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者手记》巫雅

2、狼之子 麻烦，

　　麻烦，一个新鲜的麻烦。
　　他再次叹气。
　　他才刚带着他宝贵的墨水回到自己的住所，他刚刚放好衣物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水，他甚至还没开始继续书写。
　　这时突然有人来敲他的门，他这鲜少有人来拜访，只偶尔有一些询问功课的孩子和家长，和一些想请教先知问题的人会来。
　　当时他没有多想，只是照常的开门，直到他看到站在他门外的是个高大的士兵，他身上带着的特殊饰品说明了他是一位族长亲卫。
　　鲁恩族的族长，希尔记得那个人，他们是熟识，那是个睿智而勇武的好领袖，他带领族人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寒冬，部落的人们发自内心的尊敬爱戴他，也是因为被他的真诚所感染，希尔才会决定留下来。
　　他们之间有过约定，希尔不喜欢过多的被干涉打扰，他会教授鲁恩部族知识，替他培养新生的人才，而他也许诺给他一片安宁舒适的生活净土，保密他的身份来历，于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维持一份距离，除了偶有的几次，部落的王与先知已有多年未有过主动的交流，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其实可以算是彼此的友人，也得益于他的守信，更少有人知道，担任着他们部族先知职位的这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家伙，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
　　这次，他亲派他的卫兵来请他，卫兵恭敬而谦卑，请尊敬的鲁恩部族的老师，年轻的先知，前去鲁恩族长的住所。
　　然而却对有何要事守口如瓶。
　　希尔……他当然可以拒绝，不过他不会拒绝的。
　　只因那人是以鲁恩的族长身份来寻鲁恩族的先知的，不管事情缓急，总要给长者一个面子，也得履行他的职责。
　　就是略微可惜，书写的工作还是得被推后了。
　　之后他就跟随那名士兵走了，当然了，这时的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他什么准备也没做，桌面上的书本纸张和书写工具都大大咧咧的展开着，还在等待书写者尽快归来。
　　他们的脚步不慢，但奈何希尔的房子太偏太远了，在这一路上他获得了很多思考时间，他有在想因为什么事情紧急到需要他亲自走一趟，但其实他也没有很是在意，说真的，他活的太久了，只是表面上看着年轻，他不会老，不会死，而漫长的时间给他带来了无数的知识与答案，有什么问题是连他都无从下手的呢？于是这一点时间就让他随意地发散思维消耗掉了。
　　族长的住所是全部落里最大最宽阔的一间石屋，经过多年的修缮与设计，它几乎变成了一座石堡。
　　他很快就见到了鲁恩部落的族长，一个正值壮年，身形雄壮伟岸，气质威严的男人，他的名字是奥拉夫，留着茂密的胡须，眼神锐利，身披一件象征族长身份的毛皮大氅。
　　他身上有一些残留的血迹，那一定是他的敌人们的，因为衣物虽然凌乱但是没有破口，身上带着还未来得及消散的风霜与肃杀之气。
　　所以他连休息都没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自己找了过来，希尔觉得，他干脆就是一直在这等他的。
　　希尔斟酌地开口，想起一个不算尴尬的开场白，但奥拉夫没有把这个时间给他，他留给他一句冷冷的“跟上”，头也不回地径直向里屋深处走去。
　　于是希尔只能小跑跟在他后面。
　　然后，他很快就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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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他说什么来着？是了，他说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能难倒他的，他相信时间已经能让他做到在面对任何事情时都波澜不惊了。
　　直到奥拉夫让开挡住了他望向屋内视线的身躯，让他毫无准备的，猝不防及的，近乎暴露一切的，去面对了他看到的。
　　“……天啊，你个混蛋东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干了什么？”
　　他看到一头野兽，或者是个人类，或许两者皆有，总之，先暂且称呼他为一头野兽。
　　他蓬头垢面，瘦小的躯体上都是伤痕，有淤青也有刀伤箭伤，有一些已经结疤，有一些还在汩汩的流出鲜血，红的刺痛眼睛，野兽却不管不顾地在挣扎，喉咙里不断发出威胁的低吼声，细细地听，还夹杂着对陌生环境不安的呜咽。
　　“我们不得不给他拴上锁链，暂时把他囚禁在这个笼子里。”奥拉夫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挣扎得太厉害，我们没法靠近，你没到之前的那一小会功夫，他差点用他断裂的指甲划瞎那位试图给他清理伤口的卫兵。”
　　希尔又听见自己在说：“他快死了，你不应该把他带回来。”
　　奥拉夫答非所问：“我们杀死了他的狼母亲，然后俘获了他。”
　　“狼群很难对付，行动迅速隐秘，无踪无影，我们商讨了一些计划，决定在山林布下陷阱，诱导他们落入其中，我们用掉了所有的陷阱和箭矢，那头母狼垂死挣扎，想要掩护他的孩子逃出去，有五个战士围攻他们。”
　　“然后呢？你就这样把他带了回来。”希尔有些愤怒，但尽量在保持自己的语气平静，“你不该这么做，他的内心充满了对人类的仇恨，而他已经八岁了。”
　　“那我该怎么做？杀了他？放了他？”奥拉夫摇摇头，“他无处可去，他会死的，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叹气，只剩下深深的叹息声。
　　对老糊涂了的中年男人的控诉可以先放一放。
　　希尔谨慎且缓慢地靠近牢笼里的幼狼，这只野兽……不，还是别用这个称呼了，这个幼年的小家伙，孩子，他当然是个孩子。
　　男孩向他呲牙，拒绝他的靠近，因为四肢被铁链锁着，没法做出防御姿势。
　　他从自己的经历里提取一些此时可能用得上的知识，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露出身上的弱点，给对方一种自己毫无威胁人畜无害的感觉。
　　他半蹲，再慢慢直起身子，贴上笼子的栏杆，先让对方熟悉自己的味道，给他营造一种安全感。
　　“狼的孩子，我是希尔。”然后他才开始说点什么，介绍自己。
　　谢天谢地，这样的努力是有效的，嘶吼声慢慢弱了下来，男孩抽动的鼻子嗅着陌生但却温和的气味，他缓慢的适应着这个过程，最后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
　　只有希尔凑的近，还能听见细微颤抖的呜咽声。
　　希尔再次叹气，他没有站起来，默默的注视着囚笼内的男孩，又过了一会，他向身后问道：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奥拉夫站在原地：“我打算……收他做养子。”
　　皱眉，狠狠的皱眉。
　　“你知道的，爱莎——我的妻子，她在世的时候身体并不好，我们一直没有孩子。”
　　“部落不缺乏优秀的年轻人，但他们都还太稚嫩，他们是骄傲的，总是小看北境冬日的残忍。”
　　“所以你觉得这个孩子是上苍赐给你的继承人，一个在狼群中长大的孩子。”希尔接上他的话，他觉得有些荒谬，“北方的诸神在他们的神殿里给你托梦了么？”
　　奥拉夫笑了。
　　希尔觉得他今天叹出的气已经能在北境刮起一阵猛烈的北风。
　　“我不认为花费时间教导他重新成为一个人类是笔划算的买卖，我还是希望你考虑清楚这其中的得失。”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所以，这不是一场交易，而是一个请求。”这是他得到的回答，“你不会拒绝的，对么？我的友人。”
　　这个看似粗犷狂野的男人就是这样的狡猾，他的确是北境部落最勇猛的战士，但同时他还是个智者，只有智者的智慧才能领导并守护一个族群，希尔想，我又被他欺骗了。
　　是的，他当然不会拒绝这个请求。
　　“去拿……羊奶来，热好的，对，不要拿肉食，他的身体还吃不了熟肉，而人类不吃生的。”希尔很快接受了现实，他迅速进入状态，开始发布自己的命令。
　　“然后他需要休息，让他睡一觉，这个时候，医者，你就趁这时为他简单处理下伤口，别恶化就行，不用怕，他已经没有力气攻击别人了，是的，你也不用第一时间就把伤口处理的那么细致，他会抗拒的，先保住命就行。”
　　“循环渐进就好，一步一步的来，笼子晚点再撤，这是必要的，治疗，喂食，交流，最后才是学习，这是一个漫长的且需要耗费无数耐心的过程，相信我，我也很想立刻给他洗个澡。”
　　“谢谢。”
　　希尔翻了个白眼，挑衅道：“某位英明神武的首领不要后悔他今日心慈手软的决定就好，我衷心的希望如此，毕竟他什么都不用做，等待结果就好了，而他的手下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而我也累了，我现在身心疲惫，我今天经历的事情加起来够写一部戏剧，给我腾个房间，然后把晚餐送来。”
　　“你顺便搬来这边住下吧。”鲁恩的族长说，“尽头的那个房间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的，我派人去收拾你的物品，之后族里孩子们的课程也可以在这边上。”
　　“随便。”先知有气无力的说。

作者有话说

　　特地查了一下狼孩的案例，五岁是还能纠正的年纪，大了就会越来越困难，鉴于是架空，于是有那么一点点魔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