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归于山林 “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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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送您一件礼物，老师。”
少年说：“我想学习木雕！”
“……这着实令我惊讶。”希尔停顿下手中的动作。
距离那天的宴席已经过去有一段时日。
一块木料在手里粗糙的打磨出了一个形状，木屑散落在工作台上。
他在木雕，这是他在除授课和书写的空闲时间里唯一的业余爱好。
使用的雕刻工具就是几年前他向特蕾莎订购的那套，跨过冰海，终于千里迢迢的送到了他的手中。
家里的各处角落摆放着他这些年来的作品，有鸟兽也有人像，多为随手之作，飞鸟的羽毛栩栩如生，人脸的皱纹在木头纹理上清晰可见。
其实，他更擅长石刻和塑像，只是在北境，没有这个条件。
他曾经是个工匠与艺术家，这说来话长，来自他的过去。
“但你近日来应该很忙……”他没有明确的表达拒绝，成年的战士除了外出狩猎，还有护卫领地等诸多任务。
“但我想送您一件礼物。”执拗的年轻人重复了一遍。
“你已经送过我很多礼物了，比如麋鹿的角，白狐的毛……”
“那不一样！”库尔斯特摇头，整个人身体贴上来，“没有新意，别人也可以做到。”
“但你为什么突然想学木雕……”希尔不自觉的别过头，“老实说，我没收过这方面的弟子……”
“所以，我是第一个？！”冰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吧，好吧……”叹气，他在对方期盼的视线中妥协，“事先说明，我也很忙，每天只教一点，能学多少看你的悟性。”
“看我的吧！”年轻人对自己很有信心。
然后……很快就被现实当头一棒。
希尔也找不到原因。
但总之，他的弟子及其缺乏“动手”的能力，明明那双手能握紧长矛拉动弓弦，能切肉剔骨剥下皮毛，却握不稳小巧的刻刀。
简而言之，就是没有天赋。
“……我怕我太用力把刀尖劈了！”
“不，不会的，使劲。”
嘣！
希尔头一歪，躲开崩飞的木块。
唉，叹气。
“对……对不起老师……”委屈巴巴的表情，好像头上有一对耳朵蔫哒的垂下。
“没关系，下课吧。”他说。
拿起那块被学徒刻废的底料，摩挲着图案上的缺口，裂痕太大，没办法补救了。
不过他并没有把它丢掉，而且取出一个盒子收纳了进去，可以看到容器内部，已有一些老前辈在这里安了家。
库尔斯特极其聪慧，学什么都很快，在很多问题上也是一点就透，虽然他的想象力天马行空，偶尔会另人头疼，但总体来说是个“好学生”，但他唯独学不会这个，在动手能力上极其笨拙，虽说我不会嘲笑他就是了，不过这样堪称黑历史的成长痕迹可不多见，怎么能不收集起来呢？等到他开始像个北境的壮年男人一样蓄起胡子编辫……
希尔合上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拿给他看，再观察他窘迫的模样么？我居然有在这么想。
弯腰将盒子放回原地，起身时，他深色的发丝随动作垂落在胸前。
希尔执起来看了一眼，头发长了，依稀记得上次修剪，是他刚在鲁恩部族定居的时候，有多少年了？至少十多年了。
作为永生者，他容颜不老，身形不变，虽会生病受伤，却不死不灭，发丝的长度是时间唯一能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我变了，是因为小奥尔尼尔，当然，这显而易见。
头发现在的长度并不妨碍继续做事，他心下了然，并不打算重新修剪，那样太过麻烦。
我确实与他约定好了，我会陪伴他成长，只是，我还能留在这里多久呢？
……
北境只有两个季节，漫长的寒冬与短暂的初春，与他们伴生的是亘古不变的风雪。
时间流转，又是一年初春。
“可以了拉瓦纳，就停在这。”
硕大的狼犬嚎叫一声作为应答，停下脚步，等待身后的人上前。
希尔抚摸了一下它的头，爬上有点高度的雪坡。
面前是一座森林，融化的雪花压在晶莹剔透的枝头，隐隐有绿色快要从光秃秃的洁白下迸发而出。
他们停在森林边缘，这是个比较安全的距离，再深入，那便是自然精灵们的地盘了。
“出来吧，小家伙们。”
他掀开厚厚的斗篷，两颗棕色的小脑袋探出来，这是两只还没有长角的北境驯鹿，他将幼鹿们抱起，蹄子平稳踩在雪地里，留下叶子形状的足迹。
将手放在唇边，他吹响一个具有独特旋律的哨音。
树梢抖落碎雪，风带远了讯息，一段时间后，林深处传来蹄声哒哒的回响。
一只成年的母鹿身形浮现。
她跃起，向他们奔来，优美灵动的身姿如同化作一缕穿越漫长寒冬的风，无尽的温柔，那双眼睛是深林中闪烁的琥珀，低下头，小心翼翼的用鼻尖触碰幼鹿的额头，动作轻柔，溢满着喜悦与安心。
希尔静静的站在一旁，他被这幅感人至深的画面打动，于是，他”用“她”而不是“它”来代指鹿母亲。
他回想起与她的初遇，那是一个对他来说再寻常不过的冬天，一个一样寒冷的夜晚，他那扇松垮的窗户依旧吱呀作响。
自从库尔斯特成年后，这间小屋便不再适合两个成年男人了，于是便搬回了他的养父身边，奥拉夫期待这天已久，他早就准备好了养子的房间，几乎迫不及待地把人接走，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部落的族长都会把继承人带在身边教导。
青年和他的兄弟都很不舍，但是他并没有准备拒绝，不合时宜的任性已经不适合他了，成年礼之后，他便不再是一个孩子了。
所以希尔又回到了独居的状态，他不得不承认，曾经百般抱怨万般嫌弃，可真正分离之后，感受着炉火旁缺少的那两道熟悉的，具有韵律的呼吸声，他觉得很不习惯，还开始怀念过去了。
而这位美丽又勇敢的女士就是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的。
他当时正躺在木制的躺椅上读书，悠闲自在，突然一阵急促的哐哐声传来，像有什么人在撞击他的木门，突如其来的声音差点吓得他将书本脱手。
他立刻起身开门，见到了闯入的她。
鹿当时的状态称得上是万分狼狈，希尔注意到她身上鲜血淋漓的伤，锋利的爪痕和咬痕交错，这说明她是从捕食者口下逃脱的，然后，她又带着一身的伤不知跑了多远距离，悄然穿越了人类的聚集地，直至到达他的这扇门前。
他让鹿进了屋，然后为她疗伤。
鹿足够聪明，人类的领地确实安全，她的天敌轻易不敢入侵，鹿也足够幸运，能坚持跑到这里，扣开的是他这栋偏僻的屋子，希尔知道自己一定会伸出援手救下她，若换成其他人家，有一定概率会变成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希尔就是这样结识了这位美丽的生灵，不仅如此，他还发现对方怀了身孕，于是在那个冬天，那个夜晚，新生儿的啼哭就这样降临在他温暖的小屋。
不过第二天清晨，鹿母亲就悄悄离开了，留下两个在襁褓中熟睡的幼崽。
希尔……理解她，这毕竟是人类的地盘，人类也算是一种他们的敌人，留在这会使野性自然的生灵很不自在，而她无法带走她因为早产而生体虚弱的孩子们。
只是她走的是否有点太干脆了，希尔想，她就这么放心把它们托付给了我。
一截优美漂亮的鹿角被留下来当做报酬，这是鹿女士在保卫她孩子的那场战斗中被折断的一部分。
于是他只能任劳任怨的负起责任。
这段故事里其实还有一件微小的插曲。
搬到族长石堡后，库尔斯特偶尔会回来小住，这个频率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低，作为部族战士需要忙碌的事情太多，而作为被钦定的少族长，他需要学习的更多，到最后，他只是留下来吃一顿饭就走。
他变得越来越成熟，话少了，会隐藏情绪，做事更加沉稳，愈发英俊，身高也已经超过他了。
在这个时候，希尔才真的对孩子长大这件事拥有实感。
收养幼鹿的几日后，库尔斯特前来拜访，忙着收拾东西的他没来得及思索介绍小家伙们的措辞，然而归来的青年什么都没有问，仅仅是平静温柔的抱起它们轻抚了一番。
霎时，那景象让希尔灵光乍泄，他几乎有一种梦幻的猜想，他觉得库尔斯特听得懂野兽的言语，他遇到过鹿母亲，也是他让母鹿向自己发起求助。
他还想到了曾经见过的，关于北境的一则传说壁画，那幅画上记载的是更加古老更无从考证的传言。
其上说，在春到来的季节，天神会让神之子库尔巡视人间，他骑着一头鹿，鹿蹄踏着雪，他们经过的地方，雪融化长出新芽与绿叶，预告即将而来的春天。
不过思绪万千间，师生二人还是保持了默契，没有再向对方询问答案，库尔三下两下吃光了一大碗炖肉浓汤，又回到了干劲十足的状态。
而如今，小鹿们长得健康出色，是时候回到他们的母亲身边了。
母鹿断掉的角没有长齐，一边长一边短看起来十分明显，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确认孩子们平安无事后，她向希尔表达了感谢。
希尔接受她的赞美，随后目送一家人走远，回到山林之间。
直到看不见那三道身影，他才回身拉过兜帽，准备离开。
“我们也走吧，拉瓦纳，谢谢你来陪我。”
狼犬用欢快的嗷呜声做答。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归于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