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者手记》巫雅

3、养育与教导 因心神

　　因心神不宁而字迹潦草的笔记：
　　夜很深了，但我仍然无法形容出我此时的心情，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心情真的很不好，我甚至压根无法想象我的明天会是什么鬼样，我睡不着，我只能枯坐在椅子上，希望我在某一刻能自己昏迷过去。
　　事情是这样的，部落战士们剿灭了一个群狼聚落，捡回来了一个狼养大的孩子，族长把他交给了我，他希望我抚养他，天啊，这老头真会给我找麻烦，这孩子已经八岁了，他和狼一起生活了八年，我不认为花费时间矫正他重新当一个人类是个划算的事情，我和他辩论，该死的，我说不过他，我居然认同他，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他的狼母亲被我们人类杀死了，我们不可能把他再送回去，如果他不留在这，他会死，他绝对会死，伦理道德上不行，感情上更不行，他需要重新成为人类，从一只野兽开始。
　　所以我可耻的被击败了，我妥协了，同意了搬家，离得更近一点好方便未来的教导，而现在那个狼孩就睡在我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里，月光透过窗户撒在笼子上，我本以为我会听见狼在夜晚的嚎叫声，但是我没有，是因为我住的比较偏远还是房间隔音效果比较好么？
　　我不确定，于是我拿着烛盏，披上长袍，偷偷过去看了一眼……唉，对，我确实去看了，他妈的北风神在上啊！哦对不起我有些暴躁，我控制不住去使用这些粗鄙的词汇，我需要宣泄情绪……总之，我看到他在笼子里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应该是觉得冷了，是我建议不要点炉火的，他作为野兽时习惯了寒冷和黑暗，柴烧着的声音会让他缺乏安全感。
　　我没进去，在门口踱步，我在犹豫，我不确定我的靠近会不会引起他的警觉，如果他突然呜嗷的一下子醒了，那今天晚上谁也不用睡了，我看了眼手里微弱的火光，轻轻把它吹灭，随便找个地面放平，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值得庆幸的是我的夜视能力不错，并且有月光在，周围的环境并不暗。
　　我就这样慢慢走到他身边，我没来得及看更多的细节，我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因为我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在白天时听过的，轻微的呜咽声。
　　这时我才突然想起，幼狼之所以能活过每个寒冷的夜晚，是因为母狼会悉心的将它们搂在自己毛绒温暖的怀里。
　　——————
　　他没睡好，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能在那种情况下睡得好。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寿命的问题，他真的是个正常普通的人类，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休息，吃不饱会饿，休息不好也会无精打采，他不是那种传说与神话中超凡脱俗的圣者贤人，知识是他的宝库，但那只是时间从他身边流逝时留下的馈赠，他在浩瀚知识海洋退潮后的沙滩上拾起这些珍珠宝石，仅此而已。
　　族长给他派了一支小队直接负责他的搬家事宜，于是希尔不得不起一个大早进行监督的工作，他生怕那群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毛毛躁躁，不知轻重缓急的把他的东西给抬坏了，一些雕刻摆件，生活用具，还有书籍都在其中。
　　其实那些书籍本身并不算太重要，知识都储存在他的脑子里，关键是，那些书都是他花费了大量时间亲自攥抄的，他会为自己付出的劳动成果的牺牲而悲伤。
　　不过还好，他其实有点小看能在这苦寒之地诞生的物品的冷硬程度了，北境的人抗造，东西更抗造，他的羊皮纸书卷厚厚的一摞能拿来当板砖，于是在嘱咐了一番后，希尔也就放心的甩给他们干了。
　　而他现在基本上属于是漫无目的在大街上走。
　　他在发呆，在走神，人群从他的视觉里流过，他久违的这样去使用时间，这是之前都不曾有过的。
　　回想起昨晚那个孩子的哭声——是的，他觉得那个可以算是幼兽因害怕而发出的哭泣声，他觉得冷，他孤独，惶恐，不安。
　　希尔思索着昨晚的场景，不知不觉来到了交易市场。
　　说是交易市场，其实就是族里的人们自发组织起的互助小摊，比方说今天哪家多了一匹布，去隔壁换一张毛皮，哪家今天想给饭桌添一点油腥，就拿干粮去换一块脂肪。
　　他们基本上不用兽牙和鱼目珠，以物换物更加方便，这也不受特蕾莎管，不过有引起纠纷的时候，大家都会自发去找她帮忙拿主意。
　　他又想起特蕾莎提到的一件事了，科洛林人大多用铜或者银做交易，把兽牙和鱼目珠换算一番后，会被抽走很大的提成。
　　就这样思考着，他的心神愈发飘远了，突然，一阵“呜呜”的稚嫩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从人群的缝隙间穿行，希尔很快来到了这个摊位前。
　　一群裹着小毯子，毛绒绒的小狗崽们挤在一起，睁着一双双朦胧的眼睛，它们毛色都是相近的黑白灰，是一窝生的崽。
　　摊主是个慈祥的老汉，他家驯养的狼犬之前怀了孕，最近生了崽，他们一家人养不下突然多出的这么多口吃饭的嘴，于是便准备给它们找几户新人家。
　　希尔眼前一亮。
　　——————
　　字迹平和，优雅流畅的笔记：
　　一件事刚刚开始的时候总是艰难的。
　　我几乎无从下手，我唯一的优势就是好在我活的够久，知道的事情够多，感谢时间的馈赠，手足无措时我总能在记忆里找到一两个应急的办法，其实我计划的很好，我还把它写了出来，这份养成计划书合理而又完善，只要这期间没有任何意外发生的话。
　　但养育孩子的过程中就是处处都是意外，我之前没有过孩子，如今才体会到人类父母的不容易。
　　那小狼崽子睡了一觉吃了东西起来后看来是恢复力气了，于是他开始谋划逃跑，他当然不可能成功，他掰不开也咬不断那铁链子，那器具连头熊也栓得住，何况是个牙没长齐的野孩子，而且族长的石堡有卫兵巡逻看守，没有我的允许也没有人会闲来无事的主动把他放出来——如果那个家伙想被处罚去大冰窖挖矿的话。
　　所以或许是意识到这一点了，他没多久便放弃了这方面的努力，但是更糟糕的来了。
　　首先，他开始叫唤，谁也没有办法让他安静下来，只能等他自己用光力气，一有机会就张牙舞爪的试图攻击，把束缚着铁链的地方勒得发紫，铁环上是他的牙印，而他的口腔鲜血淋漓。
　　我十分的头疼，几乎快要放弃，我不能让他一直被锁在笼子里，更不想使用皮鞭棍棒，我清楚的知道我要教导出的是个人类而不是一头野兽，这很难，当然难了，不过不得不承认，这个困难的目标让我有些积极起来了，这是我漫长的生命中偶有的一件让我心神荡漾的事情，我也好奇我能否做到，并且既然已经答应了下来，那就只能去做了，我不习惯违背约定。
　　他身上全是伤，虽然处理过了但当时都是简单应急，特别严重的那几处都还没有恢复过来，然后他开始绝食，不再吃任何递来的事物，他或许觉得，就这样展现出他的倔强就能让人类明白自己是个多么硬的骨头茬，从而放了他。
　　奥拉夫来看了几次，表现的极为忧心，我也很心疼，但是有时就是要狠下心来，我不傻，我可不会上当，更不想前功尽弃，所以，我看他能坚持多久，这小崽子正是长身体和急需回复的时候，获取食物是他的本能，就算自由了但是把自己身体糟蹋坏了又有什么用呢？
　　好在他渐渐认清楚状况了，坚持过了一段时间后可算是想通了，在知道了没有任何威胁还有充足的食物来源之后，胃口是一天比一天的大，吃着烤熟的肉津津有味，连我随手给他的一块奶酪也舔干净了。
　　他终于安静了下来，开始会躺在地面上舔舐梳理自己的头发，我知道时机成熟了，当即就命人把他抓出来按进浴桶里。
　　看着新鲜提溜出来的，被热水的触感吓傻的，光滑干净的小孩，我长出一口气，心头那股郁结豁然开朗。
　　老实说，我这时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起他的外貌，不得不承认，这小孩生的是真不错，能称得上一句好看。
　　之前那一坨打结的脏头发洗干净其实是银灰色的，发质柔软，长于雪原狼群的过往给他增添了迷人的野性，肌肉紧实，身形修长，矫健有力，粗眉圆瞳。
　　我由其想着重形容一下那一双眼睛。
　　冰蓝色的瞳孔，北境冰川的颜色，灵动有神，那是一双像野兽一样锐利，却又像雪一样干净的眼睛，透露出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这是自然后裔最初的模样。
　　我轻轻给他擦拭头发，因为动作类似于给动物顺毛，于是他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衣服暂时还是穿不上了的，但是有一些我之前的准备可以用上了，我的养崽手册正式进入下一阶段。
　　我把之前在集市里买回来的狼犬幼崽塞到他怀里，他嗷呜嗷呜的不满，歪头表达疑惑，但手是捧着的，没有把它扔开。
　　“以后，它就是你的弟弟了”
　　“它会陪你度过每一个夜晚，你们可以用体温互相温暖彼此，所以，你要保护好他。”
　　我用手指指着他怀里的小家伙，那个轻柔的，温暖的，在呼吸的生命。
　　“嗷？”银灰发色冰蓝眼瞳的狼崽依旧发出了不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