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者手记》巫雅

5、长大 难得的

　　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雪洁白的发光，像是在燃烧。
　　银灰发色的少年在雪地里奔跑，风吹起他束起辫子的长发，冰冷的北风无法让他的减慢速度，即使穿着厚重的毛皮大衣，他的动作也轻盈的像是雪地的精灵。
　　个头长到有半人高的狼犬疾驰在他左右，这是与少年一同长大的兄弟，少年为它取名为拉瓦纳，他们一起比赛，嬉戏打闹，将大人们的队伍远远甩在了身后，于是队伍只能听见他们前方传来欢快的笑声。
　　“臭小子，至少把你自己打到的猎物拾起来啊！”老族长奥拉夫抗着一头雄壮的鹿，胡子泛白，但仍孔武有力，他中气十足的责骂没一会就跑远的少年，但语气又极其骄傲，身后，族人们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他们都知道老族长有多么宝贝他的养子，而其实，大家也都很喜欢他。
　　回部族的路途并不遥远，很快就看到了迎接他们的人，为首的一人是位短发的女性，她是部落的商人特蕾莎。
　　“除了新鲜的鱼和海兽肉，怎么还有一头鹿？”特蕾莎看着这头显眼的猎物被放下，惊讶的问出声。
　　这其实是一支捕鱼队，每年的这个时候，北境稀有的初春，是一年内最暖和的时间，永固冰海会稍稍融化，深寒冰面下的鱼群会苏醒靠近海面，在物资匮乏的北境，处理过的鱼肉与海兽肉可以储存多年，也算是部族人重要的一条食物来源。
　　于是组织起一群人手，带上凿冰工具和新编制的渔网，还有几辆用来装载的拉车，一支捕鱼队伍就可以出发了。
　　而特蕾莎出现的原因也很简单，还记得鱼目珠么？是的，与兽牙一起能充当部落货币的物什，所以理所当然的，只有她能胜任这个工作，战利品会先由她来处理一遍，再统筹后续的步骤。
　　“当然是我们的小埃尔。”奥拉夫骄傲的说，他愿意向每一个询问他的人重复，“他在回来的路上独自猎到的，没有人协助他——除了当了一把苦力手，自愿帮他把战利品运回来的我自己，哈，他真是个英勇强壮的的小伙子，不是么？”
　　“是啊。”特蕾莎渐渐停下手里剥取鱼目珠的动作，脸上略带怀念，“时间过得真快，自从他来到这里，有六年了吧？他已经十四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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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来了！老师！”
　　少年啪的推开长屋的木门，裹着一层薄雪与他的兄弟一起走了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两串湿漉漉的足迹。
　　他喘着粗气，眼睛发亮，发丝狼狈，看得出来，在雪地上肆意狂奔的活动着实尽兴。
　　“欢迎回来，小奥尔尼尔，还有拉瓦纳。”希尔从厨房里走出，平时拿着书的手正端着餐盘，“去清理一下吧，还差最后一道菜，午饭刚刚好。”
　　拉瓦纳闻到了自己喜欢的肉香，开心的吐出舌头，名叫埃尔或者是奥尔尼尔的少年亲昵的搓了搓它的头，然后依言一起去清理。
　　事实上，他的名字是库尔斯特。
　　库尔是北境传说里降下北风与寒冷的天之神姆尔的子嗣，他是世界树的第十三根枝桠，是从阿尔丹山巅坠落的神之子，有能化身为野兽的能力，他与自然生灵为伍，执掌生命与灵性。
　　他当时还不太记事，不过依稀记得，养父和老师在为他命名时起了不少争执，两人各舒已见，奥拉夫倾向用乌尔夫（Ulf），比约恩（Bjorn）等有狼与野兽相关的名字，或者用鲁恩部族历史上的一位伟大族长埃里克（Erik）的名字，继承先人的荣耀。
　　而希尔却觉得再用狼作为他的名字并不妥当，作为老师，他也相信他未来会拥有比肩先祖的荣光，于是他想用象征冰雪的弗洛尼尔（Fiornier），或有光明含义的特奥尔维（Tjorvi），因为他有一双澄澈明亮的冰蓝色眼眸。
　　希尔的提议也毫不意外的被奥拉夫否决掉了，因为这些陌生词汇并不存在于鲁恩族使用的语言中，更没有这种含义的说法。
　　经历一番争论，最终两人勉强各退一步，选择了北境传说人物库尔斯特（Kulvrost）作为他的名字，昵称则是各叫各的。
　　而拉瓦纳（Rabana）也是传说中库尔化形成野兽时的称谓。
　　他在八岁前作为狼而活，狼群教会了他如何生存，告诉他自然的残酷与冷漠，他在八岁后直到未来都将作为人类而活，人类给予了他智慧，让他知道并非所有困难都无法战胜。
　　人类杀死了他的狼母，他愤怒么？他曾经确实愤怒，即便过去许久他还是会对当时围攻他的几位执长矛的战士们呲牙。
　　然而狼群后来也杀死了一些真心对他很好的人类兄弟们，那时的他也很悲伤，也很愤怒。
　　于是他明白了，北境就是这样，他寒冷，残酷，无情，对任何生物一视同仁，强迫他们遵守祂的规则，使人类与野兽厮杀，用彼此的血肉温暖自己。
　　他想要改变现状，为此询问过他的老师这个问题，希尔告诉他那很难，很难很难，但他并没有给出全然否定的答案。
　　所以，至少目前，他会像他人期盼的那样去做的。
　　清理完毕后，一人一狗坐在属于自己的专属位置上开始等待。
　　拉瓦纳这两年长得很快，不得不给他更换更大一号的食盆，狼犬的胃口也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库尔斯特也是，六年以前他堪堪才到希尔胸口，现在却长到几乎快有他的老师高了，用奥拉夫的话来说，他已经是一个高大强壮的鲁恩小伙子了。
　　比起北境人传统的烤肉，希尔更喜欢炖菜，肉和一些植物块茎一起切成大块，烧柴开水上锅煮熟，加上调味料。
　　没有明火烤制下滋啦冒油的脂肪那么诱人，炖煮的优点在于味道鲜美，醇厚香甜，肉质软烂，营养均衡，唯一的缺点是，在北境这个地方，煮熟一锅肉需要等待的时间真的很长。
　　不过这种烹饪方式在鲁恩部落依然很受欢迎，几乎所有家庭的妇女都向希尔学去了经过改良的配方。
　　等待美食的时间是最令人期待的，用双手将脸托起，他开始打量起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地方。
　　炉火在不远处烧的正旺，橘黄色的光温暖在他的脸颊上，家具简朴，布局拥挤却仅仅有条。
　　天色渐晚，雪地上又开始刮起了风，哐当一声吹开了一扇窗。
　　他动作熟练，迅速的跑过去重重关上，不让屋内的温度逃跑。
　　这扇窗从多年前就松松垮垮的，怎么修也不见好。
　　希尔在他十岁时搬出了族长石堡，回到了他原来的小屋，据本人所说他还是更喜欢远离人群的地方，而他当时傻傻的以为老师要走再也不回来了，束缚很好的脾气一下控制不住，暴怒的掀开卫兵闯了过去。
　　他记得希尔当时的表情，震惊，意外，有一些愤怒，最后还有欣慰和一点无奈。
　　“我的小奥尔尼尔，我答应你。”他的师长俯下身子对他说，“我不会离开的，你需要我的教导，在你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士之前，我不会离开。”
　　是了，老师的那个表情，他当时肯定还偷偷的笑了。
　　于是第二天，不顾养父幽怨的眼神，他和拉瓦纳一起搬去了希尔的小屋住。
　　眼看是拦不住，奥拉夫干脆放弃了，派人过来给房子扩建了一番，自此，这里便成为了他们三个人的家。
　　希尔的书柜里不仅放书，旁边还放了许多了他打猎来的战利品，各色的兽骨与毛皮展示在一起。
　　再一旁是库尔斯特换下来的旧衣服做成的拉瓦纳睡觉的窝，其中有一块缝上的红色特别显眼。
　　有一年他长个特别快，衣服几乎瞬间就短了不能穿了，损坏了脏了以后也很难有新的可换，而当时为准备入冬，家家户户都在做衣服，族里正缺少布料，希尔翻遍了所有柜子，才从特蕾莎那淘到一块陈旧的红色呢子布料，紧急的雇人给他赶制了一条尺寸合适的裤子，于是那年冬天他就穿着那条红色的裤子，搭配着一件灰蓝色的毛皮大衣。
　　这里到处都是库尔和拉瓦纳的成长痕迹。
　　“来了来了，菜做好了，你们肚子饿了吧？”最后的炖肉汤终于被端上餐桌。
　　希尔落座，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也拿起餐具。
　　“怎么样？捕鱼好玩么？”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不好玩。”库尔摇头，给自己又盛了一碗，“冰面好滑，走路特别艰难，我们凿冰打洞的地点十分不确定，而能捞到多少鱼还要看运气，还有，我不喜欢鱼，它们的腥味刺鼻难闻。”
　　“对了，拉瓦纳，他更狼狈，他居然差点被锯齿鱼咬掉尾巴！”
　　狼犬埋头干饭，就当没听到自己兄弟的嘲笑。
　　“不过回来的路上，我猎了一头鹿！有这么大。”少年比划起来，向他的师长说明，他的眼睛亮亮的，语气兴奋，像是在讨要表扬。
　　老师当然不会吝啬对自己学生的夸奖，于是收获了害羞的红色泡泡。
　　“正好。”希尔说，“那头鹿，它可以作为你命名宴的主餐。”
　　“命名宴？”嘴里扒着饭的声音问。
　　“你十四岁了。”希尔低头微笑，时间真快啊，“你已经成年了，可以成为一位部族勇士了。”
　　命名宴是每位鲁恩族人的成年礼，宴会的主角会举行仪式，被冠以鲁恩部族的姓氏，并经历一场血与荣耀洗礼的战斗，最后，在呐喊，烤肉与麦酒中，迎来一位战士的诞生。
　　“那太好了！”少年开心的说，“我长大了，以后也可以保护大家了！”
　　是的，他长大了，希尔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