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者手记》巫雅

10、等待的消息 之后的

　　之后的几天还算平静，每一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地窖的确发挥了一开始预测到的作用，很保暖结实，用来居住和储存物资都合适，但是建造一间成品所耗费的时间与人力远远大于人们的需求量，所提供的帮助也是杯水车薪。
　　来不及清扫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库尔斯特的礼物拐杖和雅加婆婆带给他的斗篷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都派上了用场。
　　希尔这些天多了一项工作，就是四处巡视，确保每家每户的安全。
　　逐渐有附近部落受灾的人向鲁恩聚集，他们的安置同样是个问题，临时用树桩与兽筋兽皮搭建的帐篷围在一起，摇摇欲坠的算不上结实，但是勉强能用，可以抵御寒冷和风雪。
　　鲁恩的族人接纳了他们，人们必须一起度过这个冬日。
　　他尽量让所有居民的住所连起来，彼此都有照应，万一有谁在白茫茫一片雪海里失联，不会所有人都毫无所觉。
　　同时提醒大家做好防范，预防野兽的侵袭，虽然它们一般不敢直接袭击这么大的人类聚集地，但以防万一，走投无路的困兽们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
　　而北境最不缺这样的剧目，生与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杀死你，我就能继续苟延残喘。
　　这样枯燥与忙碌的行程从晨升开始，星明结束，日日如此。
　　这是一项必要的工作，希尔并不觉得累，每当族人们看到先知的身影，与先知交谈近况，让先知倾听他们的需求，就会知道他们又完美撑过了一天，他们的信心与日俱增，精神更加饱满的面对明天。
　　他只是有些寂寞。
　　仿佛他的生命回到了许多年前，他因为航船失事，骤雪封路，而被迫改变旅程计划，独自行走在无人之地时的那段岁月，当时的他还未与奥拉夫相遇，更还没有库尔斯特陪伴在身边。
　　曾经的他善于忍受苦寂与孤独，时间对他来说宛若无物，而如今，他却真切的感觉到了时间实质凝固的漫长。
　　好吧，他叹气，简单来说，他只是有些担心他的友人与孩子了。
　　雅加说的没错，他确实变了。
　　被接纳的其他部族人向先知献上了他们的感谢，熬煮的热汤与硬邦的面包被分配了下去，孩子能多得到一小块肉干。
　　作为先知，希尔同样会献上北风神的祝福。
　　老实说，赐福本来就是先知的本职工作，教授知识只是附带的任务，只是换希尔担任这个职务后，他很少行驶这项义务。
　　他骨子里仍然是个“外乡人”，北境神话是被他当做民风民俗来研究的……这本来没什么，不过如今北境的人们需要，他就不会独身事外。
　　“愿姆尔、弗尔、提尔三神保佑你。”
　　他在这方面学艺不精，于是只能干巴巴的使用这一句极简祷词，好在这点细节他人并不在意。
　　嗯……脸皮变厚了，他好像跟小库尔学坏了，他百无聊赖的想。
　　其实这感觉也不错。
　　摇了摇头，这让他哭笑不得，不禁有些无奈。
　　在接济灾民的同时，希尔并没有放弃打听消息的机会，只是狩猎队出发至今仍然杳无音讯，没有人提供出有用的信息。
　　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见完最后一户人家，天色已经漆黑，今天的工作算结束了。
　　希尔回到了族长石堡。
　　“哇哦。”
　　一群横七扭八歪躺在地的孩子们挡住了他的去路，每个人身旁都堆叠放着织完的冬物，有的小脸脏兮兮红扑扑的，有的手里还紧攥着工具，鼾声响彻，睡得极其香甜。
　　雅加婆婆笑着对他招手，她和一些妇女们还没睡，手里的针线活不停。
　　希尔轻手轻脚的绕开躺倒的小家伙们，将浸湿的斗篷脱下，放置在炉火旁烘烤，长杖倚靠在墙角。
　　“孩子们今天把族里跑了个便，所有人都及时收到了御寒的衣物，回来后又兴致勃勃的比赛，比谁做的活计多，这个不服那个，那个又气不过这个，可给他们累坏了。”
　　其中一位孩子的母亲嗔怪道：“可不是嘛，这群小羊羔子吵闹得很，闹闹腾腾，刚才睡着一会儿，好不容易让我们享个清静。”
　　另一位接话：“哎呀呀，小孩子嘛，精力旺盛是好事！多锻炼，身板结实！”
　　女人们低低笑了起来。
　　希尔也面带笑意，他很喜欢眼前这一幕，一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温馨，充满活力，并且满怀希望，寒冷与困苦从不会让北境人忘记欢乐。
　　一个小小的女孩也在没睡的行列，她蹲下身子，一件一件的为同辈人们披上衣物，防止他们着凉，做完这些后，她向希尔点头行礼，安安静静的回到大人们之间，拿起未完成的针线。
　　希尔记得她，女孩叫温妮，十二岁左右大，她是从其他部族来鲁恩避难的灾民中的一员，希尔发现她时，身形单薄的女孩冻的发抖，脸色铁青，不吭不响的站着，她的母亲躺在她身边的白雪地里，安静的睡着了。
　　雅加招手把女孩叫到身边，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感谢，随后对希尔说：“后厨给你留了晚饭，去热一热吃了吧，早点休息。”
　　“你们也是，现在很晚了，都早点休息吧，明天再做也不迟。”希尔一边走一边回答。
　　“我们还不累。”雅加头也不抬，继续穿针引线。
　　“嘿嘿，精神足着呢。”一位开朗的妇女拍拍胸脯，骄傲的说道，“再干个几天都行！”
　　“男人们干外头的活，我们干屋里的活。”大家纷纷说着。
　　胳膊掰不过大腿，女人们永远是族里最说一不二的话事人。
　　真是拗不过她们，希尔无奈的摇摇头，端着热好的晚餐进了书房，他忙碌的一天还远没有结束。
　　坐在位置上，放下餐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就立刻摊开桌上堆积如山的羊皮卷，这些都是各方汇总上来的报告，开始查看，统计物资，书写计算。
　　书房与主厅仅一门之隔，炉火烧的正旺，同样的橘色火光，然而只身一人时，却仍然感觉到寒冷。
　　或许……这就是孤独的具体体现，希尔突兀的想，又不禁哑然失笑。
　　……
　　他从未有过这样实质的感触，北境的冷仿佛将时间凝塞。
　　狩猎队外出的时间远远超出了预估，这说明越多一天，他们遇到意外的可能性越大，也更危险。
　　等待的每一天每一日都是那样的漫长难熬，希尔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克制得住，但这种焦虑的确开始体现在了他的表面上，并且到了只要有人用心观察，就能在他的行为和面容上发现端倪的程度。
　　这段时间里他们接纳了更多灾民，鲁恩族内的物资愈发紧张，难民们在恢复劳动力后也都加入了建设进程中来，所有人都在努力，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但是这些仍然不够，他们都知道，仍有更多的人死去了，死在了悄无声息的夜晚。
　　唯有特蕾莎那边还有一条好消息，书信显示，她已经联系上了商人同盟们，正在策划恢复交易路线，或直接开辟一条新的。
　　希尔衷心祝愿她能成功，并在回信中附上了自己的一些建议，最后，一码归一码，虽然知道固执的女商人肯定听不进去劝阻，但他仍然表达了自己的担忧，目前的情况并不适合冒进，并委婉的希望她三思后行，不要一时冲动。
　　回完信件的几日之后，营地里又接纳了一批灾民，这群人里有几名伤员，情况特殊，经过询问，得知他们是隔壁部族的人，遇到了野兽袭击。
　　这无疑又是一件坏消息，北境平衡的契约已破，秘密不再生效，野兽开始袭击人类的聚集地，这说明，环境已经恶劣到连它们都被威胁得无法承受了。
　　希尔与临时培训的妇女孩子们一起为伤员进行了救治，血液从伤口流出，瞬间就会被冻成冰晶，敷上草药能起到的效果有限，只能靠个人的身体素质硬抗。
　　带着一点辛香气息的热汤被分发给了伤员们，帮助他们恢复身体，对他们来说，这算是冷冬中唯一的慰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依旧没有传回属于狩猎队的消息。
　　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开始在人心底浮动，这是无法避免的。
　　那队伍里的，都是她们的丈夫，儿子，和父亲，是她们的家人。
　　希尔也同样担心，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只能强迫自己忽略，如今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作为先知，他必须一遍遍的安抚安慰大家，用更理性的分析告诉人们，即使出现意外我们的勇士也有办法克服，只是路况困难耽搁了，不必焦急，说服大家继续等待下去。
　　这样的煎熬又过了几天，他们又接纳了一支被野兽袭击而来逃难的队伍。
　　在他们口中，终于，希尔等来了想要的讯息。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是用这种方式得来的结束。
　　在与其他部族的联合狩猎行动中，他们遇到了成群聚集的北境野熊，为了带领大家杀出重围，奥拉夫族长身受重伤，性命危在旦夕。
　　希尔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