他很担心，并开始想念他们了。
　　“笃笃笃。”规律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天啊！”希尔惊讶地起身，“雅加婆婆，你怎么过来了？”
　　来者是一位身形句楼的老妇人，他头发花白，步履蹒跚，面色却精神红润，褶皱的面庞带着温柔的笑容，亲切慈爱。
　　希尔赶忙起身去搀扶她，即使是他，也十分尊敬这位老人，因为她是鲁恩族最年长的智者，年轻时的她是部落的上一任先知，是她引导初乍来到的他融入部族，适应这里的生活，算是一位长辈，也是算是朋友。
　　“你应该在房间里好好待着，现在外面太危险了。”他叹气，拉着老人坐下。
　　“你知道的，希尔。”雅加笑眯眯地说，声音沙哑语调却轻快，“我可不喜欢一个人闷着。”
　　“但也要为你自己的安全考虑。”他无奈，甚至有些嗔怪，起身倒杯暖身的茶水。
　　老人拒绝了递来的杯子，从怀中拿出了一件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件手工缝制的灰色斗篷。
　　“我注意到你身上这件已经很旧了，所以我想你需要它，一件新的。”雅加婆婆说，“保暖，舒适，我和几个老伙计一起做的。”
　　“你可是族里如今的顶梁柱，哪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
　　希尔感到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说：“天塌了我可顶不住，我们真正的继承人还未归来呢。”
　　雅加收敛了笑意，语气染上一丝沉重和哀伤：“我是反对我们现任族长那派的。”
　　希尔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叹气，坐在年迈的智者身边。
　　“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个孩子，他好学，聪慧，也成熟，认真，勇敢……”
　　“还不够。”雅加摇头，“你知道的，这还不够。”
　　是的，他知道，希尔沉默，现实就是这样，无论你准备了多少，他总是比你多，更全面，超出你的想象。
　　“我知道奥拉夫那臭小子很懊悔，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爱莎，他的妻子……所以不愿意再婚，但部落需要继承人，我们支持他去收养一个孩子。”
　　“于是那天他给了我们一个大惊喜，他没从有意愿过继儿子的人家里挑，而是带回来了那个神奇的小家伙，天啊！你知道当时我有多震惊，我差点以为那是他在外面从哪里搞出来的私生子！”
　　雅加继续说：“好在，两眼昏花的我足够幸运，我接纳认可了他，我们的小库尔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他，他也值得我们所有人的期待。”
　　“但他太着急了，他一股脑的想把自己的经验都传授下去，北境不会等待人类慢慢追上他的脚步，可我们老了，不一定等得到那天。”她说，袍子下布满厚茧的手伸出，握上身边人的一只手，她将那只手放在掌心，低下头打量。
　　“在这之前，需要有另一个人来帮助他，引导他，纠正他，而那个人就是你。”
　　“……瞎说，你哪里老了，你可是族里最漂亮的老太太。”他转移话题。
　　雅加说：“今年的冬天太冷了。”
　　她没有继续说后面的话，但希尔明白她的意思。
　　老人们或许活不过这个冬天。
　　这是个有些残忍的事实。
　　雅加轻轻地握着希尔那只手，常年书写与阅读的手，一双细腻光滑不属于北境人的手。
　　“你还是那么年轻。”她轻柔地说，抬头看着希尔的眼睛，“和你初来时一模一样。”
　　“但你也变了。”她又说，“你的眼睛里有光了，曾经的你让我很担心，北风之神在上啊，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才会有那么荒芜沉寂，空无一物的眼睛？”
　　“所以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雅加苍老的手指抚上年轻人的脸颊，“原来你的瞳孔是淡淡的蓝色。”
　　于是希尔笑了，用另一只手回握她。
　　“是的，托北风神的福。”他戏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