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者手记》巫雅

1、北境 北境总

　　北境总是呼啸着风雪。
　　寒冬神祇的愤怒永远在撕扯着这片大地。
　　他关上被狂风吹开的窗户，雪花如刀片一样在脸上打的生疼。
　　仅仅是走到窗前迈出这一步，屋子里的温暖便被吞噬干净了。
　　他叹了口气。
　　他应当已经习惯了，北境就是这样的地方，今天其实还不够冷，毕竟他的窗檐还能打开，而不是和房子一起被冻成一坨。
　　所以他叹气，感到苦恼，自然不是因为天气。
　　重新走回书桌前，摊开的羊皮纸上写着优美流畅的鲁恩字母，不过墨色的溪流却在最后一行戛然而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犹如冬日里的一瞬叹息。
　　墨水没有了。
　　他看向完全封闭的窗口，现在是白天，透过暴风雪幕，部落的建筑居然清晰可见。
　　嗯，还好，确实还不算太冷。
　　披上毛绒的斗篷，他决定快去快回。
　　他不习惯把事情拖延到明天，更何况这卷书页他有急用，这是他的“教案”，他会使用它，在下一次学习日到来时用它传授部落的孩子们知识。
　　多年以前，他路过这片聚落，因雪原凶兽的袭击而滞留于此。
　　他在他浩如烟海的大脑图书馆里翻找出能用得上的知识，帮助部落的人们度过了那场艰难的冬天，他本意是想快点解决麻烦，早些踏上规划好的旅程。
　　那时是初春，冻土刚刚融化，黑色的缝隙里冒出鲜嫩的绿芽，鲁斯部族的族长前来寻他，邀请他留下，成为族内的先知。
　　望着那一抹绿，他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开始教授知识，成为了孩子们的“老师”。
　　老师，一个多么亲切又沉重的词汇。
　　起初，那些野蛮生长的部落孩子们不情不愿，坐在冷硬的石凳上，听着一个絮絮叨叨的声音讲述着能催眠人的文字，他们觉得这是十分浪费时间的行为。
　　好在他很有耐心，他对孩子一直都很有耐心，而恰好他也有很足够的时间，去潜移默化的影响部落的人们。
　　如今，那一部分身高在他胸口下的孩子们，有的成长为了部落年轻英勇的战士，另一些也去做了力所能及的工作。
　　推开沉重的木门，正面迎接风雪的怒吼，凉意狡猾的从脖颈钻入，他打了个哆嗦，裹紧斗篷的兜帽，祈祷身上的衣物快点发挥抵御寒冷的功能。
　　他需要走过两条小路，再拐过好几个拐角，与周围穿行的人流一起汇入主路，部落里唯一的商人的店铺就坐落在那里。
　　真是一段难熬的脚程，他偶尔后悔为什么要把居所选在那么远的地方，安静确实是一个优点，不过若是让他搬进人群里，孤僻者也无法融入其中。
　　路上认出他的人热情的向他打着招呼，他也微笑的给予回应。
　　晃动店铺门上的骨铃，门框上的雪花簌簌下落，风雪和人影一起挤了进来。
　　“呼……”
　　商人的店铺烧着旺盛的柴火，噼里啪啦的作响，灰尘气味混合着另一些说不上来的果香，微醺的感觉弥漫，摘下兜帽，身体很快又暖和起来了，他不禁长吁一口气。
　　“午安，希尔老师。”
　　店主带着温和的笑容，在柜台后面向他问好。
　　“午安，特蕾莎，希望你这还有墨水的存货，我迫切的需要它。”
　　鲁恩部落唯一的商人特蕾莎是他的学生之一，这个智慧又爽朗的短发女孩在课堂时便积极大胆又富有想象力，她不甘于只是平淡无奇的度过身为“鲁恩族的特蕾莎”的一生，于是成年后，并没有和她的同龄人一起留在部族，而且选择走出北境。
　　她长途跋涉，跨过雪原，与周边的其他部族达成协议，跟随雇佣的车队，到达冰海另一端的村镇，开辟贸易路线，为她的家乡，生活在雪原的族人带来了繁荣。
　　只是碍于雪原上恶劣的天气，这株幼苗没法更快的成长，它极其脆弱需要小心呵护，也正是这样的原因，鲁恩部族虽然强盛，却一直达不到村落城镇的规模，这是一个需要积累的过程。
　　特蕾莎从身后拥挤的橱柜里翻找出一个玻璃瓶，封口处贴着海对岸生产的标签，希尔熟悉这个牌子，能在部落里买到的墨水只有这一种。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五枚兽牙，每一枚都打磨的晶莹剔透，有成年人一指的长度，这是北境人通用的货币，它狩猎自在雪原上横行的凶猛野兽。
　　“不不不……”面对身为自己常客的师长，特蕾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摇晃起一根手指。
　　“唉，其实最近从对岸来的东西都涨价了，您也知道的，每年冬天都是一个坎，今年的雪更是格外的厚，运输队的路不好走，这其实已经是我手里最后的一瓶了。”
　　“八枚！”
　　希尔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太贵了，六枚我还能接受。”
　　“那……那七枚吧。”
　　他脸上的笑容更甚：“真拿你没办法……算了。”
　　说着，手再次伸向衣物口袋，从里摸出一块晶石掷于柜台上，小巧的轮廓伴随清脆的响声在木头桌面上弹出一个小半圆的弧度，最后跃进店主的一双手中。
　　“这颗鱼目晶的颜色也太棒了吧！”特蕾莎找来一块手帕擦拭晶石光滑的表面，情不自禁的亲吻了一下。
　　“说起来，今年的冬天会格外漫长，冰面的厚度也非同以往，捕鱼队只能延期出发了，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新鲜的鱼目珠。”
　　这是北境冰海里一种鱼的特产，这种鱼肉质一般，但它的眼睛特殊，有着明亮的颜色，取下晾晒，去除腥味后会变成一颗炫彩的石珠，女人们喜欢用它来做装饰，也经常会用来做兽牙的换算货币。
　　“嘛……”精明的女商人思索着，“六枚兽牙，嗯……成色不错，比六枚的价值更多一点，也行吧！”
　　用一块兽皮将这娇贵的物什包好，希尔祈祷它不要在半路被冻成冰块，解冻会很麻烦，并且会损害写出的字的质量，他把它细致的放进最深层的口袋里。
　　特蕾莎在收拾被她翻了一通更加乱糟糟的商品橱柜，一边向她的师长絮絮叨叨。
　　“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那群吝啬的科洛尼亚商贩，占据海对岸气候温暖的山间地的幸运家伙们，精明狡诈得很，一点油水也不放过，恨不得从每一个人身上都剜下一块肉，傲慢无礼到用鼻孔看人。”
　　“我知道他们瞧不起我们北境人。”健谈的女商人似乎有些失落，“他们称我们为蛮子，粗鲁邋遢的野蛮人，与我们做生意是如何如何的大发慈悲。”
　　希尔没有回答她，因为他知道，他优秀的毕业学生并不是在向他寻求安慰或者是询问一个答案，特蕾莎的情绪远没有到需要安慰那般脆弱，他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倾听而已，这场购物的额外内容也更像是一个人某天和阔别已久的老友重逢，聚在一起闲聊畅谈分享生活一样。
　　北境的苦寒养育了所有坚韧勇敢的部族人的灵魂，驱动他们活着的是内心深处炭与柴烧铸的火炉。
　　身为一位老师，希尔相信自己学生的行动力。
　　“所以想必，你也让那个不礼貌的科洛尼亚人好好见识了一下世面。”
　　“嘿嘿。”果不其然，特蕾莎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一个怂货而已，吓一吓就老实了，要是真被他坑了，岂不是丢了咱们鲁恩族的脸。”
　　他笑了笑，于是嘱咐起另一件事：“别忘了我之前拜托你的那套雕刻工具。”
　　“知道啦知道啦，老师你真是太为难我了，你画在设计图纸上的款式完全没有人见过，找个手艺精湛的工匠来定制要花费很长时间的……”
　　希尔戴好兜帽，踏出门槛。
　　目光所及之处，忽的发现来时冷清安静的道路上布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挨家挨户的居民都从自家屋内走了出来，风雪渐渐平息，一缕阳光钻透厚重的云层，居然带来了暖意，嘈杂声中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震动的脚步声与浑厚嘹亮的战吼。
　　“狩猎队回来了！狩猎队回来了！”人们激动的欢呼。
　　希尔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群身穿各色战甲，面色凶悍，戴着铜，铁，兽牙，毛皮等装饰，手持武器的部落勇士缓缓走来，他们满载着猎物，热情的与围观的人们招手，与部落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分享这喜悦的时刻，他们浑身浴血，衣着杂乱陈旧，却一点也不损他们身上带来的震撼与荣耀，仿佛是从远古战场归来的英灵，在向世人宣告他们的胜利。
　　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
　　“因为天气的缘故。”特蕾莎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野兽们也无处可去了，它们袭击了附近的居民，打劫了食物仓库。”
　　“一周前，族长亲自带队出发准备进行围剿，如今看来，威胁是彻底被解决了，而且收获还颇丰啊。”
　　他不置可否，等到荣耀凯旋的战士们走远，重新踏上回去的路。
　　身后，传来了人们的歌声。
　　这是鲁恩部族的胜利战歌，人们在高兴的时候会唱，在战斗的时候会唱，在宴会的时候也会唱，唱歌是北境人的习俗，每个部族都有属于自己的特色之歌，男人和女人都有一把响亮有力的好嗓子，歌声能唤醒他们血脉里的炽热，灼烧他们的灵魂，驱赶走冬的寒冷。
　　歌声和人群渐渐远去，犹如古老的回音，荡漾在无边无际的旷古雪原之上。
　　希尔背对着他们走。

作者有话说

　　我能写完么我会加油的